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是奔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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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氏哪顧得上這些彎彎繞?她嫁進韓家多年,向來深居簡出,外頭風雲變幻,她連風往哪刮都摸不清,更別說顧家是何方神聖。

  她只死死揪住一點——兩個兒子安不安穩。禮數早拋到腦後,聲音發顫:「鯤鵬和有魚……沒傷著吧?」

  「無礙。有魚挨了一腳,不算重;鯤鵬識得進退,低頭服了軟,那人也就沒再為難。」

  赤袍老道三言兩語把前幾日的事抖了出來。

  潘氏聽得手心冒汗,指甲掐進掌心,搓得指節泛白。

  若不是聽聞韓有魚眼下平安,她眼淚早兜不住了。

  韓頂天不便追問老道如何收場——這事拖了多日才報信,想必早已塵埃落定。

  他話鋒一轉,先揚後抑:「有魚那混帳東西又在外頭闖禍,給武當抹黑!等他回來,我這個當爹的,定要親手收拾他。」

  這話聽著是訓子,實則句句試探:不問處置結果,不問輕重分寸,只拿「等他回來」四字輕輕一撩,看老道怎麼接招。

  老道活過六十餘載,哪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只含笑不點破:「我已遣你師叔九天去了。鯤鵬與有魚素未謀面,九天過去,看著辦便是。」

  這話出口,倒讓韓頂天愣了半晌——老道向來言簡意賅,今兒卻繞著彎子打啞謎,他琢磨了好一陣才咂摸出味兒來。

  張九天與張九清向來形影不離。

  九天既去,九清必隨行。九天一心向道,不沾俗務;可九清不同——韓頂天太清楚這位女師叔的脾性:守舊如鐵,執規似刀,半步不肯越雷池。

  武當執法門主的位置,就是靠這份刻板坐穩的。她若真出手,自己那個吊兒郎當的兒子,怕是要脫層皮。

  所謂「九天看著辦」,明擺著是「九清看著辦」。怎麼個辦法?韓頂天心裡跟明鏡似的——好不了。

  潘氏哪管這些門道?只覺五內俱焚,話趕話便沖韓頂天嚷開了:「當初我就攔著不讓有魚出門!你偏由著他!如今捅了天大的簍子,惹的是誰、在哪惹的、後果如何,咱們全蒙在鼓裡!你這個當爹的,還不快拿個主意?」

  尋常她端莊持重,恪守婦道,可一牽扯親骨肉,理智早被慌亂碾得粉碎。竟當著師父面失了分寸,失了體統。

  韓頂天眉心一跳,瞥見妻子失態,臉上火辣辣燒得慌,硬是咬牙咽下斥責,轉向赤袍老道,沉聲問道:「師傅,那顧家人……究竟是誰?」

  「顧天白,顧遐邇。」

  韓頂天瞳孔驟然一縮,仿佛被這兩個名字狠狠撞了一下。

  老道將他神色盡收眼底。別說是韓頂天——一個僅在地方叫得響的武林人物——就連他自己,身為武當掌門,廟堂江湖都賣三分面子,乍見韓鯤鵬飛鴿傳來的密信,也怔了許久,心頭直犯恍惚。

  「他……他們不是……失蹤多年?」韓頂天嗓音發緊,舌頭像打了結,顯然還陷在驚愕里,沒緩過神來。

  赤袍老道眉頭一擰,滿眼狐疑:「三年前那倆人當街抗旨,又在京畿攪起滔天巨浪,事後蹤影全無,屍骨未見,音信斷絕——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眼下過了整整三載,連他們死活都難斷定,更遑論行蹤真假?先靜觀你師叔那邊動靜,若真是他們捲土重來……這武當山的雲,怕是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了。」

  韓頂天終究是江湖草莽,朝堂暗涌他向來隔霧看花,只聽師父話里透著沉甸甸的分量,便知事態非同小可。

  他喉頭一動,終是把疑問咽了回去,垂手立著,一聲不吭。

  赤袍老道隨即擺擺手:「你們且去歇息。趕了半日路,骨頭縫裡都泛著乏,我已讓小童備好兩間淨室。」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袍袖一振,雙手負於身後,「年關將至,那些在外遊歷的師侄、師兄陸續回山,廂房緊巴巴的,只剩幾間單人屋。你倆暫且擠一宿,將就些。」

  「一切聽憑師父安排。」韓頂天躬身抱拳,禮數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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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袍老道招來門外弟子,引著夫妻二人往住處去。

  他自己也緩步跟上,不疾不徐,落在那風韻婦人左後方半臂之距。

  潘氏斜眼一瞥,只見韓頂天背影如松、步履生風,早已邁出門去,她便悄然收了三分急切,腳下一頓,竟與赤袍老道並肩而行,舉止間已失了分寸。

  赤袍老道側首,聲若遊絲:「魚兒的事,不必懸心,我早布好了局。」

  潘氏霎時褪盡溫順模樣,眸光一冷,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刺:「若有半分委屈落到有魚身上——你也別想囫圇個兒地站在這山上。」

  赤袍老道不再搭腔,腳下微快,一步踏出。

  那婦人腰肢一擰,疾步追上,指尖忽地一勾,掐住他腰側軟肉,嗓音酥得像裹了蜜糖:「師父得空,可得來我屋裡,細細講講——這盤棋,到底怎麼落子。」這般年紀,偏做出嬌嗔之態,反倒有種蝕骨的媚勁。話音未落,她已提裙快走,眨眼又跟上了韓頂天的背影。


  夜色漸濃,赤袍老道負手而立,自天柱金頂拾級而下。石階鑿於絕壁,陡似刀脊,他卻一步跨兩階,穩如閒庭信步;若湊近細瞧,竟能見他足底離地寸許,懸而不落。

  回心庵前,他倏然止步,仰頭凝望。這一盯,足有十息之久,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踏上那方壘石砌成、頂覆茅草的矮台。

  庵門輕啟,走出一位白髮、白須、白眉的蘭衣老道。

  單看那一身靛青道袍,便知其在武當輩分略遜於赤袍老道。可在這禮法森嚴的山上,他既未稽首,亦未躬身,只踱至近前,淡聲道:「來了。」

  赤袍老道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嗯」,旋即轉身,與他並肩而立,目光齊齊投向山腳——那裡臥著一塊巨石,乃數年前瘋癲三回的三瘋道人獨力自峰頂搬下,如今已是武當除山門牌坊外,迎客第一景。

  石面之上,「來者靜心」四字,乃三瘋以掌為刀、鐵劃銀鉤所刻,筆鋒凌厲如刃,縱是遠觀,也教人脊背發緊,心頭一凜。

  「初二那日,鯤鵬遣信鴿來報,說在歷下撞見一人,身份難辨。我便差了九天、九清走一趟。」赤袍老道終於開口,打破沉寂。

  蘭衣老道鼻子裡又是一聲「嗯」,稍頓片刻,才慢悠悠道:「前幾日見九天夫婦下山,我還當他們是奔京城去了。」

  赤袍老道早已慣了他這副東拉西扯的脾性,目光仍黏在山下漸次吞沒於墨色里的輪廓上,只問:「你猜,是誰?」

  蘭衣老道默然不語。他清楚得很——自己不開口,對方也會把話說透。

  「顧天白。」

  赤袍老道吐出這三個字時,目光刷地轉回來,釘在蘭衣老道臉上,想趁天光徹底熄滅前,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揪出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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