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這不是往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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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天白心裡直罵娘。

  這水寨當真是臥虎藏龍:良上君偶然拾得一本秘籍便脫胎換骨,良中庭閉關數載竟躋身人間仙流,良下賓更借天威一步登臨仙人境……如今連寨中堂主都這般難纏,莫非方圓百里所有機緣,全被這方水土一口吞盡了?

  他咬牙灌勁雙臂,準備硬撼這一擊,卻見對方雙腿驟然一屈——分明是卸力之勢!

  緊接著,對方一腳輕點他小臂,力道極輕,卻像推舟送浪,順勢將他往外一送。幾乎同時,一絲細若遊絲的聲音鑽入耳中:

  「往西跑。」

  話音未落,顧天白已如斷線紙鳶,直飛向那堵矮牆。

  那邊段鐵心目光緊鎖涼亭頂上,方才見凌山鸞藉手下弟兄托舉之力躍上亭頂,還暗自欣喜,只待刺客被逼落,自己一刀斬出,削他一塊皮肉下來。

  凌山鸞的功夫底子,他再清楚不過。

  拋開那些虛頭巴腦的講究,單論私交,兩人倒也投緣,閒來無事就愛往寨中校場溜達,你來我往地過幾手。

  段鐵心向來心高氣傲,可對凌山鸞的本事,嘴上從不夸,卻也從未在旁人面前貶過一句。

  像他們這種專修筋骨皮肉、不碰內息吐納的外家好手,凌山鸞這金剛境,簡直就跟練氣者登頂天九轉一樣稀罕——硬如磐石,韌似精鋼,橫衝直撞,誰碰誰折。

  旁人只聽說他徒手撕虎,段鐵心卻是親眼見過:那一回,凌山鸞一拳砸在自己刀脊上,鋼刀當場擰成麻花,他連夜摸進城請匠人重鍛,還差點被當賊抓了。

  可段鐵心萬沒料到,凌山鸞頭一招落空後,勢在必得的第二擊,竟被那刺客輕巧一擰腰便閃了過去,他心頭頓時咯噔一下,直犯嘀咕。

  這刺客莫不是會飛?怎麼跟片落葉似的,說飄就飄?

  緊接著凌山鸞欺身再進,段鐵心同為如意境,眼力毒得很——這一腳,絕無可能落空。

  果然,半空中的黑影被一腳踹得離地翻騰,直接撞穿院牆跌了出去。

  「老凌,這腿勁又漲了啊!」段鐵心反手將鋼刀扛上肩頭,吆喝一聲,拔腿就追。

  多年刀口舔血養出的本能——趁你喘氣,先剁你脖子。這麼好的空檔,他豈會放過?

  凌山鸞落地時身子微晃,顯然剛才那記強擰腰胯、借勢暴踹的殺招,耗力太猛,腳下一時發虛。


  樓上護著假良廈的寨中兄弟齊聲應下,可個個臉色發僵:天墨得跟鍋底似的,拿什麼盯?

  一旁假良廈眯起眼,目光始終黏在已縱身追去的凌山鸞背上。火光跳動,映著他半邊臉,嘴角那點笑意,不深不淺,卻叫人心裡發毛。

  ……

  徽式小院裡,顧遐邇耳尖,外頭一鬧騰便醒了,斷續聽清「抓刺客」幾個字,心口猛地一縮。

  外間廳堂,小丫頭紅棗一個激靈坐起,睡眼惺忪地嘟囔著要出門瞧瞧,手剛搭上門栓,「啊」地一聲尖叫,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坐在地。

  顧遐邇摸索著踉蹌出來,就聽見良椿的聲音穩穩傳來:「怎麼還是這般膽小。」

  被良椿扶起來的紅棗揉著眼睛埋怨:「小姐,您怎麼不提燈籠?這都什麼時辰了,黑燈瞎火的,嚇死人!」

  「燈籠早塞給寨里兄弟了,讓他們去圍人。」良椿徑直進屋,撥亮燈罩里的蠟燭,抬眼示意紅棗快去攙人。

  顧遐邇扶著門框坐下,開門見山:「紅藥姑娘,就挑今兒夜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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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椿搖頭:「刺客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就是來陪顧二小姐說說話。」

  若說良椿真不知刺客是誰,顧遐邇寧可咬斷舌頭也不信。

  事情到了這份上,誰都不是傻子,繞彎子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良椿又道:「有些事理不出頭緒,我娘讓我來討教討教顧二小姐。她說,多跟您聊幾句,比讀十年書還長見識。」

  顧遐邇興致寥寥,既不想琢磨這話是捧是諷,更懶得分辨真假。

  弟弟至今沒影,她哪還有心思聽這些軟話?

  她剛張嘴,良椿又接上:「外頭的事,二小姐盡可放心。有凌堂主在,十成十能兜住。再說——我既然在這兒,誰還敢往這邊湊?」

  一直望著門口的顧遐邇終於轉過臉,對著良椿微微一笑:「紅藥姑娘都這麼玲瓏剔透了,觀音姐姐派您來,還真是抬舉我。」

  紅棗聽著聽著,越聽越懵,本想去拎個暖爐來,腳還沒邁開,就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們大半夜不歇著,專琢磨啞謎不成?字字句句都像蒙著霧,聽不出半點門道???

  顧天白一聽便認出,是凌山鸞在說話。

  這聲音入耳,既在情理之中,又叫人猝不及防。

  借著凌山鸞那一記蹬踹,顧天白整個人驟然騰空,真如離弦之箭,筆直撞向西側矮牆。

  落地時就地一滾,碎石硌得小腿生疼,他單膝壓地,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小腿肌肉繃緊暴起,腰背弓如滿月,身子斜斜掠出,活似燕子擦著水面疾掠而過。

  細看他的腳法,並非尋常奔襲時腳尖點地、前後直進,而是兩足內扣微旋,一屈一彈之間,身形微微左右晃蕩;每踏一步,腳下便迸起一簇塵煙或幾粒小石,力道沉實得驚人。

  更奇的是他全身起伏——武者出手,無論揮拳還是踢腿,肩頭必先微動,頂尖高手之所以後發先至,靠的正是「快」字當頭,再加一雙火眼金睛:敵肩一聳,已知拳從哪來、腿往哪去。

  可顧天白偏不如此:雙手負於背後交叉,上身紋絲不動,全憑雙腿屈伸推著軀幹前沖,肩不抬、臂不晃、頸不轉,整副身子只隨雙腿節律起伏——一彎一挺,乾脆利落。

  而且,這步法既不講疾如閃電,也不求飄忽無影,倒像蛙躍般略帶頓挫,卻將呼吸與步伐咬得嚴絲合縫:呼氣踩右腳,吸氣落左足,節奏分明,法度森然。

  外人瞧去,竟似雙腳懸空、浮於半尺之上,宛如一桿長槍斜插大地,詭譎得令人脊背發涼。

  一步,便是兩丈。

  不得不說,夜幕臨當年挑武學典籍的眼光,確實毒辣。這唐門逐風步,據說門中那些深藏不露的老前輩,真有能縮地成寸的,一步三丈,也非虛言。

  顧天白幾個縱躍,已穿過這座連名字都來不及辨認的小院,翻身越牆,腦中只記得凌山鸞那句叮囑:「向西跑。」

  他信凌山鸞不會坑他。

  再躍下矮牆,他飛快掃視四周: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曲徑,耳畔溪水淙淙;

  北邊崖壁下,一片竹林自東向西綿延,占地約半畝;院中松柏青翠,小徑蜿蜒其間,隱約可見一座竹亭,還有一座懸空竹樓隱在樹影深處。

  小池浮橋、嶙峋假山、活水繞石,彎彎繞繞串起整座院落。

  顯然,這是座江南園林式庭院,清幽古雅,精巧細膩。

  只是地方本就不大,硬生生塞進這麼多景致,本該空靈深遠,反倒透出幾分侷促笨重。

  這一家子的審美啊。

  外面又炸開一陣喧譁,那竹樓里倏然亮起燈火。

  顧天白不敢遲疑,照舊用那怪異步法斜掠而出,心裡早盤算好了路線——幾個起落便躍上木橋,伸手攥住欄杆,一個倒翻,四肢舒展,緊緊貼在橋底,形如大字。

  院門被砰砰猛砸數下,等不及主人應門,段鐵心一聲「撞開」,緊接著就是「咔嚓」裂響與「嘭」的悶聲——門閂崩斷,大門轟然洞開。

  說到底,這群破門而入的「水賊」,才是這院子貨真價實的主人。

  竹樓方向傳來趙雲出的聲音:「大半夜不睡覺,從剛才就鬼喊鬼叫,鬧什麼名堂!」

  段鐵心朝手下弟兄一揮手,命他們仔細搜查,又特意叮囑:「院裡雜物太多,草木茂密,最易藏人。」

  他率先迎向趙雲出,噔噔噔踏過木橋,腳步急促。先抱拳致歉,語氣不卑不亢:「趙公子,晌午現身的刺客再度露面,我帶弟兄一路追來,驚擾之處,還望海涵。」

  趙雲出冷哼一聲:「誰這麼不開眼?這不是往刀口上撞?」

  凌山鸞的聲音也適時響起:「留神竹林後頭的崖壁,天黑,那兒最易藏身。」

  不同於旁人東張西望,心細如髮的凌山鸞卻始終盯著地面——他借著火把跳躍的光暈,指尖輕掃、鞋底暗碾,一寸寸抹去顧天白踏過的蛛絲馬跡。

  他在木橋中央停步,距段鐵心與趙雲出約莫一丈開外,身形未動,目光已悄然鎖定了顧天白消失的方向。

  「趙公子,可曾聽見什麼異常響動?」凌山鸞開口,聲音平緩如常。

  趙雲出搖頭:「剛合眼就被外頭吵醒了,院裡靜得連風風竹葉都聽得清,真沒察覺半點異樣。」

  凌山鸞眉梢微揚,語氣篤定:「人早溜往下個院子了。這兒有趙公子坐鎮,刺客哪敢久留?燈一亮,怕是連影子都嚇沒了。」

  段鐵心信以為真,破口罵道:「這小兔崽子,比泥鰍還滑!逮住他非卸他兩條腿不可!」話音未落,已噔噔噔衝出門去。

  凌山鸞卻不緊不慢,朝趙雲出行了一禮,才轉身踱步跟上。

  趙雲出立在原地未挪半步,目送眾人背影遠去,忽而低喚一聲:「平哥兒。」無人應答。他又提高嗓門喊了一嗓子,竹樓里才晃出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提著昏黃燈籠,眼皮還黏著睡意,滿臉不耐煩,嘴裡嘀嘀咕咕不知在埋怨誰。

  不等他走近,趙雲初已沉聲下令:「今夜就下山,找丑爺回霞帔城,面稟父親,速派得力人手來。」

  「我怕……」平哥兒縮著脖子,「不是說好明早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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