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挾勢而來,仍叫人頭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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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天白素來鄙夷暗器這類陰險手段,早年不過粗略學了幾式應付場面。眼下這招憑聲鎖敵、出手奪命的功夫,聽著玄乎,實則只是拈星指里中等偏上的火候罷了。

  他至今記得那個總拎著酒葫蘆晃蕩的老爹曾醉醺醺提過:蜀中唐門與殮刀墳同踞八蜀之地,彼此摩擦不斷。

  多年前唐門掌門就曾用拈星指連發三十六枚浸毒鋼釘,剎那間撂倒墳中數位長老、傷及數十弟子,足見此術之凌厲狠絕。

  顧天白頭也不回,反手甩出一枚石子,竟似通靈般直取來人眉心——這一擊考的是耳聽八方、心念所至、手隨心動,恰能逼得對方頓步凝神,為自己搶出一線脫身之機。

  來者正是假扮良廈的那名女子,此刻仍頂著良廈的皮相,嗓音卻嬌軟甜膩,活像糖漿裹了刀鋒,極不搭調。

  這假良廈整整一個下午都在絞盡腦汁,故意把疑雲往顧天白身上引。

  豈料段鐵心派去的人,被個目不能視的婦人三言兩語就哄得灰溜溜撤了回來。

  她心頭火起,又遣夏鰲再去盯梢,誰知夏鰲剛撞見她翻臉殺人,當場魂飛魄散,死活不肯再出門,早一頭扎進自己屋裡躲了起來。

  她心裡清楚得很:若真有人偷聽了她那些話,定會折返探底。因此整個下午都繃緊神經,寸步未松。

  段鐵心雖加派了山卒守樓,她卻嗤之以鼻——能在她眼皮底下大搖大擺聽壁角的人,這些粗莽寨兵,壓根攔不住。

  她就在等,等那人自投羅網,好來個瓮中捉鱉。

  萬萬沒料到,對方甫一照面便打出這般猝不及防的殺招!她在大周江湖混跡多年,閱人無數,雖瞧不出門道,卻一眼就咂摸出其中殺機——尤其那破空而來的尖銳哨音,分明是勁力貫透骨髓的徵兆!

  假良廈急擰腰身,險之又險地讓開,眼角餘光甚至瞥見石子擦著額角掠過的寒光。

  還不待她穩住身形,風聲再起,第二顆石子已挾著厲嘯撲面而來!

  這回她是真的變了臉色。

  餘光掃見那人連頭都沒偏一下,竟接連兩擊都精準咬住自己方位!第一下靠聽風識位,習武之人尚可勉強做到;

  可第二下緊隨而至、分毫不差,簡直匪夷所思!

  她猛沉腰腹,整個人向後仰去,石子「嗖」一聲貼著鼻尖掠過,蹭開一道血線。

  只消慢上半拍,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她穩住身形再抬眼,對方已扯袖掩面,轉身疾退,幾個縱躍便攀上三層檐角,快得讓她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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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一瞬交鋒,雖未看清正臉,但那背影、那身段、那股子冷峭利落的勁兒,她已十拿九穩——此人是誰。

  假良廈唇角微揚,輕咳一聲,忽拔高嗓子嘶喊:「有刺客!快抓刺客——!」

  原本死寂的夜霎時炸開,人聲鼎沸,院中火把「呼啦啦」燃起一片赤紅,樓上更是黑壓壓湧上一群提刀執矛的漢子。

  立在三樓檐邊的顧天白低頭一掃,院中少說三十號人正往樓口擠,樓梯上「咚咚咚」的蹬踏聲也響成一片,怕不又來了十幾個。

  他暗自慶幸沒往下沖,否則此刻早已被人堵個正著。

  扯下衣角迅速蒙住口鼻,又一把扯散頭髮——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幾名寨中小卒已擎著火把、掄著鋼刀,殺氣騰騰衝了上來。

  假良廈捏著鼻子縮在人群後頭,手指直戳這邊,嗓音撕得又尖又啞:「別讓他跑了!快攔住他!就是他攛掇我二叔害死我爹!押去長老會問罪!快啊!」

  顧天白往前挪了兩步,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他可沒那變聲的本事,只朝假良廈揚起右手,拇指朝天比了個贊,隨即擰身就走。

  幾步助跑,騰空而起,一躍翻過護欄;足尖在檐角連點幾下,忽左忽右,輕如燕掠;末了猛蹬一腳,瓦片炸裂,人已如離弦之箭,斜斜射出樓閣。

  火光映得滿天通紅,他騰空的身影被拉得又長又利,真似一隻振翅撲火的青鷂,直刺夜空。

  山卒們嘩啦圍攏過來,扒在欄杆邊往下瞅,眼睜睜看著顧天白玩命似的「踏檐飛縱」。幾個漢子早按捺不住,手腕一抖,鋼刀脫手而出——刀刃寒光凜凜,分明是良下客貼身養著的死士。

  半空中風聲驟緊,顧天白耳根一跳,不用回頭便知暗器襲背。身子陡然一沉,千斤墜應聲而發!

  須知他方才那一躍,少說也拔起五尺有餘;再加這樓閣三層,近十米高,這一墜之勢,快得像繃斷的弓弦,疾如流星墜地。

  其實他心裡早盤好了退路——西邊那座涼亭,不過兩丈來遠,正合用。原本借逐風步盪出的那道弧線,被千斤墜硬生生截斷;

  電光石火間,他屈膝凌空一踹,借力卸勢,穩穩落定在涼亭頂上,連瓦都沒踩碎一片。

  腳跟剛沾頂,身子還沒站穩,底下忽地炸開一聲暴喝!

  顧天白本能側身回望,只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提刀狂奔而來,幾步搶到閣樓邊緣,騰身躍起,舉刀便劈!

  涼亭雖高丈許,尋常人絕難一躍而上。

  可此人身高七尺,臂展驚人,鋼刀一舉便近一丈;再配上那股子蠻牛似的狠勁,刀尖竟堪堪夠著了亭頂。

  正是段鐵心。和凌山鸞一樣,肩闊腰粗、筋肉虬結,但凌山鸞粗中有細,是寨里難得的文武雙全;段鐵心卻是實打實的猛將胚子,寨中上下無人不服。

  二十多年前,他為活命干起江上劫掠的營生,帶著幾個同村飢漢,在大江上單打獨鬥。

  人少勢孤,既得防同行黑吃黑,又得躲名門正派的圍剿追殺,哪一樁都夠要命。

  幸而當年分水嶺寨主良中庭瞧中他一身硬功夫,親自招攬入伙——是真心惜才也好,是順手扶一把也罷,段鐵心就此扎進分水嶺,成了正經水賊。

  後來夏鰲暗藏機心,侯震勇早早追隨良中庭打江山,凌山鸞與段鐵心卻是一前一後投寨,良中庭待兩人格外上心,拳腳招式,手把手教,從不藏私。

  可那時分水嶺已被周遭幾大門派聯手圍壓,官府也迫於風聲,悄悄撤了照拂。

  這曾威震大江的水寨,只得慢慢收刀入鞘,轉做鹽糧買賣。

  兩位虎將,也就此沒了用武之地,只能巡巡碼頭、守守庫房,英雄氣概硬生生悶在胸口,憋得發燙。

  再往後,良中庭閉關後山,一心求那入室仙道,妄想長生不死;

  大權悉數交予良下客。段鐵心因是老部下,漸漸掌了寨中護衛大權;

  而向來沉默的凌山鸞,則被調去了後勤,管起了柴米油鹽。

  可這些人,哪個不是刀口舔血熬出來的?骨子裡的狠勁兒,哪是十幾年太平日子就能磨平的?

  單看這一刀,便知段鐵心出手就是殺招——

  力透刀鋒,勢若崩山!

  顧天白腰腹一擰,狼狽前撲,險險避過這記自下而上的狠劈。只聽「嘩啦」一聲爆響,鋼刀劈空,狠狠砍進涼亭頂梁,瓦片炸成齏粉,木屑如雨迸濺!

  一刀下去,整座涼亭西角,竟被硬生生斬斷!

  顧天白收攏心神,再不敢有半分鬆懈。他萬沒料到這水寨之中竟還蟄伏著這等深不可測的高手——這一擊若硬接,別說十成勝算,怕是連六七分底氣都懸著,少不得要豁出全力周旋。

  要知道,顧天白自幼使刀,刀鋒所指,向來是快、准、狠三字當先;

  能讓他如此忌憚,段鐵心的手段,自然不是尋常江湖把式。

  他穩住身形,目光朝下掃去,正撞上剛落地的段鐵心。

  兩人素未謀面,只覺面熟——先前在接引坪上,段鐵心與凌山鸞並肩而立,顧天白心中早把他劃作寨中堂主一類的頭面人物。

  這邊段鐵心腳跟尚未站穩,顧天白正凝神打量,忽聽背後一聲炸雷般的厲喝劈空而至!

  他早已繃緊神經,耳風剛動,氣機已如潮水奔涌全身,本能地擰腰後撤,整個人似被巨力猛拽,騰空倒掠而出。

  連他自己都是一怔:這一躍竟比段鐵心方才縱身還要凌厲幾分,足尖離地竟逾七尺,直刺蒼穹!

  這驚鴻一躍,不止震得圍堵的山卒齊齊失神,更陰差陽錯,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身後那雷霆一擊。

  半空中,顧天白尚在愕然於自己這一躍的勁道,卻見涼亭頂上赫然多出一條魁梧身影,一拳轟落,正砸在他方才立足之處——整座亭頂應聲塌陷,碎瓦斷木如雨迸濺!

  此時他懸於半空,無處借力,後躍之勢已竭,身子眼看著就要墜下。

  那漢子卻毫不遲疑,不收勢、不回頭,以掌為軸、臂為弓,腰身一擰,如繃滿的強弩驟然崩發,竟將殘破不堪的亭頂當作彈弓,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射向正在下墜的顧天白!

  千鈞一髮,顧天白體內氣機狂涌如沸,這一招全然出乎意料,唯有硬扛!

  電光石火之間,他甚至來不及細想,只憑本能側身橫踢,屈膝暴蹬——剎那間,奔涌如江河的內息竟破體而出,腳下仿佛綻開兩朵無形蓮台,借這一托之力,身子硬生生拔高兩指,堪堪擦過對方烏龍絞柱後甩出的兔蹬腿!

  這般馭氣借勢,連他自己都來不及驚詫。

  可危機遠未解除:雖僥倖躲過殺招,下墜之勢卻愈發難擋,身子已滑出涼亭邊緣——底下那些持刀而立的山卒可不是擺設,稍有遲滯,便是刀光加身,絕不會給他半點喘息反撲之機。

  顧天白心頭一沉:早知前日丹城不該逞強催動那股霸道真氣,如今幾日過去,氣機依舊滯澀不暢。


  好歹,丈餘外那堵矮牆,他仍有十足把握一躍而過。

  眼看身子再度下沉,他腦中飛轉:落地之後,是先硬挨兩刀突圍,還是搶在刀鋒落下前反手搏命?

  哪知涼亭頂上那漢子竟未收招,雙掌往殘檐上一按,借力再起——雖不如初時迅疾,但挾勢而來,仍叫人頭皮發緊!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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