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亞男、鐵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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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亞男醒來時,已是翌日中午。

  「嚶——呃!」

  胸口處難以呼吸的疼痛感讓渾噩的頭腦立刻清醒,昨日發生的一幕幕從回憶深處浮現。

  我來趙府退婚,情急之下亮了兵刃,不料那趙公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忍著疼翻身坐起,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乾淨舒適的客房,她身上已換了乾淨衣物,床頭案几上擺著的藥碗還有藥香殘留。

  「吱呀」一聲門開,一個恭謹的僕婦端著托盤進來,見到她已經甦醒,趕緊將托盤放到桌上,過來攙扶。

  「高小姐您醒啦,您可慢點吧,劉大夫說您肋骨都折了一根,還需要靜養……」

  「多謝……這裡是趙府?」高亞男在僕婦攙扶下倚著軟靠坐在床上,才發現自己確實受傷不輕,而且內外兼有。

  「可不是?」

  那中年僕婦絮叨開了:

  「您昨天沒出院門就倒地上了,還把我們東家嚇一大跳,吩咐趕緊找城裡的劉大夫來著……」

  見到高亞男目光在房間內四處打量,這僕婦又乖覺道:「小姐的衣服是我們幾個換下的,兵刃和隨身物品都在牆角柜子里放著,東家吩咐了不許亂動。」

  「哦,劉大夫算著您也該這時候醒,讓我們熬了些粥,您的藥還要半個時辰送來,劉大夫囑咐了不要空腹服藥。」

  「還有……」

  這位婦人接著又一口氣說了好幾條醫囑,夾雜著幾句趙府下人衣食住行的日常。

  她說起話來又快又清楚,高亞男幾次想要開口道謝,都沒找到氣口。

  直到門外腳步聲響起。

  「陳嬸,先讓高女俠吃點東西吧。」

  高亞男轉頭看去。

  趙軒眉眼清俊,鼻樑挺拔,神態隨意鬆弛,步伐儀態卻無可挑剔。一身白色練功服,在午後陽光下格外乾淨。

  高亞男的心跳沒由來慢了一拍。

  她心裡嘀咕,昨日初見只覺得他矜貴英俊,今日再看,這位趙公子倒有幾分深藏不露的高手氣態。

  「東家。」陳嬸低頭行禮,快步退出了客房。

  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高女俠傷勢不輕,現在感覺如何?」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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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夫醫術高明,更精通內家養生之道,他說這方子你連服十五日,佐以內功調息,內傷當可無恙。但傷筋動骨處,恐怕至少需要兩個月才能恢復。」

  「好。」

  簡單的問候後,又是沉默。

  高亞男看著趙軒,不知道該說什麼。

  退婚的事對方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再提未免尷尬。救治之恩按理應當謝過,但一想到自己這一身傷就是拜他所賜,又有些氣惱。

  我出手生怕真傷著你,你倒是真下死手。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她端起粥碗,一勺一勺低頭小口抿著。

  趙軒偏著頭看她,為了不牽動傷勢,她動作輕得有些彆扭,但依然安靜沉穩,甚至連眉頭也沒皺,一口一口喝完了粥。

  趙軒忽然意識到,這位清風女劍客雖然年紀與自己相仿,卻已經是歷過生死的老江湖了。

  趙府如今只有自己和蒙叔算得上高手,如果善加溝通,這位「囂張女配」未必不能成為一個好用的工具人。

  「高女俠這趟一個人來的趙府?」趙軒主動從她手中接過空碗放在一邊,故意又不經意地問道。

  高亞男避過目光:「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趙軒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我方才派人向華山傳信,讓他們派人來接你。」

  「別!」

  高亞男大急,竟然直接要翻身下床,一時牽動傷勢,臉上又泛起不健康的酡紅。

  趙軒趕緊扶住她,高亞男身體微微一僵。

  「我本來是這般想,但正好得知女俠醒了,便想先來問問女俠的意思。」

  高亞男心下稍安,靠回床上,抬眼卻看見趙軒嘴角勾起一絲狹促的弧度。

  「你!」她臉上再次泛起紅色,一時也分不清是因為內傷還是羞惱。

  她轉過臉去,冰冷道:「趙公子何必戲弄於我!」

  趙軒退回桌前,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難道不是女俠誆我在先?」

  「退婚之事是你自作主張,並未與師長商議,對不對?」

  女俠微微低下頭去:「退婚是你我之事,他們知與不知,又有什麼分別?」

  思想倒是很先進,趙軒也很認同:

  「若沒有那一萬兩銀子,自然沒有分別。」

  一提起錢,女俠頓時氣短,語氣也軟了下去:「能不能寬限一段時日?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湊足這筆銀兩。」

  趙軒輕嘆道:「我家有華陰城外良田數頃,城內商鋪三間,還在元亨銀號占股,每年也就七八千兩的進項。你若不作奸犯科,去哪裡湊一萬兩銀子?」

  高亞男是江湖俠女,並非不知稼穡艱難的深閨女子。但也正因見過這世道生計多艱,她無法像許多「視金錢如糞土」的江湖豪客一般,輕視這筆巨款。

  彆扭得有些可愛。

  她思索數息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來:

  「官府懸紅。」

  趙軒大吃一驚:「你要把楚留香賣了?」

  「?」

  錯愕之後,高亞男又掙扎著要跳起來打人,趙軒趕緊上前扶住。

  活躍氣氛的惡劣玩笑過後,二人關係近了不少,只是高亞男內傷疑似又加劇幾分。

  「我的意思是,既然高女俠願意接官府懸賞,那我趙府的懸賞你接不接?」

  高亞男目光陡然犀利:「你想讓我為你賣命?」

  「哪有那麼嚴重。」趙軒笑道:「既說了是懸賞,接與不接在你。」

  見女俠陷入沉默,趙軒起身離去。

  「銀錢也好,人情也罷,總要身體康健才能分說清楚,女俠安心養傷便是。」

  ……

  趙軒自客房回到書房,一襲青衣的蒙浩抱著一摞帳本迎了過來。

  「少爺,高女俠她……」

  「此事我有分寸,蒙叔不必擔心。」

  蒙浩見趙軒這般說,也不再多問,將帳本放在書房:「這是今春三個月的帳目,除了老爺的喪事開銷之外,其餘都和去年一樣。」

  趙軒只是隨手翻了翻。

  他十五歲起便和蒙浩一同處理家中生意帳目,幾年下來對家中生意了如指掌,從未出什麼差錯。

  蒙家世代忠於趙氏,蒙浩和他們父子名為主僕,其實與家人無異。在趙軒心中,若是以後自己離家遠行,家裡諸事都可以託付給蒙叔。

  趙軒目光移到向官府繳納的稅賦,有些吃驚:

  「今年稅賦又比去年又加一成,又要預征三年?這幾年李太守這般行政,我們華陰可是把稅賦收到十一年之後了。」

  「這是朝廷的意思,李太守只怕也是無可奈何。」

  「比起租賦,更可怕的是徭役,明明是春耕時節,皇帝陛下非要東征宋國,一次抽調民夫便是百萬,一郡男丁十去三四……」

  趙軒沉默不語。

  他過去十八年雖然沒出過家門,但也大概知道,這方綜武天下,就是一個大雜燴的縫合世界觀。

  比記憶中更加遼闊的神州大地上,隋、宋、元、明幾個大國對峙,更遙遠的北方草原上,突厥、契丹、女真等遊牧政權同樣爭鬥不休。

  而武俠小說中歷代高手齊聚一堂,各大武林門派都有了史詩級加強,它們分布在各國之間,同樣或明或暗左右著天下大勢。

  從前趙軒還一直好奇,為什麼這世上隋宋元明都有,卻偏偏沒有大唐。

  現在他明白了,他所在的大隋就是大唐即將誕生的舞台!

  哪怕對歷史政治一知半解,但只要有基本的常識的人,看看這幾年的朝廷稅收政策,幾乎都能確定——

  大隋這個政權就要烷基八蛋了。

  所謂役己以利天下,堯、舜之心;利己以及萬物,中主之志;盡民命以自養,桀、紂之行。

  雖然還不知道頭頂這位皇帝老兒的諡號是不是那個很難聽的字。但從他這窮竭民力的德行來看,基本上不蓋棺就可定論,要和桀紂坐一桌了。

  說來諷刺,他穿越來此世混吃等死十八年,總覺得天下太平無事,自己做個富家翁就好。

  而覺醒系統不過兩天,卻立刻感到了天下將亂,風雨欲來,壓力撲面而至。

  「蒙叔。」趙軒放下帳本,喝了口茶,「這段時間多招攬一些護院的人手,你盯著些。有品行信得過的,不妨親自培養幾個。」

  「是。」蒙浩沉聲應答,卻沒有立即退出去。

  「還有什麼事嗎?」趙軒問道。

  蒙浩沉吟片刻:「少爺還記得借給鐵拳門的那筆銀子嗎?」

  「蒙叔不說我都快忘了。」

  趙軒拍了拍額頭,「說好延期三個月,本月初他們也該還了……怎麼?他們又找了理由搪塞?」

  這鐵拳門名義上是門派,其實在去年還叫作鐵拳武館,只是城中諸多武館之一。

  這家武館老師傅馬博,去年初忽然得了一部據說是崆峒派教外別傳的拳經,又結納了幾個川陝綠林道上的朋友,忽然就起了開宗立派的心思。

  擴建宗門、招攬供奉都是花錢的事情,馬師傅便託了一家相熟的鏢局的門路,求到趙家府上。當時老趙已經病得很重,但還是吩咐趙軒借出了一千二百兩白銀,借據約定一年歸還,年息二分,比元亨銀號還低了一分。

  到了今年初,鐵拳門的架子已經搭了起來,東門大街上的氣派院落紅旗招展,七八名師傅,近百名門徒,每日操練吆喝,也算威風凜凜。

  但趙軒派人上門催債,對方卻說周轉不開,請求寬限三個月。

  而這三個月里老趙頭去世,趙軒忙著喪事,便沒顧上此事。

  今日聽了蒙叔說起,趙軒才知道,就在昨日,對方居然將前去催債的趙家帳房亂棍轟出!

  還放出話來——

  趙家為富不仁逼債太緊,鐵拳門錚錚鐵骨絕不受辱,趙家再要逼迫,便要按江湖規矩上畫下道來。

  「武力賴帳是吧?」

  趙軒「砰」的一聲放下茶杯,連著兩天因為銀子被氣得發笑:「這幫人是想開宗立派還是占山為王?」

  「我昨日找人探了探他們那幾位師傅的底細,一幫酒囊飯袋而已,唯有兩個綠林上見過血的,有幾分兇狠,但本領也是平平無奇。」蒙浩道:「明日我準備帶幾個護院去一趟。」

  趙軒卻擺擺手,自己【渾天寶鑑】第一層初成,正愁沒有實戰的機會,如今鐵拳門送上門來倒是正好。

  「何必明日,我現在就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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