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何處不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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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珠炮似的問,句句戳中顧天白心窩。巧得很,正是他夜裡翻來覆去碾碎又拼起的念頭,如今被姐姐一口道破。

  「他也才十六七。」他答得乾澀,像含了顆未熟的青杏。

  按在額角的手終於垂下,姐姐笑了一聲:「人生過客如雲,何必打這麼多死結?」

  顧天白跟著咧嘴,笑意卻僵在臉上,又啞了火。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翻騰幾回,終是長長吁出一口氣,把滿腹翻攪盡數卸盡。

  「眼前別絆腳,將來莫懸心。家裡的話,都忘了?」

  姐姐這句沒頭沒腦的提醒,倒像兜頭澆下一瓢涼水,顧天白身子一震,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怎會不知弟弟心裡纏著多少解不開的線?可她更清楚,有些結,只需一句準話、一個眼神,就能鬆開。

  就像小時候他拗著不肯認錯,總要她悄悄遞來一根糖,才肯低頭。

  屋裡又靜了下去。

  「今兒初幾?」姐姐忽然問,像是想起什麼,又像只是順口一提。

  顧天白怔了怔:「初九。」

  姐姐應了聲「哦」,慢悠悠道:「天公會,安太歲。」稍頓,目光微遠,「我想動身了。」

  顧天白一愣,隨即點頭,乾脆利落:「好。」

  「你不是問我還去哪麼?」她語氣輕快起來,「我盤算了,去襄樊。當年前朝皇帝都跪了,大將元成桓偏不降,砸鍋沉船,硬守襄樊六年,生生拖垮了先皇天問帝的銳氣。

  這般人物,我仰慕多年——帶我去看看那座擋住我朝十萬鐵蹄的孤城,再合適不過。」

  顧天白心頭一跳,抬眼瞥向姐姐——她神色如常,仿佛真只是隨口一提遊興。他沒多問,轉身進了裡屋收拾行裝。

  東西本就不多,兩人加起來不過幾件換洗衣裳,捲成小小一包,斜挎在顧天白背上。

  唯獨姐姐那隻從不離身的破布包裹,層層裹緊,沉甸甸地貼著她臂彎,怕比命還金貴。

  臨出門前,顧天白駐足看了眼長椅上的薄近侯,略一遲疑,取紙疾書幾句託付之言,又留下幾塊碎銀,這才牽起姐姐的手,推門而出,踏著西去的大路,一路出了城。

  「剛才蹲那兒幹啥?」姐姐拽著他衣角,邊走邊問,眼裡浮起一點好奇——方才他停步那片刻,她可一直瞧在眼裡。

  「沒幹別的。」顧天白攙著姐姐,步子放得極輕,專挑僻靜小徑繞行,「只囑咐他往後練武要沉得住氣,莫急著出頭,等功夫扎穩了,再圖大事;還讓他別來尋我們。」

  「就這些?」姐姐比看自己手掌還清楚弟弟的脾性,哪會信這輕飄飄的託詞。

  顧天白見瞞不過,索性坦白:「我讓他去找雨露。」

  姐姐先是一怔,隨即莞爾:「倒也妥當。男兒立身,本當闖出一番功業,掙個名分——否則活這一遭,豈不白費筋骨?」

  顧天白笑著搖頭,心裡透亮:姐姐嘴上說得硬氣,實則心尖上還懸著薄近侯呢。

  聽見弟弟笑,姐姐也抿唇輕笑,抬手揉了揉他發頂,動作熟稔如舊——小時候他闖了禍,她也是這般哄著、寵著。

  「古書里講,飛鳥游魚,道不同不相為謀,自此山高水遠,再難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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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書上還寫著呢:若今生同途並肩過,天涯海角,何處不可相逢?」

  「緣分二字聽著單薄,可前路再暗,總有一盞燈為你燃著。聽姐姐的話。」

  「嗯。」

  「真懂事。」

  日頭升至中天,光灼灼地懸在頭頂。小院屋裡,薄近侯緩緩睜眼,一怔之下翻身坐起,身子一歪,從長椅上跌落在地。

  他左右掃視一圈,慌忙爬起衝出門外,一眼瞧見院中那柄宣花巨斧,頓時僵在原地,眼神發直。

  折返屋內,桌上壓著一張竹紙,墨跡酣暢淋漓,字字如刀劈斧鑿。

  「走了,不必掛念。

  若還有緣,可往東萊尋我兄長凝雨露。

  往後專心習武,徐徐圖之。

  意難平?縱使千般不甘,也得咽下去。

  任它鐵馬金戈踏破關山,且醉一枕黃粱夢,莫負此身此世。

  這,才叫長大。

  山水終有重逢日,江湖遼闊,後會有期。」

  薄近侯撓撓後腦,反覆咂摸,仍沒全然嚼透字句深意。但他懂一件事:離別到最後,不過就是兩個字——再見。

  可再見容易,再相見,卻難如登天。

  故事暫歇。他靜默片刻,穩住心神,將那張紙仔仔細細疊好收進懷裡,轉身出門,一把扛起那柄巨斧,大步離去。

  後來歷下城裡有人傳:臘月風緊,有個穿單衣的少年,肩扛巨斧昂首出城,步履生風,恍若天降。

  山南東道,均州,武當。

  四岳拱衛如臣,五嶽朝宗似禮。

  天下一百零八處洞天福地中,武當雖列第九,卻因太上老君曾於此化八十二身,苦修四十二載;

  又經五百年間,呂祖在此羽化登仙、刀留孫虹化飛升;

  更兼大周開國皇帝天問帝親題「亘古無雙勝境,天下第一仙山」十六字御贊——於是青城斂鋒,龍虎退讓,三清低眉,武當穩穩坐定道教魁首、萬峰之巔。

  主峰天柱峰拔地千仞,金輝玉魄,直刺雲霄;

  環列七十二峰、三十六岩,如眾星捧月,齊向天柱俯首,正是「七十二峰朝大頂,二十四澗水長流」的絕世氣象。

  此時已近黃昏,冬夜來得早,山色漸沉,寒氣悄然漫上石階。

  山風卷著枯葉嗚嗚掠過,別說巡山的內門弟子,連守山的外門弟子,怕是都裹緊袍子縮回房中去了。

  紫霄大殿內剛誦罷三遍《北斗經》的赤袍老道緩步而出,沿途巡夜的小道士紛紛停步垂首行禮,老道亦含笑頷首還禮。

  他繞過殿宇,踏上殿前百步寬的青石平台,向左一拐,進了素來接待香客施主的知客室。

  老道推門而入,室內早已候著一人——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與一位身著鵝黃長衫、儀態溫婉的婦人。

  漢子見老道進門,立刻抱拳躬身,婦人也斂衽萬福。

  她正欲攜身後丫鬟退出,卻聽老道開口:「徒媳不必迴避,一道聽聽。」

  婦人應聲點頭,示意丫鬟先行退下,自己悄然立於夫君側後,垂眸斂息。

  待屋內屋外再無旁人,赤袍老道才踱至一側太師椅前落座,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

  「鯤鵬那兩個孩子,在歷下,怕是撞上了不該碰的人。」

  都說舐犢情深,哪怕自家孩子再不成器,也是爹娘心尖上滾燙的肉。

  赤袍老道話音剛落,風韻婦人臉色唰地變了,眼底騰起焦灼,嘴唇動了動想開口,可丈夫還沒發話,她只能攥緊袖角,原地急得直跺腳。

  不用細說,這兩人正是韓鯤鵬兄弟的雙親——韓頂天與潘氏。

  韓頂天生得魁梧如山,肩寬背厚,眉宇間壓著多年闖蕩江湖磨出的沉勁兒。他沒繞彎子,張口就戳在要害上:「來的是誰?」

  「顧家的人。」

  韓頂天眉頭一擰:歷下在武當東邊,顧家盤踞西北,八竿子打不著,怎會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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