第7章 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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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拳門名為「門」,其實依然是一個武館的規制。

  這是華陰城內東門大街的一處三進院落,寬闊的前院已改成練武場,兵器架、木人樁一應俱全,大紅旗幟招搖著「鐵拳門」三個大字。

  旗幟下左側三四十精壯漢子正在奮力操練拳法,陣陣呼喝之聲不絕於耳。右側則是二十餘名稚氣未脫的少年正在苦練站樁,時不時有人堅持不住跌倒在地。

  正堂「揚武振威」的匾額下,一身黑色勁裝的馬博端坐首席,一張國字臉上肌肉鬆垮,小眼圓鼻,頭髮稀疏。

  他看著廳中左右側兩排坐下的四名供奉、四名教習,再看看場上練武的一眾弟子,萬丈豪情油然而生。

  他今年已經五十有二,本以為就此碌碌一生,卻不料機緣巧合習得一部《混元形意拳經》,自此之後,他的事業可謂蒸蒸日上。

  先是武功突飛猛進,原先總也勝不了的對手,都被他一一找上門去踢館擊敗。

  而後就連綠林道上的豪傑,也都爭相結交於他。

  一個原先只有七八號人的小武館,在他手底下只用不到一年,變成了一個門人弟子近百的新興大派,眼看再進一步便能登堂入室,爭雄於武林。

  「列位——」馬博舉起茶杯,意氣風發,「不過年餘光景,我鐵拳門就能有這般聲勢。多賴各位勠力同心,今日老夫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馬老大客氣了,有您領著弟兄們,鐵拳門早晚成為這華陰數一數二的綹子!」

  左側一人絡腮大鬍子,聲音粗獷,說話時吐沫星子橫飛。

  這位費大武,是馬博最晚請來的供奉,銀子要得卻是最多,年奉足足要八十五兩。

  他一手橫練掏心鷹爪功傳自名師,讓馬博也欽佩不已,只不過這人滿嘴綠林黑話,馬博總覺得他沒有名門大派的氣度。

  「老費這話可就不對了,現在得叫馬掌門!如今景象,只不過是我等大業剛剛起步,等正式舉辦開山大典後,馬掌門便是一代宗師,小小一座華陰何足道哉!」

  這位吳之尚,身著皂色文士長衫,留三撇山羊鬍,是最早跟隨馬掌門的供奉之一,雖然本事在一眾供奉里不算出色,但說話辦事極為排場,昨日那番「趙家為富不仁,鐵拳門傲骨錚錚」的豪言壯語便是出於他口。

  馬博因此給了他每年七十兩的年奉,僅在費大武之下。

  「哎,言過了言過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啊,諸位還當與我一道努力才是。」

  馬博喜滋滋地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心道開山大典之後,本門傳功執法二位長老非這二人莫屬了。

  眾人談笑風生間,末席一人發問道:「昨日吳供奉三言兩語便打發了趙家奴才,教我們好生佩服。只是那趙家在華陰城內根基頗深,與郡守大人也有舊交,此事恐怕還有後患。」

  馬博沉吟了一下,看向吳之尚。

  靠著武力賴帳,其實他心裡也有些忐忑。

  說是扯著江湖規矩做大旗,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八個字,放在哪裡都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吳之尚還未回答,倒是費大武先把臉沉了下來:

  「江湖大事,他一個土財主懂得什麼?往年我們弟兄占住蜀道向往來商旅借錢花銷,便是千金萬銀也借了,誰敢提一個還字?似趙家這般一意催債、為富不仁之輩,按我早年脾氣,早召集弟兄趁夜進他府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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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滿座語塞,連馬博都暗自皺眉。

  這不還是攔路搶劫、殺人放火那一套嗎?看來日後在門派中,這位傳功長老還需分權制衡才是。

  另一門客又問道:「若是他們真按道上規矩來踢館,以趙家財力,未必就找不到幾個好手,我們該如何應對?」

  這次倒是吳之尚成竹在胸,輕撫鬍鬚:

  「這倒不必擔心,費供奉的能耐我是知道的。便是趙家千金散盡,在這小小華陰城周遭,也最多只能找到一二勉強匹敵之人。再加上我們馬掌門精妙拳法,來人只要按規矩踢館,便只有狼狽落敗一途。

  屆時馬掌門只消說幾句場面話,輕輕將此事揭過,晾那土財主也不敢再提還錢之事。說不得他還要擺酒宴結交掌門,到那時便是個皆大歡喜的場面。」

  費大武聞言咧嘴一笑。

  馬博也有幾分飄飄然,仿佛已經看到了千兩債務一筆勾銷,自己在酒席上受盡債主奉承的風光場景。

  便在幾人沉浸在未來華陰第一大派的美夢中時,習武場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馬博起身看去,卻見院落大門洞開,門外原本兩名守衛被人擲在地上,昏迷不醒,一眾習武的弟子紛紛圍攏過去,卻又不知為何緩緩攢動著後退。

  馬博用眼神示意,坐在外側一名叫張振的教習起身沉聲喝道:

  「發生了何事?都讓開來!」

  眾弟子聽了,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徑。

  這時正堂上眾人才看分明,原來是一名白衣公子扛著一塊牌匾,閒庭信步一般走來。

  那公子身穿雲紋錦袍,腰系金絲玉帶,身姿俊朗挺拔,雙目神光內蘊,縱使肩上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也是龍行虎步,儀態非凡。

  而那塊牌匾上,赫然便是「鐵拳門」三個大字,正是他們掛在大門口的金字招牌。

  馬博等人面色齊齊一變。

  拆下招牌,打進門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踢館!

  不過這少年人未免不知天高地厚,難道不知我鐵拳門如今高手如雲,再不是一年前那個尋常武館了嗎?

  馬博這般想著,起身開口先說起場面話:「敢問這位朋友高姓大名?哪條道上混的?」

  「馬館主好健忘,去年正月,你在我手裡支的銀子。換了宅院便不認債主了?」

  債主?

  馬博驚疑不定間,那少年已走到正堂門前,轟然一聲擲下實木匾額,自懷中掏出一張借據展開——

  「立票人華陰馬博,央鏢頭王五做中,借到同縣趙軒白銀一千二百兩整,按年起利二分,一年期至,一併納還,不致有負。恐後無憑,書此為證。隋大業十二年正月廿八。」

  上有白紙黑字,下有指印花押,鐵拳門眾人在前廳雖然離得不近,卻也看得清楚。

  全場莫名一陣安靜。

  剛剛還在商議如何賴帳,債主轉頭就找上門來,即使是無恥之徒,也多少有些尷尬。

  馬博乾笑道:「原來是趙公子當面,一年未見,公子越發清雋了。」

  吳之尚站起身來:「趙公子既然來此,是按照江湖規矩來踢館的嗎?」

  他方才出謀劃策時信心滿滿,但此時見趙軒一人闖門的氣度,莫名又有些心慌,便想趕緊先用話將住趙軒,讓他在自己預設的框架內行事。

  趙軒嗤笑一聲:「誰說我是來踢館的?」

  他將借據收入懷中,目光一一掃過廳上九人,最後落到腳邊那塊「鐵拳門」牌匾之上。

  「我是來討債的。」

  「有錢便還錢來,若沒錢,便都給我滾出去,宅院陳設,一律抵債。」

  一言出,廳上一片譁然。

  張振等人竊竊私語,費大武咧嘴露出殘忍的冷笑,吳之尚皺眉不語。

  馬博更是滿臉不可置信:我堂堂未來的關內第一大派掌門,居然還有人敢對我這般說話?

  最終還是吳之尚沉聲開口:「趙公子,常言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按照道上規矩……」

  他話未說完,趙軒直接打斷,聲如響雷:

  「廢話省了,我只問一句——還不還錢?」

  配合他如刀目光,一聲斷喝之下,居然真的震得眾人無人敢搭腔。

  「……」

  「……」

  「小子休得張狂!」

  幾個呼吸後,終於有人忍不住羞恥,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躍出,朝著趙軒撲來。

  趙軒似是早有預料,一步前踏,驟然出拳。

  鐵拳門眾人還未看清這位挺身護門的是哪位忠義的長老,便只聽嘭的一聲巨響,為首一人倒飛而回,重重砸在前廳門板之上,當場昏迷。

  先跳出來那人是坐在最外面的張振。

  而跟在張振身後跳出來的那位供奉,見到這一幕呆在原地,還保持著出拳的架勢,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麼。

  但趙軒第二步前踏,拳風已至。

  「嘭!」

  第二道人影躺倒在地,本想上前圍觀的學徒們都遠遠退開。

  趙軒緊了緊袖口,氣息都沒有絲毫紊亂:「你們動手的意思,那就是不想還咯?」

  片刻寂靜後,廳上剩下七人全部起身,駭然盯著趙軒。

  鐵拳門內雖然互相吹捧成風,但這些教師供奉對彼此本事還是心中有數的。

  即使是武功最高的馬博與費大武,也自知絕不可能如此輕描淡寫擊敗兩名張振二人。

  眼見趙軒又上前一步,七人面面相覷,皆想把其他人護至身前。

  「魏供奉,你去會一會趙公子。」

  「馬老大,借條是你畫的押,還是你去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好。」

  馬博、費大武兩人互相看兩眼,幾乎同時出聲,又幾乎同時在心裡開始咒罵對方。

  平時人捧人高,真碰上硬點子了,就這?

  趙軒面露不耐,再度向前邁了一步。

  吳之尚看著那身影一步步逼近,心頭狂跳不止,竟感到了一種閻王催命般的壓迫感,當下扯開嗓子吼道:

  「姓趙的欺人太甚,不必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家併肩子上啊!」

  鐵拳門掌門與未來的六大長老如夢初醒,呼啦啦出門將趙軒團團圍住。

  趙軒嘴角噙著冷笑,任憑他們擺好圍攻的陣勢。

  「看來是真不打算還錢。」

  握拳提氣,白色煙霧瀰漫周身。

  蒸煙灼熱如沸,午後陽光下一時出現扭曲蜃景——

  白衣公子俊朗的身形在氤氳煙霧中,有若天上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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