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怒髮衝冠為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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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天白眉頭擰緊,不動聲色地斜跨半步,將姐姐護在身後。

  「若沒記錯,江湖上說的『分水不分客與賓』,指的正是分水嶺副寨主吧?」

  又是一陣猛咳。良下賓邊擺手邊苦笑:「愧不敢當,正是區區。」

  氣海翻湧,袖角無風自動,顧天白眸光驟然銳利,如針尖刺向那張始終掛著溫煦笑意的臉。

  良下賓迎著那兩道鋒芒,咳得更凶,笑意卻未減半分。待氣息稍平,笑意才緩緩斂去,抱拳垂首,禮數周全。

  「良下賓,恭請三公子撥冗赴舍下一敘。」

  為免失禮,他強壓喉間癢意,病容漲得通紅,硬是把一聲咳咽了回去。

  「恭請三公子屈尊移駕。」

  年近四十,腰彎如弓。

  男兒膝貴,可腰杆低下去的分量,有時比跪還重。

  「他有求於你。」

  顧遐邇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石子擲入靜水——不僅落進顧天白耳中,也清清楚楚敲在對面三人心裡。

  良下賓麵皮更紅,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卡在那裡,可身子又往下沉了一寸,嗓音沙啞發緊:「良下賓……恭請三公子,移步山上。」

  顧天白默然不語。

  三年前那場血帳還沒清,如今闖進人家老巢,對方連底牌都不掀,單靠一副畢恭畢敬的架子,就想換走他和姐姐兩條命?

  若換了旁人,他或許真會走這一遭。可眼下這局,顧天白絕不拿至親性命,去賭一個外人的誠懇。

  他不傻。

  聽不見回應,良下賓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釘在對面人腳尖上,心焦如焚。

  被風韻婦人輕喚作「紅藥」的裘衣女子柳眉倒豎,火氣騰地躥起,攥緊父親胳膊狠力往上拽,嗓音繃得發脆:「爹!這早不是三年前您口中那個快意恩仇的大俠了!您說的那個曾為素不相識的姑娘血洗沙場幾十人的顧天白,怎會冷硬至此、絕情至此!」

  風韻婦人剜了女兒一眼,眼底滿是責備——這孩子從小被寵得沒了分寸。她本想替丈夫順氣的手,此刻卻用力扯著紅藥袖口,連連使眼色:住嘴!別再添亂!

  「小丫頭,莫要激他,他可不像你們這般好哄。」顧遐邇含笑插話,語氣溫和,眼裡卻透著幾分縱容,「再說,我弟弟何時與你這小姑娘有過半分牽扯?又何來『薄情寡義』一說?」

  良下賓腰彎得更深,額角幾乎觸地:「良某管教無術,二小姐、三公子海涵。再請三公子……移步山寨。」

  六聲懇請,字字沉甸甸砸在地上,誰聽了能不心頭一震?

  受此大禮,顧天白如何坐得住?可眼前局面混沌難辨,他一時竟理不出頭緒。

  弟弟沉默不語,聰敏如顧遐邇豈會看不出那點掙扎?她側身讓開,循著腳步緩步上前,伸手托住良下賓肘彎,語氣不疾不徐:「令嬡方才提起三年前——那時我弟因我一句較真話,血濺良家數十人。您說,如今,又怎敢指望他點頭?」

  良下賓卻不肯起身,任顧遐邇怎麼攙扶,脊背依舊僵如鐵鑄,仿佛非等一個答案,便永不抬頭。

  「前面帶路。」

  開口的是顧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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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遐邇一怔,倏然偏頭「望」向弟弟,眉間浮起疑色,轉瞬又化作瞭然,唇角微揚,搖頭輕嘆,那神情里三分無奈、七分縱容,像極了拿他毫無辦法的姐姐。

  良下賓渾身一顫,身子仍沒動,只猛地仰起臉——眼底泛紅,喉頭劇烈起伏,壓抑不住地嗆咳起來,比先前更凶、更急,可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手忙腳亂朝身旁婦人直擺:「快……快引路!快!」話未落,又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意狠狠吞沒。

  風韻婦人與紅藥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前挪,擦過顧天白身側時,忽聽那被姑娘罵作「薄情寡義」的男人俯身背起姐姐,聲音低沉,似叮囑、似商量、更似一道不容違逆的鐵令:「趴穩了,別亂動。刀山火海也好,虎穴狼窩也罷——你若掉一根頭髮,閻王殿生死簿上,良姓名字必添一筆。」

  他往上託了托姐姐,山路陡峭崎嶇,他怎捨得讓她多走一步?「信不信?」


  有時候啊,那隻牽著的手,那副扛著的背,就是整個天地。

  剛順過一口氣的良下賓心頭突地一跳,後頸莫名竄起一股涼意。

  石階是用斧頭一記記劈出來的,傳言九十九級,圖個「九九歸一」的吉利。在顧天白眼裡,不過東施效顰、鸚鵡學舌的拙劣把戲——一個占山為王的水匪,僥倖得了本殘缺武譜,就敢往玄門道脈上靠?

  純屬畫蛇添足,徒惹人哂。

  「山風刺骨,三公子照看好二小姐。」良下賓剛壓住咳嗽,風又捲來,喘息再度粗重起來,倒是風韻夫人先開了口,替他叮囑。

  這聲音……真好聽。

  竟是顧天白腦中第一個念頭。

  他甩開這荒唐雜念,掌心悄然渡出一股渾厚內勁,穩穩送入姐姐體內,這才抬眸頷首:「多謝提醒。」

  一路行來,顧天白壓根沒閒心去數台階幾許;更沒見半個守卒——所謂「刀山火海」「虎穴狼窩」,原來全是虛張聲勢。他心頭微疑,戒備也悄然鬆了一線。

  似是猜透身後那位剛撂下狠話的三公子所思,被妻女半扶半架在石階中央的良下賓咳了幾聲,啞著嗓子開口:「紅藥私自下山,寨里一半弟兄追她去了;剩下巡山的巡山,操辦明日廈兒成年禮的,也各司其職。」

  「廈兒是我哥家的娃,比良椿小几歲。」良下賓順口提了句自家孩子的稱呼,見顧天白姐弟倆一臉茫然,又補上一句解釋。

  顧天白打量著眼前這小姑娘——良椿。一見父親現身,她立刻收起神氣,乖得像只剛被順毛的貓;尤其那張圓潤稚嫩的臉,眉眼還帶著點未褪的奶氣,任誰也難信她已二十出頭。

  察覺到斜後方投來的視線,良椿倏地偏過頭,眼皮往上一掀,嘴角朝下一壓,動作輕巧卻滿是嫌棄。

  良下賓接著開口:「三公子不必掛懷,良圩那檔子事,與我半點瓜葛也沒有。他素來行事偏激、失盡人心,三年前在京陲鬧出的那場風波,依我看,不單荒唐,更是踩了律法紅線——我輩武林中人,向來容不得這般行徑。三公子此舉,光明磊落、義正辭嚴,連我這個做兄長的聽了,都覺痛快淋漓!只怪他誤信奸佞,迷了心竅;拜入家父門下後便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該斬,該斬!」

  兩個「該斬」擲地有聲,仿佛要釘進顧天白耳朵里;而那一連串誇讚,也叫顧天白心頭微動——他分明聽得出,這話是硬擠出來的熱絡,八成另有所求。畢竟良圩再不堪,也是同門師兄弟,哪會輕易當著外人面往死里踩?

  眼下雲遮霧繞,摸不清良下賓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顧天白只笑了笑,閉口不言。倒是良椿又悄悄扭開臉,背過父親,沖他翻了個更誇張的白眼,滿臉寫著「懶得搭理」。

  方才山道上她那些話……莫非……

  顧天白忽地莞爾——三年前那樁轟動江湖的大麻煩,不就是因一個姑娘嗎?為見他一面,在雪地里跪足一日一夜,最後僥倖活命的那個丫頭?

  怒髮衝冠為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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