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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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邊上這位白袍人哪怕專程來陪他醉一場,酒罈見底後,還得自個兒下山去扛。

  他忽然想起昨夜剛起個話頭就被老爺子掐斷的事,嘴角一翹:「那小混帳拉著姐姐躲了三年,老頭子能不惦記?偏還搬出顧光碑壓陣,純屬白費力氣。」話鋒一轉,又道:「我近來守在這兒,總覺得西亳城裡氣機浮動,怕是老和尚要破關證道。」

  「甲子未滿,他敢踏這一步?」白袍人側過臉,目光直投西亳方向,「天生佛相熬滿六十年,那是佛門千載難逢的吉兆!老和尚怎會放任甲子獨自參悟?」

  「莫非……老和尚想壓著不許他動?」

  「你有那雙火眼金睛,咱可沒這本事。」白袍人端著粗瓷碗,遠遠望著西亳城影,只見青瓦疊疊、飛檐勾勾,紅牆在霧裡浮沉,金磚反著微光,「頂多瞧見幾座樓台,幾道脊線。」

  白髮男子伸出手指虛點他額頭,嗤笑:「你啊,說話總愛藏半句。」

  「對了,紫禁城裡最近熱鬧沒?」他又換了個話題。

  昨夜兩人天南地北扯了一宿,直到此刻才猛然記起——眼皮底下這座大城,樁樁件件,比江湖朝堂加起來都更帶勁,偏偏被他們晾在一邊忘了問。

  「還真有。」白袍人壓低嗓音,見對面那人眼底倏然亮起光來,也不吊胃口,打著酒嗝就道:「倭胬今年,沒來納貢。」

  白髮男子剛吊起的興致立馬泄了氣:「人家划船漂洋過海,半道撞上蛟龍掀浪、黑風吞船,誰說得准?」

  「這話不假。」白袍人點頭應和,接著補上一句:「還有件事兒——江湖新排的一百單八風雲榜,昨日揭榜,三少爺排第十四。」

  白髮男子慢悠悠站起身,一手撐著墓碑,長長伸了個懶腰:「十四就十四吧,後頭還杵著九十四號人呢。」

  白袍人被他逗得一笑:「你怎麼不提前頭還壓著十三個?」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白髮男子也笑,「老馬,人得懂知足。」

  白袍人仰脖灌盡一碗烈酒,搖頭嘆道:「不行不行,我可沒你這副肚量。」

  「還有沒意思的事兒?」

  白袍人仰起頭,眯眼琢磨起來。

  …………………………………

  駝背老頭拾級而上,大灰狗繞著他前躥後跳,尾巴搖得歡實。

  他沿著當年大周精兵一錘一鑿劈出來的石階往上走,路過一處岔口本已邁過,不知怎地,忽又頓步,轉身折了進去。

  小徑蜿蜒不過片刻,眼前豁然鋪開一片竹林——白髮男子與白袍人正坐在青石上,小酌淺談,興致正濃。

  見人來了,白髮男子眼皮都沒抬,白袍人卻猛地一激靈,酒意全散,慌忙起身,深深一揖:「王爺。」

  那駝背老頭擺擺手,沒多言語,只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權當免了禮數。他背起雙手,目光掃過地上兩碟素淨小菜,又緩緩落在那塊被風雨磨得溫潤、刻痕熟得閉眼都能描出的墓碑上,淡淡問:「就這兩樣,夠下酒?」

  話沒指明問誰,邋遢白髮男子索性合上眼,身子往碑上一靠,徹底裝聾。

  白袍人偷瞄一眼那男人,腰杆兒彎得更低了些,聲音放得極輕:「謝王爺掛心,有酒,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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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駝背老頭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聲:「再好的酒,這么喝,也是糟蹋。」

  邋遢男人連眼皮都沒顫一下,仿佛那聲哼風過耳;白袍人垂首斂目,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駝背老頭兒忽然抬手一揮,那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暗號已出——藏在暗處的幾道黑影瞬息消散,他這才緩緩開口:「昨夜紫禁那個老道借著入夜碑擺了一局,明面上是拿捏住二妮子和三兒的脾性,用激將法逼那倆愣頭青自己送上門來。可我怎麼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說到本家那些盤根錯節的隱秘事,白袍人自知分量不夠,不敢插嘴,只默默垂首,又恭恭敬敬地躬了一次身,算是表個姿態。

  駝背老頭兒踱到石碑前,枯瘦的手掌按上冰涼碑面,深深吸了口氣,「老五,這兒沒外人,有話直說。」

  能被私下喚作「老五」,哪怕排不上第五,也算半個嫡系的白袍人頓時更拘謹了,聲音壓得極低:「屬下……不敢妄言。」

  白髮男子終於掀開眼皮,嗓音沙啞:「有屁快放,磨嘰什麼!」

  白袍人垂著眼,餘光掃過斜下方那張冷峻的臉,終究沒敢抬眼去看駝背老頭兒,遲疑片刻才道:「怕就怕,人家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圖個啥?」駝背老頭兒追問。

  「圖個亂。」白袍人飛快接了一句,又立刻補上,「屬下純屬瞎猜,當不得真。」

  駝背老頭兒咂了咂嘴,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京城輪廓,不知在琢磨什麼,忽地一掌拍在碑上,悶響沉沉:「要是閨女還在,哪輪得到咱們在這兒打啞謎。」

  他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碑身,喉頭一滾,聲音低下去:「你走這些年,爹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你要是真有辦法,托個夢,也行啊。」

  說完,他背起雙手,慢悠悠往回踱,腳步不急不緩,話里卻裹著一股子化不開的倦意:「總得給顧家,留一條活過五百年的路。」

  白髮男子嗤笑一聲,嘴角一撇;白袍人腰杆又矮了三分。

  且不說顧天白姐弟出城後在驛館買了輛馬車,一路西去;單說張九天一行人腳程如風,眨眼間便掠出城門,直到確認身後再無尾巴,才在荒坡上停步歇氣。

  韓鯤鵬累得直喘粗氣,尋了塊平地把肩上昏迷的韓有魚放下,調勻了幾口氣,試探著問張九天:「師叔祖,咱們這就回武當?」

  張九天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搭腔。倒是張九清鼻腔里哼出一聲,厲聲道:「瞧瞧你們幹的好事!有魚胡來也就罷了,你也跟著攪渾水?武當的規矩,是貼在牆上供人看的?」

  韓鯤鵬自知理虧,頭埋得更低。

  張九清鳳眼一凜,斥聲更重:「你弟弟混帳不爭氣,你這個弟子裡的尖子,倒也跟著往下掉泥坑?真想被逐出山門、押送官府不成!」

  韓鯤鵬喏喏道:「弟子只是怕壞了武當清譽,才鋌而走險……哪想到顧天白他們也卷了進來。」

  張九清眉峰一豎,冷笑道:「還嘴硬?武當是名門正派,不是屠刀作坊——就算沒有顧家姐弟,也不該見血就砍!」

  韓鯤鵬頓時啞了火,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吭聲。

  張九天這時才開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回山之後,依律處置。鯤鵬,你進城把馬牽來,我們在此等你。」

  韓鯤鵬不敢怠慢,忙應了一聲,轉身疾步折返。

  他剛走不久,地上昏睡的韓有魚忽然抽了一口氣,猛地坐起,「嚶」地輕叫一聲,一手按著胸口,皺著眉不說話,臉上全是委屈與不適。

  他不吱聲,張九天與張九清也懶得理他。三人兩立一坐,一身青灰道袍,在野地里格外扎眼,引得路過行人頻頻側目。

  韓有魚心裡七上八下:回武當?鐵定挨罰。門規寫得明白——濫殺者,輕則廢功逐出,重則交官治罪。他清楚,有師爺兜底,頂多削去修為、面壁十年,可那滋味,從小嬌生慣養的他,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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