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中庭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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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那邊五六人唇槍舌劍不同,除去上首三位長老,其餘幾人靜默如石,只冷眼旁觀對面輪番上陣,對著長老絮叨女子執掌水寨如何失綱亂紀、貽害無窮。

  凌山鸞袖手旁觀。平日他與二當家走得近,可為水寨長遠計,他總覺得女娃治寨,缺的是那種斬釘截鐵的狠勁。

  但比起良廈那等空有架子的草包,凌山鸞倒也能勉強點頭——至少,不那麼糟。

  光是心裡琢磨罷了。

  除了小輩里這兩位,旁的合適人選又不是沒有。在凌山鸞眼裡,堂主們就算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最後拍板的終究還是長老會——白費力氣吵嚷,純屬耗神添堵。

  侯震勇卻像蹲在戲台下看大戲,壓根沒往深處想。他只認一個理兒:誰坐上寨主位子,只要管他飯吃、不虧待弟兄,就都一樣;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所以對面幾人圍著長老直嚷嚷,他反倒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掛著點興味十足的笑。

  上首左側坐著查甚行長老,姓查;右側拄拐的是鍾拯長老,人稱鍾老。

  兩位都已年過六十,當年水寨與鳳凰山莊血戰時,他們策馬揮刀、衝鋒陷陣,立下的功勞至今還在寨中傳誦。如今當了長老,早沒了當年那股子爭強好勝的銳氣,圖的只是耳根清淨、日子安穩。

  游魁端坐最上位,閉目靜聽眾人七嘴八舌。查甚行和鍾拯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地勸大家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先穩住局面要緊,莫讓外人看了笑話。」

  游魁始終未置一詞,兩位長老也拿捏得極准——不點頭,也不搖頭,兩邊都不沾,兩頭都不得罪。

  而這場風波的正主良椿,倒坐在角落,神態如常,就像從前跟著良中庭去後山參加長老議事那樣,東張西望,一會兒瞄瞄這邊,一會兒瞅瞅那邊,一副事不關己、袖手旁觀的模樣。

  真難為這姑娘了——父親屍骨未寒,就被一大家子推到風口浪尖,實在叫人心酸。可沒人知道,那張沉靜面孔底下,究竟翻湧著怎樣的波瀾。

  「都停吧。」

  游魁話音一落,議事廳里嗡嗡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吵什麼?」他斜眼掃向嗓門最響的段鐵心,眉宇間十年掌權積攢下來的威勢一壓,那邊幾人頓時脊背發緊、喉頭髮干,「紅藥能不能當寨主?你們說了不算,我也沒資格定奪。下客臨終遺命清清楚楚——暫代寨主。你們幾個爭來搶去,圖個什麼?」

  這話雖沒明說反對良椿,卻已亮出底牌:絕不會讓她順順利利接掌大權。

  段鐵心卻按捺不住,一聽便急道:「自古哪有女子執掌水寨的規矩?不如從外舵挑個能幹的,或是乾脆提攜良廈——總比讓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坐鎮寨中強!」

  游魁眉峰一揚,濃密白眉微顫。

  段鐵心本是脫口而出,可游魁聽在耳中卻格外入心。

  這位老將曾隨良上君打下基業,忠心毋庸置疑;他心底最忌諱的,正是那個身世成謎、來路不明的「良家人」坐上正統之位。

  「段堂主,」游魁聲音冷得像浸過霜,「是我講得不夠明白,還是你聽得不夠清楚?事關水寨存續,你還如此固執?」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要不,我親自走一趟,尋中庭回來——論起任命寨主之權,他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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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鐵心當場語塞。

  寨中誰不知老寨主偏愛良椿遠勝良廈?

  甭管是不是因血緣生疑,單看良廈整日醉心酒色、不務正業,比起同齡的良椿,無論膽識、手腕還是心性,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滿廳寂然。良椿抬手輕按額角,那裡仍隱隱作痛,她開口道:「父親和大伯之間的事,我一個晚輩,不敢妄評對錯。

  兩位長輩剛走,諸位叔伯能否先幫襯著料理完後事?

  讓我們這些孤兒寡母,送至親最後一程?別的事,等白事辦妥再議,不遲。」

  她這一開口,恰到好處地把跑偏的船舵扳回正道。的確,正副寨主雙雙離世,不管內情如何,眼下最緊要的,是先把喪儀操持周全——於情於理,哪輪得到此時爭權奪位?

  廳中再無人吭聲。

  游魁側過臉,意味深長地瞥了良椿一眼,目光沉沉,不知在掂量什麼。

  良椿接著道:「再說一句實話——寨主之位,我本無心染指。可父親臨終託付,若推辭便是不孝。

  既然是暫代,自然還需仰仗各位叔伯扶持,切莫因這場變故,損了水寨的體面。」

  她略一頓,目光掠過陣營分明的那一邊,淡淡一笑,「至於段叔叔提到的良廈……呵呵,他是什麼本事,諸位心裡都有數。就算我不坐這個位置,也絕不會讓他坐上去。」

  語氣冷硬如鐵,字字裹著寒霜。

  游魁眉峰一壓,眸光凌厲地掃過良椿,「我即刻遣人請中庭出關裁斷。諸位暫且各守其崗——眼下寨務,由長老會與椿丫頭聯手處置,此事不必再議。

  當緊的,是捂緊外頭的嘴,莫讓水寨威信折在風口浪尖上。」

  「凌堂主。」他轉向一直沉默佇立的壯漢,聲線沉得像壓了塊青石,「兩位寨主的後事,你多費心。中庭這兩日就要露面,我少不得要陪坐安撫,旁的事,怕是顧不上了。」

  凌山鸞抱拳應下。

  話已至此,弦外之音人人聽得真切——散了吧,各回各處,各盡其責。

  夏鰲眼珠一轉,胳膊肘撞了段鐵心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鉤子似的往人耳里鑽:「顧家姐弟還在寨里呢!趁長老們都在,不如趁熱打鐵,問個明白?」

  段鐵心心頭一震,險些失聲——竟把這茬給漏了!剛張嘴,夏鰲已一把按住他手腕,笑嘻嘻道:「不急不急,等人散乾淨了再說。」

  段鐵心哪知他肚裡盤著什麼彎彎繞,皺眉道:「早說晚說都是那幾句,磨蹭什麼?」

  「大小姐可還坐著呢!」

  夏鰲點到即止,段鐵心卻猛地一醒——好傢夥,這火要是現在點起來,良椿鐵定護著顧家姐弟,二當家的人情、道義的帽子全扣下來,又得扯皮半日。

  幾位頭領陸續起身離席,夏鰲與段鐵心那點窸窣耳語雖輕,還是被人聽了去。

  拄拐的鐘拯就站在近旁,方才段鐵心挨著他絮叨最多。

  他偏過頭,眼皮微掀:「嚼什麼呢?」

  餘下幾人齊刷刷扭頭望來,兩人頓時臉上發燙。夏鰲乾笑兩聲:「沒事兒,閒話兩句。」

  誰料良椿忽而開口,清清冷冷一句:「是在說顧家姐弟?」

  夏鰲心頭一跳,險些嗆住——這丫頭怎麼自己往刀口上撞?!

  她一手按著太陽穴,指節微微泛白,似在強壓傷口撕扯般的鈍痛。

  旁人瞧不見她臉色,只聽她嗓音發緊:「水寨與顧家確有舊怨,可我爹當年喚顧天白一聲『三郎』,敬的是同輩肝膽。於私,人是他請進寨門的,我便得親手送他們平安出去——這是情分,也是本分。

  至於公義……」她緩緩鬆開手,目光掃過廳中尚存的幾人,「你們拿主意吧,我撐不住了。」


  滿廳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爆響。

  不是大義滅親,倒像是恩將仇報?

  人家剛替她們一家扳回局面,轉頭就要卸磨殺驢?

  凌山鸞喉結一動,怔然難言——眼前這人,真是從前追在他父親身後纏著講古、總愛打聽顧家三郎軼事的那個小丫頭?

  段鐵心與夏鰲飛快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浮起一抹亮光。

  夏鰲笑意更深:原還琢磨怎麼攛掇長老會繞過良椿動手,如今她自個兒把台階遞了過來,省了多少氣力!

  他心裡早已盤算妥帖——若能借刀除掉顧天白,自然最好;

  就算長老們縮手,至少也能逼他滾出寨子。

  左右良椿失了倚仗,往後她想登位,自己只需輕輕一推,便再無後患。

  游魁銀白濃眉擰成一道鐵閘,目光如釘子般扎向虛空——若二房這邊真鬆了口,三年前那筆血債,倒真該好好清算清算。

  他環視一圈:兩位長老、四位堂主,還有查甚行身邊那個始終斂眉垂目的年輕後生。末了只道:「我去後山一趟,請中庭定奪。」

  這位年歲最長、地位最重的老者起身離座,餘人紛紛起身恭送,魚貫而出。

  議事廳外拐角,本該早已離去的良椿悄然現身,臉頰淚痕未乾。

  「你若真有幾分本事,就幫我這一次。」

  她說。

  眼底血絲密布,像一張繃到極致的網。

  顧天白姐弟倆隨紅棗左穿右繞,終於抵達後院。眼前豁然鋪開一方人工鑿就的碧水池,假山嶙峋、草木蔥蘢,一脈清流自遠處氣派院落蜿蜒而出,源頭隱在後山青石斷崖間,時隱時現,如游龍吐息。

  池畔錯落分布著五六座形制各異的宅院,紅棗引著二人停在一扇粉牆黛瓦的徽式小院前。那小丫頭踮腳指了指門楣,脆生生道:「這是專為貴客備下的別苑。」

  顧天白抬眼掃過月洞門上「出入皆人物」的匾額,心裡直搖頭——良家那位老祖,早年靠水路劫掠起家,如今偏要掛這等酸文假醋的字,活像拿金樽盛泔水,滑稽又刺眼。

  待紅棗手腳麻利地將屋內陳設歸置妥帖,顧遐邇也不避她,轉頭對顧天白道:「你先去良椿姑娘那兒走一趟,看看觀音姐姐母女安頓得如何。寨子裡暗流涌動,上午混在人群里鼓譟的那個,絕非善類。

  咱們既應下了,便不能袖手旁觀。」

  顧天白臉一沉,顯然不願挪步。他打心眼裡不放心姐姐獨處片刻。

  不必弟弟開口,顧遐邇已洞悉他眉宇間的躊躇,輕聲安撫:「我就在這院裡歇著,紅棗陪著,你只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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