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這是拒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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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漿洗晾曬,全歸你管。」

  畢竟還是少年人,前一刻還擰著脖子非要問個水落石出,後一刻就被姐姐幾句話輕輕撥開,心思早飄到了別處。

  一聽姐姐鬆了口,薄近侯咧嘴傻笑,連連點頭:「成!包在我身上!」

  顧天白偏過頭,靜靜望向姐姐。

  這幾日她言談舉止處處透著陌生——那副漫不經心的灑脫,那點若即若離的試探,全然不是從前那個沉靜持重的姐姐。

  他心頭微沉,第一次嘗到了隔膜的滋味。

  仿佛感知到弟弟的目光,姐姐忽而側首「望」來。

  雖雙目失明,可那空茫眸子裡竟浮起一絲溫軟笑意,像霧裡藏燈,淡卻耐品。

  她伸手接過弟弟手中酒碗,穩穩舉過頭頂。

  昏月斜照,勾出她清瘦輪廓,喉間微動,清嗓一開,聲如黃鸝穿林,悠揚又篤定:「人生得意須盡歡,莫教金樽空映月;流光不肯為人駐,有酒且歌且開顏!」

  正啃著雞骨架的薄近侯茫然抬頭,望著那盲女舉碗迎月的模樣,雖不解詞中深意,卻只覺一股豪氣撲面而來,直撞胸口。

  眼看姐姐仰脖飲盡半盞殘酒,顧天白甩開雜念,向後一靠,脊背貼上粗糲樹幹,朗聲應和:

  「有酒且歌且開顏,細嚼人間煙火味,笑看紅塵萬般色。」

  晚飯散場時,薄近侯已讓酒意熏得耳根泛紅,卻又一把拽住顧天白袖子,催他趕緊教那套「三式開山斧」。

  這也難怪——他頭回摸斧頭,新奇勁兒還燒著呢。

  誰年少時不做過仗劍走馬的夢?

  小時候只在說書攤前踮腳聽、在舊畫本里盯那些騰挪如燕、立馬橫刀的英姿,幻想有朝一日也能披風獵獵、快意縱橫。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斧影就在手邊,薄近侯如何按得住那顆怦怦直跳的心?

  顧天白自幼練拳踩樁,見慣了江湖上那些踏雪無痕、摘葉傷人的成名人物,哪能真正懂薄近侯這火燒眉毛般的熱切?

  本想著依著「一日之計在於晨」的老理,讓薄近侯明早迎著霜氣、沾著露水再開練也不遲,可架不住他軟磨硬泡、纏得人耳根發燙,只好拎起油燈,一腳踏進了院子。

  院中沒屋裡的炭火暖意,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節氣,連麻雀都縮在檐下不肯露頭。

  顧天白雖從小泡藥浴、熬筋骨,一身內氣流轉幾周天便能壓住寒意,可心底仍厭煩這凍得人牙關打顫的夜風——不是扛不住,是懶得受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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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斜眼一掃,只見薄近侯只套了件單衣,袖口還卷到小臂,凍得指尖發白卻挺得筆直。顧天白嘴角一抽,無聲嗤笑。

  月光沉厚,清亮如水。他抄手立在廊下,看薄近侯蹦跳著取下倚在門邊的宣花巨斧,咧嘴傻樂,晃晃悠悠就站到了自己跟前。

  「橫斧於胸。」

  話音剛落,他轉身便往屋裡踱,冷是不怕,可暖烘烘的屋子總比這刺骨穿堂風強上十倍。

  「然後呢?」薄近侯眼睛發亮,照著吩咐把斧子穩穩橫在胸前。

  「兩腿分開,略寬於肩;膝蓋微屈,大腿與地面平行;腳尖朝前,含胸收腹,脊背拔直。」

  「這是拒馬步。」薄近侯依著那二十四字口訣擺好架勢,語氣篤定。

  顧天白已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框,聞言一頓,扭過頭來:「嗯,先扎馬。」

  薄近侯鼻尖一皺,滿臉不以為然。

  顧天白忍俊不禁:「練武不練功,老來一場空;練功不練腰,功夫難登高。

  別嫌這馬步悶,千百年來,想動拳腳,先蹲穩當——馬步扎牢了,腳下才生根,對敵時才不被一撞就翻。否則別說三板斧,再玄的招式,下盤虛浮也是紙糊的架子。

  你嘛,遇上個膀大腰圓的,三兩下就得踉蹌跪地。」

  薄近侯聽不懂這些門道,咬緊牙關,硬是托著百斤巨斧蹲在那裡。

  顧天白閒得發慌,忽然記起前幾日練過幾趟、如今已有些生疏的七星連環步,便隨手撿了根枯枝,在凍土上匆匆劃出北斗七宮,氣沉丹田,足下生風,按著星位軌跡騰挪閃轉。

  約莫一炷香工夫,身上泛起熱意,他收勢停步,側身一看——薄近侯早已搖搖欲墜,馬步歪斜,身子前後晃蕩,可那柄巨斧仍死死托在胸前,一寸未放,連喘息都壓著嗓子,半分沒歇。

  這段時間看似短,對初學者卻是最難熬的關口。

  心急只會傷筋挫骨。

  偏又寒風裹著濕氣撲面而來,稍不留神,陰寒便順著繃緊的筋絡往裡鑽——輕則手腳僵麻,重則經脈滯澀,別說耍斧頭,提桶水都打晃。

  顧天白一步搶上前,伸手卸下巨斧,「哐當」甩在青磚地上。

  薄近侯心頭一緊,以為惹惱了師父,強撐著酸麻的胳膊腿想開口解釋,卻見顧天白反手攥住他手掌,十指交扣,旋身借力一送——「咳嘭」一聲脆響,震得人耳膜嗡嗡。

  還不等他回過神,顧天白手腕一收,拇指順勢沿他虎口向上疾點,合谷、列缺兩穴應指而開;腳下毫不遲疑,連踏他雙腿足三里、委中兩處;

  接著欺身貼近,右肩猛撞他懷中空門,左手翻飛如蝶,接連叩擊中極、關元、石門、氣海、神闕五處要穴;

  最後一推一頂,借肩靠之勢將他掀得離地後躍,左掌順勢滑入他臂彎,一繞一扣,四兩撥千斤般輕巧一帶——薄近侯整個人倏然挺直,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說來冗長,實則電光石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薄近侯還懵著,像被風捲起的落葉,飄在半空沒落地。

  直到顧天白退開兩步,他才猛然回魂,頓覺通體舒泰,毛孔張開如飲甘泉,五臟六腑熨帖得如同新蒸的軟糕,方才火燒火燎的酸脹感,竟一絲不剩。

  他忽然想起茶館裡說書先生拍案講過的橋段,眼睛一亮,脫口而出:「你……是不是替我沖開了任督二脈?」

  顧天白愣住了。

  這連門檻都沒邁進去,別提什麼調息引氣的口訣了,怎麼反倒沖開了任督二脈?

  若真這麼輕巧,滿大街豈不全是踏雪無痕、摘葉飛花的宗師?

  「你剛才扎馬步太猛,筋骨繃得過緊,累了就該歇著再練——心急喝不了滾燙的豆腐腦,這道理都不懂?」

  他抬手在薄近侯後頸一按一揉,「剛不過是替你鬆開幾處滯澀的經絡,免得明早渾身僵硬,連床都起不來。」

  沒等到自己盼著的答案,薄近侯頓時蔫了,嘴角垮下去,眉梢耷拉著,活像被秋霜掃過的嫩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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