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四品大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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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如此,國子杏壇寺應運而生,成了天下俊彥的匯聚之地。

  四書五經、性理算術、諸子百家,處處辯聲琅琅;最盛時,連儒教祖庭兗州城外那座千年杏壇,都比不上京城這座新廟裡的學風熾烈。

  坊間甚至傳著一句俏皮話:「杏壇枝頭踩斷枝,書聲壓過鐘鼓鳴。」

  也正因地位超然,歷任大祭酒,無一不是目高於頂的碩儒。

  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此話不假——建寺五十多年,四任大祭酒,個個傲骨嶙峋,連皇親國戚登門,也得先遞名帖、候通稟。

  久而久之,便養出一種慣常的睥睨:仿佛天地間道理,盡在他們袖中卷里。

  尤其那位前任大祭酒茅南行,留著一撮山羊鬍,整日鼻孔朝天,走路帶風,見誰都像欠他三吊錢。

  那天純屬巧合。顧天白素來見書就犯困,平日繞著杏壇寺走,生怕沾上半點墨氣。

  可那日不知怎的,腳下一拐,竟直奔寺門而去。

  仗著在皇城裡混了個熟臉,他連腰牌都沒掏,就大搖大擺進了這等閒人不得擅入的禁地。

  偏巧撞上茅南行——那老頭正無所事事,在講堂間踱著方步。

  見他沒文書、無引薦,當即沉下臉,厲聲呵斥幾句,旋即揮手攆人:「哪兒來的野小子?滾出去!」

  顧天白本懶得跟這個把律令條文當祖宗牌位供著、拿規矩二字壓人喘不過氣的老學究多費口舌,抬腳就走。

  誰知那老頭兒竟追出門外,當場沖守門兵丁橫眉豎目,劈頭蓋臉罵他們失職放進了個「來路不明的野人」。

  這倒也罷了——顧天白自覺理虧,畢竟自己仗著幾分熟臉,連腰牌都未掏便晃進了這座在西亳百姓眼裡堪比宮禁森嚴的國子杏壇寺。

  他心想,這老祭酒多半心裡門清:自己雖沒官身,但在城裡也算掛得上號的人物,人家睜隻眼閉隻眼,原是給個薄面。

  可誰料他剛依言退出杏壇寺大門,那老頭兒反倒火上澆油,話里藏針,句句往守衛身上戳,末了竟揚言要遞摺子進宮,參這幾個門房「瀆職怠慢、不堪任用」,非要摘了他們的差事不可。

  顧天白心頭一沉,火苗子直往上竄——倒不是怕他告狀,而是怕真惹出禍來,讓幾個老實巴交的兵卒丟了飯碗。

  他強壓怒意,只上前分辯幾句,替那幾個被指著鼻子罵的守衛說了兩句公道話。就算真被革了職,大不了他親自去吏部打個招呼,調去城防營或太僕寺做個閒差,總好過在這兒被人當街踩進泥里。

  哪知那老祭酒得了勢便翻臉不認人,手指幾乎戳到顧天白鼻尖,一張嘴全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的訓斥;

  接著又抖著鬍子,咬牙切齒念什麼「欲求必達,欲禁必止,欲令必行」,活像背書背岔了氣;

  更扯出「朽木不可雕」那一套,再配上他那撮被學生暗諷為「牛尾巴毛」的山羊鬍,一邊捋一邊嘆世風日下,說什麼「這般少年蔑法輕律,遲早誤國殃民」。

  滿口之乎者也,引經據典如潑水般傾瀉而出——別說那幾個只識得刀柄上刻字的守衛聽得兩眼發直,就連自小被爹娘按在書案前硬灌四書五經的顧天白,聽著他那腔調,都差點以為自己偷了太廟香灰、砸了聖旨匣子。

  顧天白本打定主意不搭理這尊活規矩碑,偏生那老頭兒越說越亢奮,在門口跳腳嚷嚷,活似唱大戲,動靜大得連本在街對麵茶樓包間裡等他的姐姐都聽見了。

  旁人或許不知,可姐姐對顧天白那份護短勁兒,早已刻進骨頭縫裡——四品大祭酒?

  她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若真有哪位天子開口挑弟弟半句毛病,這位從小把「護弟即護家」當信條的姐姐,怕是要當場掀了龍椅扶手才肯罷休。

  更不用旁人添柴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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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瞧那老祭酒指著顧天白破口大罵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市井潑婦叉腰開罵,連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弟弟衣領上——姐姐哪裡忍得?

  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臉上還帶著平日對祭酒畢恭畢敬的笑意,話卻一句比一句扎得准、問得狠:先繞著彎子探他為何發難,再從他話縫裡揪出破綻,最後只拎出一條——堂堂國子杏壇寺門前,你一個主官當街咆哮、驚擾學子、攪亂講學,這算哪門子持重?

  老祭酒頓時語塞,手指哆嗦著點了幾下,終究憋出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甩袖而去,撂下狠話要去御前告狀,非要把這個「目無綱常、膽大妄為」的丫頭治個重罪。

  可姐姐何曾把這種虛張聲勢放在眼裡?她連眼皮都沒抬,只望著那老頭兒氣沖沖奔向皇城的背影,嘴角微揚,仿佛看的不是朝廷重臣,而是一隻撲火的飛蛾。

  你以為這事就這麼揭過了?

  顧天白太了解姐姐——當眾讓祭酒顏面掃地,不過是替弟弟掙回一口氣;可弟弟被人指著鼻子羞辱,這口氣若不一口口討回來,她夜裡都睡不踏實。

  姐姐回府後即刻動筆列單子,連夜摸清老祭酒平日愛喝什麼茶、見客穿哪件袍子、連他書房窗朝哪邊開都記在冊上;

  次日一早,借著給太后送新焙的雲霧松針茶之機,混入宮城內院,在冷香亭拐角處「不小心」遺落一隻青玉鼻煙壺;

  轉頭又遣心腹去南曲巷頭的醉仙樓,請了一位素有才名的校書娘,專挑老祭酒歸宅時辰,在他朱漆大門前來回踱步,裙裾輕擺,笑語隱約,引得左鄰右舍紛紛探頭。

  緊跟著,她命人搜羅齊老祭酒歷年刊印的詩稿、講義、批註,徹夜未眠,紅筆密密圈點,在每頁空白處批下犀利評語,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句「先發制人,後發受制」的江湖老理兒,姐姐怕是沒聽過,可她清楚聖上午後不接奏報的鐵律,便把整盤棋局早早鋪開,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連顧天白這個旁觀者都暗自咂舌:姐姐這幾招落子如風,分明是要把那老學究當場釘死在恥辱柱上。

  幾日後早朝,本無資格入殿的從四品官、國子杏壇寺祭酒茅南行,竟破例捧著朝笏,天不亮就跪在太和殿外,咬牙切齒要參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姑娘一本。

  奏章里字字帶刺,說她目中無人、頂撞師長,還順手把家風拖下水,硬說是家教敗壞才養出這般狂悖之徒。

  文人的筆尖,比刀鋒更冷,比毒藥更鈍——不見血,卻專剜人心。

  這事若輕輕揭過,不過私塾里學生嗆了先生一句;可若往深里揪,便是踩著天下讀書人的脊梁骨走路。

  剛登基不久的文勝帝左右為難,既不敢寒了士林的心,又不願真拿個孩子開刀,乾脆一道旨意甩給大理寺,讓專斷大案重案的衙門去查這樁雞毛蒜皮,擺明了向天下秀才示好。

  大理寺接了這燙手銅爐,滿堂官員直撓頭——這等家長里短的腌臢事,還不如提著腦袋去追逃犯來得痛快。

  更別提三品大理寺卿,被逼得茶飯不思,連公案上的硃砂印都蓋得心不在焉。

  老學究焦灼等信兒,大理寺亂作一團,偏生漩渦正中心的姐姐,半點不慌,還笑吟吟教一群娃娃編了首打油詩,天天蹲在大理寺門口齊聲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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