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猜中了議事廳里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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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椿心頭一顫。那個山下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英雄,此刻竟在她腦中晃得格外清晰。她指尖微蜷,一時失語。

  「怕是良兄當年,也對他許過什麼諾言。」趙雲出收住話頭,語氣沉下來,「話到此處,事止於此。我能為良兄、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你若疑我另有所圖,不妨細想——你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我這個長輩費心惦記?紅藥,往後你在寨中,步步留神,切莫輕信一人。」

  他姿態端肅,字字如釘,良椿被這番話壓得肩膀微沉,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覺腳下發虛。

  這時,李觀音從屋裡緩步而出。自夫君在接引坪撒手人寰,她一直閉門靜養,如今才勉強起身。見趙雲出立在階下,她略一頷首,溫聲道:「趙兄弟怎不進來坐坐?」

  趙雲出抬眼望去,只見她面如素紙,不過兩三個時辰,人已憔悴得如同秋後枯荷。他忙拱手行禮:「不敢叨擾。剛與紅藥說了幾句要緊話,眼下無事,這就告辭。」說完,目光在良椿臉上頓了頓,轉身欲走。

  「趙兄弟!」李觀音追出幾步,腳步虛浮,身形晃了晃。良椿急忙上前扶住她胳膊。

  「趙兄弟!」李觀音一把攥住他袖口,眼圈通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紅藥……往後,就托您多照應了。」話音未落,深深萬福,眼淚滾落如珠。

  趙雲出長嘆一聲,再瞥見良椿泛紅的眼尾,終究心軟,鄭重道:「嫂夫人放心,我必竭盡全力,不負良兄託付!」

  他抱拳一揖,眉宇間透出幾分決然,轉身大步而去。

  「這丫頭,不簡單啊……」

  廊道幽長,趙雲出邊走邊低語,嗓音里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呵,怪事一樁接一樁。

  良椿扶母親回屋,望著她枯瘦的手腕和塌陷的顴骨,心口發緊,強忍許久的淚水又涌了上來。她慌忙低頭掩飾:「娘,您先歇著,我去給您熬碗粥。」

  李觀音卻伸手拽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卻攥得極緊:「紅藥,你得好好活著。你爹走了,娘只剩你一個指望了……」說著,抬袖匆匆抹淚。

  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錐心之痛;可朝夕相對的人忽然抽身而去,那空落落的疼,才真正剜進骨頭縫裡。

  良椿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哽咽壓回去,擠出一點笑:「娘,您別怕,我好好的。我答應過爹,要護您周全。」

  一提夫君,李觀音喉頭一哽,嗚咽驟起,良椿再也繃不住,母女倆抱頭痛哭,淚濕衣襟。

  女子遭此巨變,除了以淚洗面,還能怎樣?

  「二夫人,大小姐……」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紅棗提著食盒,縮在門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聽見動靜,母女倆匆匆擦淚,收拾神色。

  紅棗一掀帘子進來,這小丫頭機靈得像只小雀兒,心裡亮堂得很,可嘴上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把食盒往桌上一擱,低聲道:「我估摸著夫人和小姐還沒用飯,如今誰也不盯著我了,索性溜進灶房撿了幾樣點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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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紅棗大六七歲的良椿,不願拿自家這些煩心事去攪擾她的心神。畢竟朝夕相處這麼久,她早把這丫頭的脾性摸透了——心思細、臉皮薄,當初被調去別院那會兒,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鼻涕糊了一整條手帕。

  良椿飛快抹掉眼角濕痕,伸手接過食盒。紅棗卻踮起腳尖湊近,壓著嗓子問:「我剛打西邊過來,撞見趙家公子了……他是不是又為難你和夫人了?」

  良椿一怔,眉心微蹙:「這話從哪兒說起?」

  紅棗嘴巴張了張,又抿緊,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良椿心頭更懸,追著問:「到底怎麼了?」

  紅棗飛快睃了李觀音一眼——顯然後頭的話,不想讓夫人聽見。良椿側身望向娘親,見她靠在床頭,肩膀還在輕輕發顫,終究嘆了口氣:「說吧,沒事。」

  紅棗麻利地把幾碟點心擺開,這才把剛才偷聽來的原委倒了出來。

  她耳朵尖,記性更是一等一的好,趙雲出和顧天白在飯桌上的每一句,從頭到尾,沒漏半個字。這些年她常陪著良椿聽大姑娘講顧家三郎的軼事,耳朵里灌滿了那些少年意氣的故事,對趙雲出的事反倒記得潦草,只匆匆帶過。

  末了還狠狠啐了一口:「小姐,趙雲出真不是個東西!二爺從前還誇他穩重知禮,如今倒打一耙,連咱們寨子都想吞了,忒可惡!」

  聽完這一番話,良椿心頭豁然——原來小丫頭開口就問「欺負」,是這麼回事。

  晌午派她去照應顧天白姐弟,本就存著幾分察言觀色的意思。這丫頭果然沒讓人失望,一下午就拎回一條沉甸甸的消息。

  可這條消息,卻讓良椿指尖發涼。

  在紅棗眼裡,趙雲出早就是個黑臉反派。她路上撞見他,便先入為主認定他要動手,才急吼吼跑來問「欺負」不欺負。再加這一年多耳濡目染,聽良椿講顧天白講得多了,自然信他如信自己手足,只當趙雲出在背後使絆子。

  可偏偏是這番一心為顧天白開脫的話,卻像根細線,悄悄把良椿心裡那桿秤,一點點拽向了方才在院子裡坦蕩相對的趙雲出。

  她不得不重新思量:顧天白,真的只是來探親的麼?趙雲初方才說得沒錯——他試探顧天白時,那人分明遲疑了。

  而那個從小喊她「椿姐兒」的趙叔叔,倒像是真心實意護著她。畢竟他親口說過,她這兒,實在沒什麼值得他圖謀的。

  床沿上,李觀音仍在抽噎。她也聽完了紅棗的話,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紅棗啊,做事別太急著下定論。你聽來的、看見的,終究只是人家嘴裡的一截話。趙家雲出公子,不過是試一試顧公子罷了。他方才來,正是跟紅藥說的這些。」

  顯然,院子裡母女倆那場對話,李觀音全聽見了。心軟的人最見不得孩子委屈,早把紅棗當半個閨女疼,這話聽著是責備,實則全是溫言提點。

  紅棗偷偷縮了縮脖子,朝空中做了個鬼臉,轉眼又繃住臉。

  良椿看她腮幫子一鼓一鼓,就知道這小猴兒根本沒往心裡去,佯裝板臉:「娘的話,記住了沒?」話音未落,「咚」地彈了個腦瓜崩。

  說來也是,良椿自己,何嘗沒犯過同樣的錯?

  紅棗捂著額頭跳開一步,氣呼呼道:「本來就笨,你還打我!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全讓你這一彈給彈沒了!」

  良椿一時語塞,李觀音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滿屋沉悶,霎時被這清脆一聲撞得四散無蹤。

  在良椿斜睨的目光下,紅棗猛拍額頭,恍然大悟般一激靈,脫口道:「哎喲!記起來了——趙公子上門前,顧公子早溜出去快半個時辰了!」

  紅棗這忽高忽低的腔調,惹得良椿翻了個白眼。可小丫頭後半句,倒真勾住了她的耳朵:「去哪兒了?」

  先前就對顧天白存了幾分提防的良椿,念頭剛起便已往暗處滑去,話比心還快:「莫不是去會什麼人了?」

  紅棗歪著頭琢磨片刻,眨巴兩下眼睛:「我哪曉得是不是見人啊……反正他是貓著腰、踩著牆根兒,悄悄摸進大爺家院裡去了。」

  「悄悄?摸進?」良椿眉峰一跳,這幾個字像小鉤子似的,把她心思又拽緊一分,「你說明白——是我大伯那院子?」

  「嗯……」紅棗舌頭打了個結,到底年紀小,一時不知從哪說起才不漏風。

  「就是凌堂主來過一趟,那個顧公子……」

  「凌堂主?」李觀音在一旁聽得直皺眉,良椿更是截住話頭,「他來過?」

  「對呀!勸姐弟倆趕緊下山,別在這兒礙事。」

  「下山?」

  「走啊。」

  「往哪兒走?」

  「這我哪知道呀!」

  一問一答聽著順溜,細品卻像霧裡聽鼓——敲得響,聽不清點子。良椿按了按太陽穴,不知是今兒事兒堆得太密,腦子發沉,還是這小丫頭壓根兒沒把線頭理清。

  李觀音這時開口,聲音穩而輕:「紅棗,打頭說起。」

  到底是走南闖北多年的人,這話一落,恰似往亂麻里塞進一根針,准准挑開了結。

  紅棗果然從踏進顧家門檻講起:姐弟倆怎麼鬧彆扭、凌山鸞怎麼登門、顧天白如何轉身不見、趙雲出提著食盒進門……連顧遐邇提過一句「夜姨要帶我去京城看耍把戲」,也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來。

  小丫頭邊說邊比劃,有時踮腳學顧天白翻牆,有時捂臉裝顧遐邇生氣,唾沫星子都飛濺到袖口上,半日光景被她活生生嚼出了滋味。

  「就只是勸下山?再沒別的?」良椿指尖叩著桌沿,疑雲越積越厚——她本不信凌山鸞會這般單純,更怕這兩人背地裡早串通好了,只等她一個鬆懈。

  紅棗點頭如搗蒜:「就這些呀!不然還能有啥?」

  「當真沒提旁的?」良椿追著問。

  「真沒有!」紅棗仰起小臉,黑亮的眼睛裡盛滿茫然,心下直嘀咕:大小姐今兒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莫非二爺走了,大小姐傷得太狠,魂兒都飄歪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稚氣未脫,卻沉甸甸的。

  李觀音雖不明女兒為何揪住這兩句不放,卻一眼看出她神色不對,輕聲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良椿抬手揉了揉額角,擺擺手:「沒事。」頓了頓,又轉向紅棗,「顧二小姐……真就這麼篤定,猜中了議事廳里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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