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嘴上說著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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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就怪在他偏偏不走中間掃淨的石板路,專挑兩旁積雪厚實的地方踩——腳下一陷,咯吱作響,一步一印。

  大灰狗亦步亦趨,踏在雪堆邊緣,也咯吱咯吱地響。

  到了山門前,老頭兒仰起臉,盯住那塊歪斜的匾額。「聖人寺」三個字本就寫得潦草,又被幾道深縫割得支離破碎;落款更模糊得幾乎認不出筆畫。

  縱使這廟破敗至此,縱使它已立世百年,可那匾額右下角、被「聖人」二字壓得格外侷促的「寺」字,仍讓這位連當今天子見了都要執晚輩禮的老者,在目光無意掠過時,脊背一僵,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神情陡然肅穆。

  不知是自語,還是說給掃地和尚聽,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調子,低聲咕噥:「該換匾了。」

  掃地的和尚早聽見腳步聲,也知來的是誰,卻只管揮帚,連肩頭都沒動一下。


  「三年沒來瞧你了。」老頭兒沒挪窩,也沒進門的意思。大灰狗蹲坐在他身側,耳朵豎著,先看看老頭,再瞅瞅和尚。

  見對方不搭理,他撓撓後腦勺,又開口:「這三年,我在西亳城裡真是一刻都待不住——臊得慌啊。」

  「那施主今日登門,倒不怕丟人了?」和尚嗓音清冷,話里卻帶著譏誚,「三年功夫,臉皮倒是磨厚了?」

  老頭兒臉上一熱,乾笑兩聲:「昨兒夜裡聖上急召,說是靈虛老道有要事密議,推脫不得,不來不行吶!」頓了頓,又嘿嘿一笑,像是想把前後矛盾糊弄過去,末了補一句:「昨兒從宮裡出來都快戌正了,順道去小六那兒歇了一宿。」

  「留白沒把你轟出門?」

  「沒。」他撓頭撓得更用力了,老實得近乎憨氣。

  和尚鼻子裡哼出一聲,短而冷。

  老頭兒終於邁開步子,在丈余寬的山門前慢慢來回踱著,影子被天光拉得細長又孤伶。

  「紫禁城裡那位嘴上說著賜婚,可那是往下俯就啊!堂堂天子,要做我這糟老頭子的親家,還是跟小一輩攀親。我能推?小兔崽子倒好,轉身就蹽了,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越想越慪火!小子狂,老子也瘋——當著解角公公的面就跟我頂牛,聖旨還沒念完呢,他就甩袖子走人!我這張臉,是貼在門框上還是埋進土裡?」

  「還偏在京陲捅出那麼大的婁子,連……」

  掃地和尚忽地直起腰,側過身望向老頭兒——竟是個女尼。

  不,是女和尚。她師傅說過,不許叫她尼姑。

  女和尚只將掃帚往青石階上一頓,駝背老頭兒便像被掐住了喉嚨,嘴立刻閉得嚴嚴實實——顯然,他打心底里怵她。

  女 和尚抬眼,聲如清泉擊石:「憋了整整三年,就為站這兒,告訴小僧你還擰著脖子生氣?」

  「這事兒,總得叫上頭點頭才好落筆。」老頭兒慢吞吞挺直腰杆,仰起臉,目光落在台階上的她身上。

  「您這是寧可撐著門面,也不肯顧一顧里子。」她語調平緩如常,不疾不徐,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頭兒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吭聲。女和尚便垂眸,繼續揮帚。

  聖人寺前,雪未化盡。一個佝僂身影來回踱步,一名女和 尚俯身執帚,一隻毛色灰褐的大狗蹲在階下不動如鍾——三者湊在一處,活像一幅錯搭的年畫。

  直到她把本就纖塵不染的山門前掃了第三遍,轉身欲入寺門,老頭兒才遲疑開口:「原是琢磨著,尋個兩全的法子。」

  「師父雲遊未歸。」她合十躬身,低眉垂目,一聲「阿彌陀佛」清越悠長,隨即推門而入。

  老頭兒緩步跟上,邊走邊問:「你……也能應承下來?」

  她頭也不抬,竹帚划過石面沙沙作響:「小僧說了,施主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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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比悶著強。」他釘在門檻外,紋絲不動,只將一雙眼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忽而停帚,直起身,目光沉靜如古井:「止戈為武。」

  「上頭那攤子,真沒法交代啊!」老頭兒苦笑更深,像被霜打蔫的枯枝,「你弟弟拉著你妹妹說走就走,三年杳無音信。

  剛一露面,轉頭就闖武當山門,當著滿山道士的面,把人家外門弟子打得見了血!

  武當是什麼地方?江湖上敬著,朝堂里供著!上頭雖沒發話,底下那些人早豎起耳朵等著呢——滿朝文官吃飽喝足,就盼我摔個跟頭,好提筆寫摺子參我一本,那墨汁,可是又黑又毒!」

  「廟堂風雲,小僧參不透。可小僧知道,屋檐不淨,何談天下清明?自家的事,永遠排在頭一位。」

  「可若我真倒了,哪還有個家?」老頭兒聲音低下去,笑意也淡了,只剩一股子倦意。

  她不再言語,只一下一下掃著雪水混著落葉的殘痕。

  老頭兒長長吁出一口氣,搖搖頭,轉身向東而去。大黃狗晃著尾巴緊隨其後。一人一犬踏雪而行,腳下咯吱作響,碎雪紛飛。

  「做人哪有做狗自在?三頓飯,熱湯熱飯有人送。」他嗓音發沉,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鬱氣。

  女和 尚立在寺門口,目光一路追著他東去的身影,直到那點佝僂輪廓融進風雪,連暗處蟄伏的幾道黑影也悄然隱沒,才緩緩回身,掩上寺門。

  「面子上稱三兩三,兒孫繞膝才算安。」她低聲自語,語氣里,也浮起一層薄薄的、化不開的涼意。

  ………………

  西亳城南,盤山腰間,半畝竹林清瘦疏朗,林中茅屋一間,牆皮斑駁,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屋旁一座舊墳,碑石潔淨,連草尖都剃得齊整。

  竹影斜斜,每根青竹之下,皆插一柄寒光凜凜的鋼刀,竹與刃,默然相對。

  一個邋遢中年漢子頂著滿頭刺眼白髮,斜倚墳旁,手邊擱著酒壺,鼾聲輕淺,似已酣然入夢。

  忽而,那半邊臉上硃砂印記如焰的白袍人提著食盒、拎著酒罈晃悠而來,步子虛浮卻穩當,時不時打個響亮酒嗝——可那雙眼睛清亮如洗,分明半分醉意也無。

  「四哥,不夠意思啊!」他一腳踹上白髮漢子大腿,「支我去買酒買菜,自己倒在這兒睡得四仰八叉!」

  白髮漢子翻個身,含糊嘟囔:「我讓你去拿酒拿菜?我是讓你去……」

  「探消息。」白袍人接得利落,臉上硃砂隨笑舒展,竟添幾分俊氣。

  「如何?」白髮漢子懶懶靠上墓碑,眼皮未掀,聲音卻已清醒三分。

  白袍人就著花生米灌一口酒,抹抹嘴:「老爺子去了西亳聖人寺,鬼鬼祟祟,不知圖什麼。」

  「絕不是找甲子——那小子如今見了老爺子就躲,恨不能鑽地縫,老爺子心裡門兒清。」白髮漢子終於睜眼,嘴角微揚,眼裡帶笑,「八成是奔老和尚來的,想讓那老和尚開開竅。」

  知父莫若子,老爺子肚裡那本帳,咱們可真摸不透。

  白袍人笑著打趣道。

  白髮男子提起酒壺仰頭啜了一口——這酒,是他唯一能隨意上山的閨女親手調的。

  市面雖尋常,經她手一煨一浸,入口便有了筋骨,香得沉、烈得潤。

  他喝得極慢,一小口,再一小口,像在品一截凝住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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