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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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娃娃臉比實際年齡嫩出好幾歲的小姑娘,把褐色短裘裹得更緊些,繞著他慢悠悠踱了兩圈,最後目光釘在他那隻還露著半截木塞的手上:「藏的啥?」

  「鼻煙壺。」他脫口而出,對自己這急中生智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哄過眼前這位,後頭那位也就順水推舟了。「你娘盯得緊,前兩天托人捎來的,不敢讓她撞見。不信你聞聞?」

  他心知閨女從小嫌這味兒嗆人,卻故意把白玉壺往前一遞,還晃了晃,一副坦蕩模樣。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輕咳,只得趕緊收手,拍著胸口順氣。

  小姑娘繃著小臉,板起一副小大人模樣,那股子故作老成的勁兒擱她臉上,活像只強撐威嚴的小貓,逗得人想笑又不敢笑。她伸手輕拍父親後背,嘴上還繃著:「瞧瞧,偷吃遭報應了吧。」

  青衣男子心頭一松,訕訕笑道:「就吸一口。」

  「一口都不許!」她杏眼圓睜,可惜那張粉團似的臉實在撐不起這副架勢,反倒顯得又嬌又憨。

  「還沒吸呢,就被你逮個正著。」他話音未落,又咳起來,惹得她直翻白眼,二話不說解下短裘,往他肩上一搭。他抬手推拒,可咳得喘不上氣,只能任她擺布。那隻手收回時順勢一掖,白玉壺已穩穩滑進內襯暗袋。

  小姑娘眼珠滴溜一轉,歪頭問:「要不要我去跟娘告狀?」

  他剛壓下的咳嗽猛地卡在喉嚨里,臉色頓時垮下來:「怕!真怕!」

  「念在你罪行未遂,本姑娘寬宏大量,暫且饒你一回。」她揚著下巴,裝模作樣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不過——得答應我一件事。」

  他哪不知她肚裡彎彎繞?可把柄在人家手裡,只得苦著臉點頭:「行,爹能辦的,絕不含糊。」

  她小臉瞬間雲開月明,雀躍道:「剛才我在灶房幫娘燒火,兩人干坐著多沒意思啊!我就央她再講講你們當年的事,閒著也是閒著嘛,對不對?結果她不光不講,還說我嫁不出去——你說氣不氣人?」

  「您瞧瞧,娘氣我,您也氣我,我在這屋裡頭簡直成了出氣筒!」

  小姑娘癟著嘴,眼圈微紅,配上那張圓潤稚氣的臉,活脫脫一隻受了驚的小雀兒。若不是清楚她骨子裡的倔勁兒,旁人見了准得信了這委屈是真刀真槍扎出來的。

  「罷了罷了,我不逼你講你跟我娘的事了——你就再給我講講那個人唄。」她把「那個人」三個字咬得又輕又重,眉頭擰著,仿佛提這個要求耗盡了全身力氣,連呼吸都帶著點悲壯。

  青衣男子喉結一滾,額角隱隱發脹:「打你小叔那回惹上他起,這些年你耳朵里灌的全是他的快意恩仇。紅藥啊,我對那人知道得本就有限,該抖落的早抖乾淨了,真想不出還有啥新鮮事漏在你耳朵外頭。」

  被喚作紅藥的娃娃臉姑娘瞳孔一縮,小胸脯一起一伏,聲音陡然拔高:「你糊弄我!」

  青衣男子腦仁直跳,看閨女這副模樣,心口又酸又軟,忙擺手:「容我捋捋!容我好好捋捋!」

  「快捋快捋!」她話音未落,人已麻利地挪到父親對面,小臉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眼巴巴盯著。

  「先去給爹沏壺好茶——聽書的人,總得有點聽書的樣子。」他難得扳回一局,嘴角翹得克制又得意,「等你端茶回來,故事就浮上來了。」

  「馬上!馬上!」

  冬陽斜斜鋪在青石階上,暖得能煨熟一枚蛋。

  紅藥捧來的茶水滾燙粗糲,茶葉浮沉如舟。他強壓住喉頭翻湧的癢意,裹緊身上那件還帶著女兒體溫的短裘,慢悠悠開了口。

  那就講講他還沒這般聲震四方時的事吧——約莫五六年前,西域樓蘭出了個十六歲的姑娘,名叫莊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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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害得很!十二三歲便能縱馬踏沙,那些踢翻過七八個牧人的烈馬,到了她跟前,不過半炷香工夫,便溫順得像只羔羊。

  她手裡那根馬鞭,甩起來如臂使指,抽風裂石都不帶抖的。更別提她家底厚實,早早請來幾位老拳師調教,沒到十五歲,尋常六七個壯漢圍上來,連她衣角都碰不著。

  後來嘛,還真讓她在樓蘭城裡闖出點響動。說白了,也不過是些雞飛狗跳的小場面——她年紀輕、面嫩,旁人多讓著三分,懶得跟她較真。

  可真要是撞上橫掃西北三十六國的漠北馬賊?

  人家才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豆蔻還是及笄。

  偏這姑娘心野得像風,竟跟父母說要去江湖走一遭。她爹娘當場急得拍斷三根凳腿,連夜把她鎖進繡樓,還托媒婆相看婆家,指望成親生子能拴住這匹小烈馬。

  誰知她骨頭比鐵硬,偷了父親那根丈余長的套馬鞭,趁夜翻牆跑了。

  閨女,往後可得聽爹娘的話——江湖,哪是撒歡兒的地方?

  青衣男子冷不丁來這麼一句,紅藥正聽得心焦,滿心只盼著那個名字蹦出來,一聽這話,小臉霎時皺成一團,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盞嗡嗡響:「說重點!快說!」

  話說莊苑離家後,在西域三十六國晃蕩了一圈,心比天高,自封「女俠」,喊著要替天行道。

  口號響亮,可惜遇上的淨是些偷饢搶駱駝的毛賊,名號沒揚出去,倒落下個好口碑:都說樓蘭有個使鞭的姑娘,心熱手快,專管閒事。

  再後來,霉運上門——真撞上了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漠北馬賊。那日十來個賊人剛血洗完一座遊牧小帳,屍首未寒,就被這顆熱血腦袋撞了個正著。她二話不說,鞭子一揚就沖了上去。

  馬賊雖只十來人,卻是橫行西北幾十年的老匪,刀口舔血慣了。

  起初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可眨眼間便穩住陣腳,反撲過來,將她團團圍死。

  這群畜生見她年紀小、模樣俊,竟起了戲耍的心思,打一陣、停一陣,像逗貓似的,把她吊在刀尖上慢慢熬。

  雖說那伙馬賊沒下狠手,可圍追堵截足足熬了大半個時辰。

  莊苑終究是閨中弱質,氣力早被抽乾,雙腿發軟,眼前發黑,連刀都快攥不穩了——就在她以為自己真要倒在這片荒草灘上時,那個你日日惦記、念念不忘的小哥,偏偏踏著風塵來了。

  青衣男子講到這兒,嘴角一翹,眉梢帶笑,活像剛抖出個絕妙包袱。

  閨女立馬翻了個又長又響的白眼:「爹,就您這說書腔調,擱城裡茶館支攤,怕是開張不到半炷香,板凳就被聽客砸爛嘍!」

  青衣男子本想逗她兩句,反被自家丫頭嗆得一愣,摸摸鼻子,只得把話頭拽回來,接著講這個千呼萬喚才露面的主角。

  那時小哥正仗劍遊歷天下,可他這「游」,跟莊苑這小姑娘拼死奔逃的「逃」,簡直天上地下——南嶺雪線攀過,長白林海穿行,東海潮頭立過,崑崙絕壁攀過,偌大一個大周疆域,他踏遍七成山河;

  萬卷經史嚼得透,萬里風霜扛得住,既肯蹲市井聽販夫說笑,也敢入廟堂與老朽論道。

  這般通透活法,反倒比那些終日端坐講席、滿口仁義的高德大儒,更懂人間煙火、人心冷暖。

  話音未落,他抬眼一瞥女兒,見她眼睛亮得驚人,嘴唇微張,連呼吸都屏住了——他目光忽地沉了一分,裡頭翻湧著些難以言明的東西,像春水底下壓著舊石,溫潤卻有分量。

  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時還是寨主的父親,派義子良圩赴京陲設分舵。

  那小子初來乍到還算收斂,可沒過多久便飄了,自認手腕通天、手段凌厲,眼裡再容不下半點規矩,行事愈發驕橫跋扈。

  殊不知京陲是什麼地方?

  那是天子腳下、宰相門庭,三品官都扎堆巡街的地界,水深得能吞船!

  夜路走多終遇鬼,他偏撞上個惹不得的硬茬——一樁陰差陽錯的禍事下來,剛搭起架子的分堂頃刻崩塌,連同帶去的二十多條漢子,盡數折在異鄉,屍骨無存。

  在青衣男子眼裡,這義弟純屬咎由自取:陽關大道不走,偏鑽黑窟窿似的歪門邪道;

  算盤打得噼啪響,卻漏算了人家根子扎得比山還深。

  也就是那陣子,京中密信傳回分水嶺,字字如刀,劈進了閨女耳中。

  這個從小沒出過嶺、連鎮子都少去幾回的姑娘,竟從此對那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小哥,生出一股近乎執拗的敬仰。

  逮著空就纏著爹問東問西,問他的劍有多快、他的馬有多烈、他是不是真能在雪地上踏出三步不留痕……那稱呼更是獨一份——「英雄」,旁人不敢叫,她喊得理直氣壯。

  英不英雄?青衣男子心裡沒譜,也沒那本事去排天下豪傑的座次。恰巧院裡傳來婦人一聲清亮招呼:「飯好了——」他朗聲一笑,伸手揉了揉女兒發頂,掌心溫厚。

  「依我說啊,世上文字八萬有餘,偏這『情』字最磨人——難解、難纏、難斷、難忘、難思量;傷身、傷心、傷神、傷命、傷魂魄。」

  這話不知是為故事裡那對將要撞進彼此命途的男女而嘆,還是輕輕落在女兒低垂的眼睫上。

  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此一字,最誅心。

  西域東北,大蒙西南,玉門關以東。

  莊苑已斷斷續續奔逃一日有餘。單是從戈壁灘那片死寂黃沙一路向東,硬生生闖進這莽茫大蒙草原,就逾百里之遙。偶有片刻喘息,以為甩脫了那群惡狼,可還沒緩過一口氣,馬蹄聲又如影隨形般貼了上來。

  一次兩次尚可咬牙忍下,可接連數回,她終於汗毛倒豎地明白過來——自己不是被追,是被戲弄!那十幾個馬賊分明把她當成了掌中雀鳥,逗著玩呢。

  六七月的大蒙草原,野草瘋長過腰,蚊蚋嗡嗡如雷,她縮在齊胸高的草叢裡,連心跳都死死捂住,只盼這濃密草浪真能吞掉她的氣息,也盼老天爺這一回,真肯睜眼。

  可惜,噠噠蹄聲再度逼近,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像催命鼓點。

  莊苑心頭一沉,泄了最後一絲氣。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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