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街巷
衡山城依山而建，不比長沙、衡陽繁華。但因是湘地名門衡山派所在，多有江湖豪客往來，也自有一番熱鬧。
近幾日劉正風金盆洗手這件大事成了城中頭號熱門話題，不僅城中的客店都被各方賀客住滿，就連街頭巷尾，酒樓茶肆，也無人不在談論此事。
這種氣氛就好像，哪怕是街邊吃碗餛飩，你要是不能從劉三爺的江湖逸事侃侃說到當今武林大勢、隋宋之戰，你就不配當衡山人一般。
「在下確實不是衡山人士，各位莫笑話……老闆，再來一碗餛飩！」
餛飩攤上，趙軒戴著面具，是一個留三綹鬍鬚的中年儒生形象，靴子裡墊了增高，腰間纏了一圈軟囊，顯得身材高大又微微有些發福。
頭上文士巾束髮，身上舊青布長衫配一條洗得發亮的黑緞腰帶，像是一個薄有家資，但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落拓讀書人。
他面前是一碗剛吃完的餛飩，湯水還冒著騰騰熱氣，隔座則是幾位高談闊論的江湖好漢。
「不是笑話老兄你，你們讀書人出門遊歷，不也是講究個行千里路，增長見聞嗎？現在逢此武林盛事，你就該好好聽好好學，有不懂的多問問行家，免得日後和兒孫吹噓都說不清楚！」
「張大俠說得極對！那書生，我來考一考你，你知道劉三爺一劍能刺落幾頭大雁嗎？」
「那自然是……唉，老闆這邊！」
本來有一搭沒一搭跟著幾人閒聊的趙軒，見賣餛飩的老人又端上來一碗餛飩，立時就懶得理會那兩位大俠的問話，用衣袖護著碗，唯恐唾沫星子飛過來。
「你這窮酸……」
就在這時，長街上人馬喧囂，一支掛著「福威」鏢旗、人馬雄壯的車隊由遠處而來。
當先一人身騎高頭白馬，一襲颯踏青白色勁裝，紅唇劍眉，俊秀非常，正是林平之。
趙軒抱著碗筷張望一陣，佯作不解問道：「這一支人馬好威武，難道也是要去劉三爺府上慶賀的嗎？」
「就說你這書生好沒見識！」
鄰座的一個光頭大漢嗤笑道：「你看那些趟子手一個個長得精壯威武，其實都是三腳貓功夫，也就嚇唬一般毛賊和你這種沒見識的書生。真碰上江湖高手，都是一千個來一千個死的貨。還有那領頭的小白臉，看著俊俏，真的過起招來哪裡濟事？」
趙軒還未搭話，另一名瘦長漢子出聲道：「陸兄弟這話也對不對，這福威鏢局確實實力平平，但這位少鏢頭近日可是做出不少大事來，卻不能當成尋常公子哥看待。」
姓陸的光頭看著林平之走過街道，已經引來許多少女美婦驚呼媚眼，更加不服氣：「有什麼了不起的，銀樣鑞槍頭而已。」
這時候那位先前要考考趙軒的孔大俠忽然奇怪地出聲：「他們不是要去劉府送禮嗎？怎麼還帶著一輛囚車？車中人難道都是官府懸賞的江洋大盜？」
聽到這句話，那瘦長漢子終於擺出一副百曉生的高深模樣：「這就是兄弟所說的，那位林少鏢頭做下的大事，你們仔細看看，囚車裡那幾位可都是青城派余觀主的弟子！」
「什麼！」
有人驚呼出聲，卻聽瘦長漢繼續解釋：「各位應該聽說過，前些日子青城派在橫跨四國十省的地界上，跟一家鏢局對上了。我告訴各位，那就是這家福威鏢局！」
有好奇地問道：「青城山何等威勢，即便只發出江湖號令，願意為他們馬前驅使的綠林賊匪都不知道有多少。做鏢局買賣的哪一家不是千金萬金要求一張名門大派的護身符，誰敢同這種江湖大派為敵？」
「問得好啊，按我們想法，青城山這般勢力，要對付哪家鏢局，對方必定是早早服軟，予取予求。然而這家鏢局非但不肯服軟，還要從福州一路打到衡山，將途中的青城弟子盡數抓了，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齊聚之時，向余觀主興師問罪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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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齊驚呼。
趙軒跟著「啊」了一聲，繼續低頭吃餛飩，注意力卻放在了這位主動解釋的瘦長漢子身上。
他在衡陽也碰上過路人講述余滄海與福威鏢局之間恩怨的事，但哪有知道這麼詳細的？這不一看就是托嗎？
幾人說話間，車隊已經過攤位，林平之早已習慣路人對他驚艷的目光和議論，目不斜視打馬向前。
那位陸光頭眼珠一轉，低低聲音道：「吹得這般玄乎，我倒看看他的本事！」
說罷，他右手猛地一撇，將桌上一隻骨碟擲出，「嗡」的一聲向騎馬而過的林平之飛去。
趙軒看得無語，早知道這位陸大俠眼高手低，但沒想到他這扔暗器的本事，菜得跟自己不相上下。
只聽啪的一聲，林平之劍鞘輕揮，就將那骨碟擊得粉碎，而他人端坐馬鞍之上，連身子都沒晃一下。
車隊中鏢師們頓時向餛飩攤方向怒目而視，林平之也勒住馬頭，朗聲笑道：「這是哪位朋友同在下開玩笑？」
攤子上四五個人一齊看向信手飛碟的光頭陸大俠。
這位仁兄刷一下紅了臉，但面對著先前他銳評的「銀樣鑞槍頭」的少鏢頭和「一千個來一千個死」的鏢師，愣是沒敢回一句話，而是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假裝正要離開，嘴裡還不住嘟囔：「吃個餛飩都不安生，沒事找事，晦氣！」
林平之看看這小攤上幾個人的神色，心知只是無事生非的閒人，嗤笑一聲：「我還道碰上什麼江湖奇人，原來只是一個眼高手低的廢物潑皮。」
說完也不再計較，招呼一聲，撥馬繼續往前，不一時就走得遠了。
陸光頭還沒來得及離開，被這話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回頭卻看見攤子上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不由又重重摔碎一個瓷碗，梗著脖子怒吼：
「都看老子作甚！老子沒招他沒惹他，是他仗勢欺人，老子避一避而已！」
這下攤子上更沒人說話了，大家都各自移開目光。
不論是敢做不敢當，還是背後指指點點、當面氣不敢出，都是地痞無賴也鄙夷的宵小行徑。
但這人已經開始惱羞成怒否定事實了，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意思，大夥萍水相逢的，反而沒必要此時上去觸這個霉頭。
「哼！」見到眾人被自己震懾住，陸光頭轉身就走。
餛飩攤老闆趕緊走過來拉住他，說話帶著江浙口音：「這位客官，承惠二十二文錢，還請結了帳再走。」
陸光頭立刻跳起腳來：「老子就吃一碗餛飩，哪來那麼貴？」
賣餛飩的老人拱拱手：「一碗餛飩十文錢，客官還摔了小店一個瓷碗和一個骨碟，一共正是二十二文，小本買賣概不賒欠。」
「噗！」趙軒沒忍住笑出了聲，「老闆看得真清楚。」
「你敢笑我？」
剛還梗著脖子不認出手偷襲的帳，轉頭就被老闆點破，陸光頭勃然大怒，抬起手掌就向著趙軒抓了過來。
剛才面對十幾個壯漢鏢師時他唯唯諾諾，現在面對這個沒什麼見識的鄉野書生，他要重拳出擊了。
趙軒「咦」了一聲，端著餛飩閃身躲開這一抓。
陸光頭更加憤怒，順手將竹製小桌掀翻，醬醋湯碗嘩啦啦灑了一地。
攤子上還有三四個坐著的客人，都立刻站起身來退了出去，讓出空場子來，進入到江湖人士喜聞樂見的看熱鬧模式。
在酒樓茶肆這種事故高發地混得久了的江湖人都知道，看這種熱鬧，要特別注意讓開距離，否則很容易被潑一身油鹽醬醋。
「你們看這書生端著碗這一跳，碗裡湯都沒灑一滴，深藏不露啊……」
「老陸這次怕是又要吃癟……」
看熱鬧的時候，不銳評兩句，就顯得不專業了。
陸光頭這時候也看出面前這個書生也有武功在身，但已經惱怒過頭，又被旁邊兩句閒言碎語說得羞刀難入鞘，當真咬著牙再度撲了上去。
趙軒只覺得好笑，他右手端碗不動，左手一伸就擒住這光頭胳膊，用力一帶一壓，「啪嚓」一聲便將之摜倒在地。
那人還要掙扎，趙軒只輕抬腳尖在他後腰一踢，他立時渾身酸痛，再也爬不起來，只能不停喘著粗氣。
看熱鬧的幾人一片安靜。
一招秒了還有什麼熱鬧可看？
老攤主小步跑了過來，對趙軒倒不驚訝，而是看著滿地狼藉攤著手：「壞了，這下可不好算帳了。」
趙軒找了一隻竹凳重新坐下，慢條斯理笑道：「老闆，我都幫你算清啦，這位仁兄方才這一掀桌子，桌子倒是沒壞，但共計打壞了兩把凳子、七隻碗、四隻骨碟，還有半瓶香醋和一碗干辣椒。」
周圍看熱鬧的，以瘦長漢子和孔姓大俠為首，此時又開始嘖嘖稱奇，居然情不自禁數起地上打壞的碗碟數目來。
攤主聽了，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立刻喜笑顏開，蹲在那光頭身邊伸出枯瘦的手來：「這位客官替小店看得清楚，甚好甚好，這般一共是九十五文，小本生意，賒欠免問。」
趙軒坐在小凳上吃了個餛飩，點頭道：「老闆帳算得快，今後一定生意興隆。」
他輕輕一踢，解開光頭的穴道：「這位兄台，還是快些結帳吧。」
光頭趴在地上這會兒，終於是冷靜了下來，哼唧唧幾聲後，爬起身來，從錢袋裡掏出一串銅錢，小心數了九十五文，遞給攤主。
攤主笑呵呵收了，又向外面站著的幾人拱手：「小店今日要收攤了，這幾位客官也請結了帳吧。」
這幾人用敬畏的眼神看著趙軒，只覺得這書生的武功高明，正說明江湖上人不可貌相，連帶著這位賣餛飩的老攤主也在他們眼中變得高深莫測起來，紛紛掏錢結帳。
那瘦長漢子遞過銅錢之時，見這老人樣貌雖然猥瑣，但神色和藹可親，忍不住問道：「馬上就是用飯的時辰，正是做生意的時候，怎麼老闆這就要收攤？」
老闆收了錢笑道：「你們幾位愛看熱鬧，小老兒當然也愛看，你們看那邊，正有人來請老兒去看一場大熱鬧哩。」
幾個客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有兩人自長街盡頭快步奔來。
孔姓江湖客吃驚道：「那不是衡山派向大俠和米大俠嗎？這二位可都是劉三爺的高足！」
原來他認出這二人是劉正風的弟子向大年和米為義，雖在江湖上聲名不顯，但在這衡山城內可謂是無人不識。
這群整日看熱鬧傳消息的閒人，在城內和衡山派弟子偶有交道，都視作生平幸事，對這劉正風的兩名嫡傳弟子自然是萬分崇敬。
卻見這二人很快就來到小攤內，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居然向著攤主躬身下拜：
「晚輩們不知是雁盪山何師伯到了，實在失禮。請何師伯駕臨敝舍，師父他老人家還要親自接待師伯。」
老人收拾著碗筷，呵呵笑道：「正要去打擾。」
見到這一幕的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雖然都覺得這老闆不可貌相，但一個街邊賣餛飩的老人，能讓衡山弟子納頭便拜，當真是深藏不露過頭了。
瘦長漢子突然醒悟：「你是雁盪山的何三七何老前輩！」
眾人聽到這名號又是齊齊一驚，恍然大悟般將面前的老人與江湖傳聞對上號。
何三七乃是浙南雁盪山的高手，自幼便以賣餛飩為生，學成武功後，仍然挑著餛飩擔子行走江湖。他雖武功高強，但為人低調淡泊，只靠小本生意在市井間維持生計，算得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傳說人物。
「這位讀書人，你今天幫老兒算了一筆帳，老兒邀你一同去劉府吃酒席，你去不去？」
趙軒放下碗來，輕捋鬍鬚：「吃了何老闆的餛飩，酒席就不吃了，但這熱鬧是一定要去看的！」
說罷，他摸出二十文銅錢遞給何三七，順手將身下竹凳與其他幾個疊在一起，幫何三七放在擔子上。
向大年恭敬地問道：「何師伯，這位是……」
何三七道：「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一道去你師父府上湊個熱鬧。對了，讀書人你叫什麼名字？」
趙軒理了理青布長衫，作了個讀書人的長揖：「在下詹孝，諸位有禮了。」
近幾日劉正風金盆洗手這件大事成了城中頭號熱門話題，不僅城中的客店都被各方賀客住滿，就連街頭巷尾，酒樓茶肆，也無人不在談論此事。
這種氣氛就好像，哪怕是街邊吃碗餛飩，你要是不能從劉三爺的江湖逸事侃侃說到當今武林大勢、隋宋之戰，你就不配當衡山人一般。
「在下確實不是衡山人士，各位莫笑話……老闆，再來一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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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是一碗剛吃完的餛飩，湯水還冒著騰騰熱氣，隔座則是幾位高談闊論的江湖好漢。
「不是笑話老兄你，你們讀書人出門遊歷，不也是講究個行千里路，增長見聞嗎？現在逢此武林盛事，你就該好好聽好好學，有不懂的多問問行家，免得日後和兒孫吹噓都說不清楚！」
「張大俠說得極對！那書生，我來考一考你，你知道劉三爺一劍能刺落幾頭大雁嗎？」
「那自然是……唉，老闆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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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窮酸……」
就在這時，長街上人馬喧囂，一支掛著「福威」鏢旗、人馬雄壯的車隊由遠處而來。
當先一人身騎高頭白馬，一襲颯踏青白色勁裝，紅唇劍眉，俊秀非常，正是林平之。
趙軒抱著碗筷張望一陣，佯作不解問道：「這一支人馬好威武，難道也是要去劉三爺府上慶賀的嗎？」
「就說你這書生好沒見識！」
鄰座的一個光頭大漢嗤笑道：「你看那些趟子手一個個長得精壯威武，其實都是三腳貓功夫，也就嚇唬一般毛賊和你這種沒見識的書生。真碰上江湖高手，都是一千個來一千個死的貨。還有那領頭的小白臉，看著俊俏，真的過起招來哪裡濟事？」
趙軒還未搭話，另一名瘦長漢子出聲道：「陸兄弟這話也對不對，這福威鏢局確實實力平平，但這位少鏢頭近日可是做出不少大事來，卻不能當成尋常公子哥看待。」
姓陸的光頭看著林平之走過街道，已經引來許多少女美婦驚呼媚眼，更加不服氣：「有什麼了不起的，銀樣鑞槍頭而已。」
這時候那位先前要考考趙軒的孔大俠忽然奇怪地出聲：「他們不是要去劉府送禮嗎？怎麼還帶著一輛囚車？車中人難道都是官府懸賞的江洋大盜？」
聽到這句話，那瘦長漢子終於擺出一副百曉生的高深模樣：「這就是兄弟所說的，那位林少鏢頭做下的大事，你們仔細看看，囚車裡那幾位可都是青城派余觀主的弟子！」
「什麼！」
有人驚呼出聲，卻聽瘦長漢繼續解釋：「各位應該聽說過，前些日子青城派在橫跨四國十省的地界上，跟一家鏢局對上了。我告訴各位，那就是這家福威鏢局！」
有好奇地問道：「青城山何等威勢，即便只發出江湖號令，願意為他們馬前驅使的綠林賊匪都不知道有多少。做鏢局買賣的哪一家不是千金萬金要求一張名門大派的護身符，誰敢同這種江湖大派為敵？」
「問得好啊，按我們想法，青城山這般勢力，要對付哪家鏢局，對方必定是早早服軟，予取予求。然而這家鏢局非但不肯服軟，還要從福州一路打到衡山，將途中的青城弟子盡數抓了，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齊聚之時，向余觀主興師問罪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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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跟著「啊」了一聲，繼續低頭吃餛飩，注意力卻放在了這位主動解釋的瘦長漢子身上。
他在衡陽也碰上過路人講述余滄海與福威鏢局之間恩怨的事，但哪有知道這麼詳細的？這不一看就是托嗎？
幾人說話間，車隊已經過攤位，林平之早已習慣路人對他驚艷的目光和議論，目不斜視打馬向前。
那位陸光頭眼珠一轉，低低聲音道：「吹得這般玄乎，我倒看看他的本事！」
說罷，他右手猛地一撇，將桌上一隻骨碟擲出，「嗡」的一聲向騎馬而過的林平之飛去。
趙軒看得無語，早知道這位陸大俠眼高手低，但沒想到他這扔暗器的本事，菜得跟自己不相上下。
只聽啪的一聲，林平之劍鞘輕揮，就將那骨碟擊得粉碎，而他人端坐馬鞍之上，連身子都沒晃一下。
車隊中鏢師們頓時向餛飩攤方向怒目而視，林平之也勒住馬頭，朗聲笑道：「這是哪位朋友同在下開玩笑？」
攤子上四五個人一齊看向信手飛碟的光頭陸大俠。
這位仁兄刷一下紅了臉，但面對著先前他銳評的「銀樣鑞槍頭」的少鏢頭和「一千個來一千個死」的鏢師，愣是沒敢回一句話，而是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假裝正要離開，嘴裡還不住嘟囔：「吃個餛飩都不安生，沒事找事，晦氣！」
林平之看看這小攤上幾個人的神色，心知只是無事生非的閒人，嗤笑一聲：「我還道碰上什麼江湖奇人，原來只是一個眼高手低的廢物潑皮。」
說完也不再計較，招呼一聲，撥馬繼續往前，不一時就走得遠了。
陸光頭還沒來得及離開，被這話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回頭卻看見攤子上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不由又重重摔碎一個瓷碗，梗著脖子怒吼：
「都看老子作甚！老子沒招他沒惹他，是他仗勢欺人，老子避一避而已！」
這下攤子上更沒人說話了，大家都各自移開目光。
不論是敢做不敢當，還是背後指指點點、當面氣不敢出，都是地痞無賴也鄙夷的宵小行徑。
但這人已經開始惱羞成怒否定事實了，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意思，大夥萍水相逢的，反而沒必要此時上去觸這個霉頭。
「哼！」見到眾人被自己震懾住，陸光頭轉身就走。
餛飩攤老闆趕緊走過來拉住他，說話帶著江浙口音：「這位客官，承惠二十二文錢，還請結了帳再走。」
陸光頭立刻跳起腳來：「老子就吃一碗餛飩，哪來那麼貴？」
賣餛飩的老人拱拱手：「一碗餛飩十文錢，客官還摔了小店一個瓷碗和一個骨碟，一共正是二十二文，小本買賣概不賒欠。」
「噗！」趙軒沒忍住笑出了聲，「老闆看得真清楚。」
「你敢笑我？」
剛還梗著脖子不認出手偷襲的帳，轉頭就被老闆點破，陸光頭勃然大怒，抬起手掌就向著趙軒抓了過來。
剛才面對十幾個壯漢鏢師時他唯唯諾諾，現在面對這個沒什麼見識的鄉野書生，他要重拳出擊了。
趙軒「咦」了一聲，端著餛飩閃身躲開這一抓。
陸光頭更加憤怒，順手將竹製小桌掀翻，醬醋湯碗嘩啦啦灑了一地。
攤子上還有三四個坐著的客人，都立刻站起身來退了出去，讓出空場子來，進入到江湖人士喜聞樂見的看熱鬧模式。
在酒樓茶肆這種事故高發地混得久了的江湖人都知道，看這種熱鬧，要特別注意讓開距離，否則很容易被潑一身油鹽醬醋。
「你們看這書生端著碗這一跳，碗裡湯都沒灑一滴，深藏不露啊……」
「老陸這次怕是又要吃癟……」
看熱鬧的時候，不銳評兩句，就顯得不專業了。
陸光頭這時候也看出面前這個書生也有武功在身，但已經惱怒過頭，又被旁邊兩句閒言碎語說得羞刀難入鞘，當真咬著牙再度撲了上去。
趙軒只覺得好笑，他右手端碗不動，左手一伸就擒住這光頭胳膊，用力一帶一壓，「啪嚓」一聲便將之摜倒在地。
那人還要掙扎，趙軒只輕抬腳尖在他後腰一踢，他立時渾身酸痛，再也爬不起來，只能不停喘著粗氣。
看熱鬧的幾人一片安靜。
一招秒了還有什麼熱鬧可看？
老攤主小步跑了過來，對趙軒倒不驚訝，而是看著滿地狼藉攤著手：「壞了，這下可不好算帳了。」
趙軒找了一隻竹凳重新坐下，慢條斯理笑道：「老闆，我都幫你算清啦，這位仁兄方才這一掀桌子，桌子倒是沒壞，但共計打壞了兩把凳子、七隻碗、四隻骨碟，還有半瓶香醋和一碗干辣椒。」
周圍看熱鬧的，以瘦長漢子和孔姓大俠為首，此時又開始嘖嘖稱奇，居然情不自禁數起地上打壞的碗碟數目來。
攤主聽了，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立刻喜笑顏開，蹲在那光頭身邊伸出枯瘦的手來：「這位客官替小店看得清楚，甚好甚好，這般一共是九十五文，小本生意，賒欠免問。」
趙軒坐在小凳上吃了個餛飩，點頭道：「老闆帳算得快，今後一定生意興隆。」
他輕輕一踢，解開光頭的穴道：「這位兄台，還是快些結帳吧。」
光頭趴在地上這會兒，終於是冷靜了下來，哼唧唧幾聲後，爬起身來，從錢袋裡掏出一串銅錢，小心數了九十五文，遞給攤主。
攤主笑呵呵收了，又向外面站著的幾人拱手：「小店今日要收攤了，這幾位客官也請結了帳吧。」
這幾人用敬畏的眼神看著趙軒，只覺得這書生的武功高明，正說明江湖上人不可貌相，連帶著這位賣餛飩的老攤主也在他們眼中變得高深莫測起來，紛紛掏錢結帳。
那瘦長漢子遞過銅錢之時，見這老人樣貌雖然猥瑣，但神色和藹可親，忍不住問道：「馬上就是用飯的時辰，正是做生意的時候，怎麼老闆這就要收攤？」
老闆收了錢笑道：「你們幾位愛看熱鬧，小老兒當然也愛看，你們看那邊，正有人來請老兒去看一場大熱鬧哩。」
幾個客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有兩人自長街盡頭快步奔來。
孔姓江湖客吃驚道：「那不是衡山派向大俠和米大俠嗎？這二位可都是劉三爺的高足！」
原來他認出這二人是劉正風的弟子向大年和米為義，雖在江湖上聲名不顯，但在這衡山城內可謂是無人不識。
這群整日看熱鬧傳消息的閒人，在城內和衡山派弟子偶有交道，都視作生平幸事，對這劉正風的兩名嫡傳弟子自然是萬分崇敬。
卻見這二人很快就來到小攤內，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居然向著攤主躬身下拜：
「晚輩們不知是雁盪山何師伯到了，實在失禮。請何師伯駕臨敝舍，師父他老人家還要親自接待師伯。」
老人收拾著碗筷，呵呵笑道：「正要去打擾。」
見到這一幕的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雖然都覺得這老闆不可貌相，但一個街邊賣餛飩的老人，能讓衡山弟子納頭便拜，當真是深藏不露過頭了。
瘦長漢子突然醒悟：「你是雁盪山的何三七何老前輩！」
眾人聽到這名號又是齊齊一驚，恍然大悟般將面前的老人與江湖傳聞對上號。
何三七乃是浙南雁盪山的高手，自幼便以賣餛飩為生，學成武功後，仍然挑著餛飩擔子行走江湖。他雖武功高強，但為人低調淡泊，只靠小本生意在市井間維持生計，算得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傳說人物。
「這位讀書人，你今天幫老兒算了一筆帳，老兒邀你一同去劉府吃酒席，你去不去？」
趙軒放下碗來，輕捋鬍鬚：「吃了何老闆的餛飩，酒席就不吃了，但這熱鬧是一定要去看的！」
說罷，他摸出二十文銅錢遞給何三七，順手將身下竹凳與其他幾個疊在一起，幫何三七放在擔子上。
向大年恭敬地問道：「何師伯，這位是……」
何三七道：「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一道去你師父府上湊個熱鬧。對了，讀書人你叫什麼名字？」
趙軒理了理青布長衫，作了個讀書人的長揖：「在下詹孝，諸位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