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水嶺良家良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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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上午被顧天白拽回岸上的那位裘衣姑娘。她不知隨趙雲去了何處,午飯剛咽下就被趙雲手下匆匆送回。也不知是惹惱了分水嶺水寨,還是另有什麼隱情,一上岸便東張西望、躲躲閃閃,偏又撞上巡邏的山卒,這才狼狽奔逃,撞進這酒館來了。

  顧天白壓根沒把這話放心上——萍水相逢,連名字都沒問清,何來盤查之憂?

  他掃了眼櫃檯後簌簌發抖的裘衣一角,挽起姐姐的手臂轉身離去。恰在此時,方才那隊巡山卒子又一陣風般衝來,驚得路邊小販抱鍋跳攤,沿街鋪面挨個掀簾搜尋。顧天白腳步一頓,心口豁然亮堂:難怪店家說「丟了東西」,莫非這姑娘真從良家順走了什麼緊要玩意?

  他悄悄帶姐姐退到巷口暗處,望著那群人奔走如梭,心底不由微嘆——膽子夠野,心思夠細,偷了良家的東西,竟還借著宋家船舫作掩護溜出來,這一手,實在漂亮。

  巡山小卒在那家小酒館裡壓根沒費什麼心思,仿佛篤定這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人,草草掃了幾眼,連櫃檯底下都沒掀開瞧,轉身就奔下一家去了。

  顧天白也沒湊熱鬧的心思,只牽著姐姐的手,朝停船的渡口緩緩走去。

  那邊廂,穿裘女子卻一直縮在酒館櫃檯後頭,屏息窺望,直到那兩個巡山的背影拐過街角、徹底消失,才倏地鑽出來,朝救她一命的掌柜匆匆道了句謝。掌柜剛張嘴想說什麼,她已風風火火推門而出,半點不聽、也不等。

  酒館門口左右一瞥,一眼就鎖定了上午那個替她擋刀的背影——她拔腿就追,邊跑邊喊:「喂!等等我!夜……」本想脫口喚出自己猜中的名字,話到嘴邊又猛地剎住,腳下反倒更快了幾分。

  「喂!」她伸手就往顧天白肩上一拍,熟絡得像老相識。

  顧天白正側身護著姐姐避讓行人,冷不防被人從後頭一拍,回頭見是她,眉梢微挑。

  「怎麼不等我?」她語氣繃著,三分埋怨,七分理直氣壯。

  姐姐不明就裡,下意識攥緊弟弟胳膊。顧天白心領神會,輕聲解釋:「上午幫過一把的小姑娘。」

  穿裘女子耳朵尖,立馬撅嘴反駁:「什麼叫『小姑娘』?你多大歲數,倒擺起長輩譜來了?」

  顧遐邇抬眼打量她一眼,聲音清冷:「有事?」

  「關你屁事!」她從小被捧著慣了,最聽不得別人居高臨下問話,柳眉一擰,小臉繃得緊緊的,「我跟他說話,你插哪門子嘴?」

  顧遐邇反倒被她這股橫勁逗得彎了彎嘴角,不再搭理,只偏頭對顧天白低聲道:「走吧。」

  顧天白點頭,剛要帶姐姐轉身,她卻一步橫跨擋在前頭:「不准走——你得幫我。」

  他一怔,望著眼前這個劈頭蓋臉就拽住自己袖子、活像熟識多年的姑娘,無奈一笑:「姑娘,咱們真不熟。」

  「怎麼不熟?」她一聽這話,氣得跺腳,「你把我從刀口底下撈出來的!」

  「不過是順手扶了一把。」他語氣鬆快,「至於記這麼久?」

  她一時語塞,蠻勁兒撞上軟釘子,竟不知再拿什麼由頭硬拗,只好仰起小臉,耍賴到底:「我不管!救一次就得救兩次!」

  顧天白忍不住笑出聲,連一向伶牙俐齒的顧遐邇也一時失語,只搖頭嘆氣。

  分水嶺半山腰,良家大宅。

  硬生生在陡坡上鑿出一片平地,足見這丹霞江上赫赫有名的水匪世家有多硬的底氣——遠遠望去,整座院落盤踞山腰,黑瓦飛檐如巨獸獠牙,一口吞下百畝山林。

  宅門前石階盡頭,一名青衣中年立在風口,面色泛青,手裡一方錦帕不時掩向唇邊,咳得肩膀微顫。山風卷著枯葉打旋,他單薄身子晃得厲害,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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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內忽又轉出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手中抖開一件厚實棉披風,利落地裹住他肩頭,嗔怪道:「又偷偷溜出來?擔心椿兒也得顧著自個兒身子!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飛出這丹霞江去?」

  他又咳了兩聲,攏緊披風,眼底卻浮起笑意:「這回真不用愁了——你瞧,那是誰?」

  婦人順著他的目光往下望:山下小鎮人影如蟻,可自家閨女那副昂首闊步、拽著人袖子不放的架勢,隔著十里都認得出。

  「椿兒居然躲在鎮上?害我們翻遍整座山!」她哭笑不得,顯然早對這丫頭束手無策;再細看兩眼,卻狐疑起來:「她這是……跟人在吵架?」

  青衣中年輕笑搖頭:「絕不是。來,咱這就下山——接貴客去。」

  顧天白被這姑娘死死攥著袖子,掙不開、甩不掉,罵不得、哄不住,講道理她左耳進右耳出,簡直比山道上的藤蔓還難纏。

  「顧天白!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她急紅了眼,嗓音發顫,脫口而出的竟是他真名。

  正和她角力的顧天白猛然頓住。

  本在一旁含笑旁觀兩人唇槍舌劍的顧遐邇也倏然凝神。

  她竟一口咬破他是顧天白?

  穿裘女子察覺失口,臉上霎時泛起窘迫,眼神飄忽,忙岔開話頭:「小事一樁,幫個手罷了。」

  「你怎會識得我?」顧天白聲線沉冷,目光如刃。

  那女子頓時語塞,支吾難言。

  顧遐邇悄然鬆開攥著弟弟胳膊的手——在這分水嶺良家的地界上,身份一旦暴露,姐弟倆怕是連怎麼倒下的都來不及看清。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堵住這不知深淺的小姑娘的嘴。

  遇上非做不可的事,顧遐邇向來比顧天白更決絕。

  她又退了半步,怕自己礙事。

  顧天白懂她這一步的分量。

  「你到底怎麼認出我的?」他眉峰一壓,語氣再不容閃躲。


  顧天白掌勢陡出,快如裂帛,直切她頸後軟肉。

  力道拿捏得極准——這一擊不傷筋骨,只教她昏沉片刻。等她睜眼,自己與姐姐,怕早已踏進武當山門。

  他出手如風,卻在半途驟然收勢——有人急喚「手下留情」。

  顧天白側身望去,只見一個青衣中年人一路疾奔而來,剛站定便慌忙用錦帕掩口,咳得肩背聳動,幾乎喘不上氣。

  「爹!」穿裘女子驚呼一聲,搶步上前替他拍背;身後那風韻猶存的美婦也趕緊伸手搭扶。

  青衣中年騰出一隻手連連擺手,示意無妨,可咳嗽卻愈發撕心裂肺,聽得顧天白都疑心他要厥過去。反倒是顧遐邇眉心微蹙,再次挽住弟弟手臂,低聲道:「肺癆入髓,活不過兩年。」

  她聲音輕,卻字字清晰,穩穩落進對方耳中。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那咳聲猛地又拔高一截,恰恰吞沒了她後半句話。

  「老毛病了,三公子海涵。」

  終於緩過氣的青衣中年第一句開口,竟和女兒一樣出人意料。

  「在下分水嶺良家良下賓,恭請顧天公子登嶺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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