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八匹馬都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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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並沒鬆動他的眉頭。他依舊繃著肩線,紋絲不動。

  顧遐邇也沒再勸,只朝紅棗頷首示意,由她攙著往臥房去——這一上午,心神早已被反覆揉搓得發燙。

  恰在此時,院外忽傳來一道清朗男聲:「顧天公子可在?分水嶺凌山鸞,特來拜會。」

  倒真讓人一愣。

  顧天白心頭始終懸著根弦——單看那位管事冷淡疏離的嘴臉,便知整座水寨上下,對這對姐弟早已暗藏嫌隙。

  剛起身的顧遐邇頓住腳步,顧天白快步迎出,紅棗亦緊隨其後,壓低聲音道:「這是我們虎堂的堂主。」

  見顧天白毫無反應,她忙又補一句:「凌堂主,素來與副寨主走得極近。」

  這話讓他腳步微滯,只回頭瞥了小丫頭一眼,目光沉沉。

  院中凌山鸞抱拳而立,聲如鐘鳴:「三公子。」

  顧天白拱手回禮,尚未啟唇,對方已搶先開口:「路過此處,順道登門。寨子簡陋,若有照拂不周之處,還請三公子海涵。」

  他客氣,顧天白自然也端出禮數,寒暄兩句,正欲探問寨中近況,凌山鸞又笑著擺手:「眼下出了這檔子事,實在始料未及,倒讓三公子見笑了。」

  越是這般滴水不漏的謙恭,顧天白越覺脊背發緊。他索性掀了遮掩,直截了當:「凌堂主,有話不妨直說。」

  魁梧漢子臉上一熱,乾笑兩聲:「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就是來看看二位可還慣得住這寨里的潮氣。整日霧重水滑,若身子不適……」

  「是要趕人?」

  顧遐邇並未踏出院門,只靜靜立在門檻邊,聲不高,卻字字落進耳里。

  凌山鸞早留意到她,此刻更驚於她耳力之銳,面上訕訕,眼神不由游移:「顧二小姐這話可太重了,傳出去,豈不是砸我水寨的臉面?」

  她緩步下階,紅棗小跑上前扶住她胳膊,她含笑道:「凌堂主,既來了,不如說說——若我和弟弟真受不住這濕氣,你們打算怎麼『安置』?」

  這話如針尖挑破綢緞,連顧天白都擰起眉——太鋒利,太不留餘地,倒像上門討債的。

  「禮數是禮數,話可不能這麼講。」顧遐邇語氣未變,笑意卻淡了,「既然留下,濕氣重不重,我們自己擔著。至於寨子裡怎麼看我們姐弟……您眼睛亮,該瞧得明白。這時候登門,難道真只為客套兩句?」

  紅棗急急插話,聲音細軟:「小姐,他和副寨主,向來是一條心的。」

  雖說講得含糊,可小丫頭話里透出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副寨主跟凌山鸞素來親近,你們又常與副寨主同行,此人登門便不足為奇,自然不能拿他跟寨中尋常人一概而論。

  顧遐邇卻冷聲道:「正因如此,更不該遮遮掩掩。」

  眼見姐姐步步緊逼,顧天白心裡也有些發虛。畢竟身在人家地盤上,何況寨中風雲未定,哪怕一個眼神、一句閒話,都得掂量三分。

  可話還沒出口,凌山鸞已先一步開口:「顧二小姐說得是。在下此來,不過是勸兩位早些離山——若無要緊事,越快動身越好。」

  顧遐邇聞言,並未意外,仿佛這答案本就在她掌心攥著。

  顧天白反倒一怔。照他想來,既與良下賓交厚,理應盼著自己留下助陣才是。良椿剛接下這座盤踞水澤多年的寨子,昨日還親口說過,身邊連個能託付事務的人都沒有。哪怕只添一副肩膀、一雙拳頭,也是實打實的助力。

  他悄悄掃了眼面色沉靜的姐姐,又瞥見凌山鸞眉間浮起的窘迫,剛要張嘴,顧遐邇已再度截住話頭:「或許是我多心——但凌堂主突然造訪,無論有意無意,總讓人覺得事出有因。按說交接大權這般大事,哪會利落得像剪斷一根線?方才在接引坪,良椿姑娘才吩咐幾位頭領整理寨中卷宗帳冊,交付她過目。這才過去一個時辰,文書豈能齊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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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略頓了頓,讓這話沉進空氣里,「若我料得不錯,對良椿姑娘這位名正言順的繼任者,諸位心裡,怕是各有各的盤算。」

  向來警醒、心思如發的顧遐邇,這一番話,竟讓凌山鸞心頭一震,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滿是難以置信。

  始終插不上話的顧天白索性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語。

  顧遐邇接著道:「昨兒副寨主隨口提過幾句寨中舊事,我聽在耳里,猜個七八分也不難。再說,江湖漢子哪個肯低頭服軟?尤其對著一位姑娘家。接引坪上礙著副寨主威勢,嘴上應得乾脆;如今人散了、風鬆了,骨頭便又硬起來了。」

  她輕笑一聲:「我再猜一猜——當時在接引坪上鼓動兄弟們替寨主討公道的那個,八成就是其中一位吧?」

  話音輕飄,卻似重錘砸在凌山鸞心上。

  這女子,怎會洞若觀火?

  神機妙算?!

  顧遐邇自然沒瞧見凌山鸞臉上瞬息萬變的神色——青白交錯,翻騰如沸。她只淡淡續道:「那人倒也有幾分機智。若換作我,絕不會搶著當那個出頭椽子,反倒要縮在人群後頭,等風起、看火勢,再輕輕推一把。畢竟煽風點火,可比雪中送炭容易多了。」

  此時凌山鸞幾乎疑心:這雙眸黯淡、看似倦怠的女子,莫非剛才就藏在議事廳樑上,將那場暗流洶湧的角力,看得一清二楚?

  其實當時他雖緘默旁觀,卻把幾個堂主的神情舉止全收在眼裡。夏鰲捻須時指尖微顫,段鐵心抱臂轉身那一瞬喉結滾動——這些細微處,旁人未必留意,可凌山鸞在這寨子裡浸淫多年,縱未下場廝殺,冷眼旁觀久了,哪樁暗涌不是瞭然於胸?

  可如今被顧遐邇一一道破,凌山鸞才真正駭然:這女人的心思,竟細密如織、冷峻如刃!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誰又能真跳出棋局之外?

  勝負從不在棋枰黑白之間,而在執子之手,是穩是顫,是緩是急。

  凌山鸞終於卸下遮掩,將方才議事廳里的種種盡數道來,唯獨隱去了良椿那句「於公於私」的肺腑之言——那話太燙,燙得他不敢出口。隨後又講出遊魁的決斷,末了低聲道:「說句實在話,我真心盼著兩位留下幫襯大小姐。哪怕她最終坐不上寨主之位,有你們在側,大小姐和嫂夫人,至少不至受人欺辱、遭人白眼。」

  對於顧遐邇方才展露的機敏才思,凌山鸞心裡徹底服了。早些年只聽說顧家二小姐如何出類拔萃,畢竟耳聽千遍不如親眼一見,傳言再盛也抵不過親眼所見來得真切。何況江湖上這些年對顧家三郎的種種風評,凌山鸞打心底盼著這對姐弟能留下,替那對孤兒寡母撐一把腰、擋一陣風。

  「不過站在副寨主這頭想,道義上,我和大小姐實在不願你們涉險——三公子與顧二小姐還是儘早下山為妙。倘若老寨主真要追責到底,怕是副寨主九泉之下,也要愧疚難安。」

  凌山鸞後半截話講得委婉,既替良椿說了軟話,又不動聲色把良中庭抬了出來,實則是悄悄遞了個台階:能走就快走,遲了,誰也兜不住。

  剛聽見良中庭三個字,顧天白心頭便是一跳。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他從不做飛蛾撲火的事,「留得青山在」才是刻進骨子裡的活命信條。眼下良中庭深淺難測,坊間全是含糊其辭的揣測;可單說三年前,人家已是登堂入室的頂尖高手——這般人物,顧天白還沒蠢到拿雞蛋去撞石頭。

  前幾日雖和姐姐閒聊時也曾拍胸脯放狠話,可靜下來一琢磨:分水嶺離武當不過百里之遙,一位入室境的半仙之軀,御氣而行,眨眼即至。

  顧天白此刻真有些發怵,生怕那老怪物哪天突然現身,找自己清算舊帳。

  再看顧遐邇——前兩日一踏進丹霞江地界,還整日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的姐姐,如今反倒比顧天白沉得住氣。

  顧天白不信她是硬撐出來的。

  「可咱們答應過副寨主,要照應良椿姑娘。我弟就是這股拗勁兒,認準了的事,八匹馬都拽不回。」話音未落,顧遐邇伸手推了顧天白肩頭一下,「犟得很。」

  顧天白額角青筋微跳。

  也算苦樂摻半。凌山鸞又抱拳一禮:「早年就聽聞三公子快意恩仇、行事磊落,今日一見,果然俠氣凜然,實乃我輩仰望的榜樣。」

  顧天白笑著敷衍,心裡卻直泛苦水:這帽子扣得也太緊了。

  凌山鸞接著道:「三公子與顧二小姐盡可寬心——老寨主素來通情達理,真要出關問罪,在下定會把來龍去脈、輕重緩急,一字不落地說清楚。」

  顧天白心潮翻湧,臉上卻愈發謙和:「那就先謝過凌老哥了。」

  一聲「凌老哥」,叫得凌山鸞眉梢一揚,笑意浮上眼角——這稱呼不是硬套的,是兩人之間那點親近,自然就生出來了。

  凌山鸞臉色忽而一沉,又道:「這兩日得料理兩位寨主的身後事,大小姐怕是抽不開身,還請三公子與顧二小姐多擔待。」

  這個自然體諒。顧天白點頭道:「良椿姑娘遭此巨變,正該靜養調息。這幾日我們姐弟也不便打擾,煩請凌兄代為轉告——後日,我與姐姐定來靈前祭拜。」

  凌山鸞連道不敢,寒暄幾句後,話鋒一轉,似隨口問道:「只是奇怪,副寨主前幾日還好端端的,怎麼今兒個竟決絕至此,干出這等駭人聽聞的事?」

  顧天白抬眼望向凌山鸞,對方神色如常,目光卻釘子似的牢牢鎖在他臉上,緊跟著補了一句:「不知這幾日,副寨主可曾與三公子提起過什麼?」

  那眼神銳利如刀,顧天白瞳孔驟然一縮。

  原來之前那些推心置腹,不過是面上客氣罷了。

  顧天白眯起眼,盯著凌山鸞,方才被勾起的悲憤,此刻全凝成一聲冷笑:「凌堂主繞這麼大圈子,莫非就是想打聽良兄昨日跟我在一起,究竟做了些什麼?」

  凌山鸞顯然沒料到這一問,眼角倏地一斂,聲音微滯:「三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弟弟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樣,讓顧遐邇忍不住莞爾,抬手將他拽到自己身後,淡聲道:「我弟弟的意思是,眼下當務之急,是安頓好兩位寨主的身後事。其餘瑣事,等寨子裡緩過氣、人心穩住了,再細細盤問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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