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怕我在茶里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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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一盞茶工夫過去,一道懶洋洋的腔調懶懶飄來:「夠了夠了,別打了。打死這小雜種,還髒了爺的手。」

  那聲音乍聽尋常,細品卻熟悉得扎耳——天白和姐姐同時抬起了頭,正是韓有魚。

  幸好天白當時收了力,韓有魚在床上躺了兩三天,灌下幾副據說是歷下城首屈一指的老郎中開的湯藥,便又生龍活虎起來,旋即被韓鯤鵬硬拽著去了宋家在歷下城的宅子,權當登門謝罪。

  遞上拜帖,跟宋家在本地坐鎮的管事人寒暄敘舊、套近乎,再塞過去幾張通寶錢莊全國兌付的銀票——明面禮數周全,暗地打點妥帖,這檔子麻煩事,就被韓鯤鵬三言兩語、四兩撥千斤地抹平了。

  因上次被那個叫天白的踹得當場昏死,韓有魚心裡發怵,一直縮在楊府不敢出門。偏巧韓鯤鵬又盯得緊,從早到晚寸步不離,這幾日簡直把他悶得透不過氣。

  這天,韓有魚實在憋不住,琢磨著溜出去尋點快活。走正門怕撞上韓鯤鵬,少不得挨一頓囉嗦,便打定主意從後門悄悄摸出去。誰料剛摸到後門,冷不防一道黑影揮刀撲來!

  韓有魚雖在天白手下連一招都沒走過,可畢竟練了十幾年拳腳,那一腳雖震散了他體內氣勁,筋骨力氣卻沒丟。當下腳底一滑,側身閃開刀鋒,穩住身形再細瞧對方步法與架勢,立刻斷定:不過是個蠻力有餘、章法全無的愣頭青,拎把劈柴刀就敢闖宅行兇,十足的莽貨。眨眼工夫,三拳兩腿,那人便仰面栽倒。

  聞聲趕來的楊家護院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人按牢。韓有魚抬手一指,家丁們推搡踢打,乾脆利落地把人轟出了楊府大門。

  之後的事,便是天白姐弟倆聽見的那一出。

  外頭動靜漸息,估摸是韓有魚帶人回去了。天白瞥見姐姐仍僵立原地,一動不動,不用問也知她心裡翻騰什麼,便放下手中活計,輕聲道:「外頭風大,你先回屋,我出去瞧瞧。」

  姐姐聽了,信他從不說虛話,默默轉身進了屋。天白隨手拍掉掌心浮灰,在衣襟上胡亂蹭了兩下,抬腳朝院外走去。

  院外這條道不是主街,窄窄一條,天白剛跨出門檻,就見不遠處楊府後門邊蜷著個人。月光清冷,照見那人衣衫單薄,只裹一件粗布短褂,在這春寒料峭的夜裡早已撕開幾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皮肉;頭髮亂如枯草,臉上糊著血污,若非親眼所見,路上撞見,只當是個餓極了的乞丐。

  天白走近,低頭俯視——那人仍蜷著,一動不動。待看清面目,才知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眼雖被污跡遮掩,一雙眼睛卻亮得扎眼;肩寬背厚,骨架撐得衣服繃緊,那身板,怕是能把他整個兒兜進懷裡。

  地上那人察覺有人靠近,原是想緩口氣,又喘了幾息,才翻身掙紮起身。他看也不看天白一眼,抹一把嘴角血沫,晃晃悠悠便朝前走。

  「還好吧?」天白終於開口。

  少年充耳不聞,只顧往前挪。

  「背上破了,要不要包一下?」那人背影一露,天白才看見肩胛下方裂開一道口子,血珠正慢慢往外滲。

  他依舊不吭聲。天白甚至疑心,這人要麼耳聾,要麼啞了。

  「吱呀——」

  少年剛走過天白姐弟的小院門口,院門忽然推開,姐姐走了出來。可那人腳步未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蛇打七寸,姐姐這話一出,直戳要害。

  果然,他腳步猛地釘住。天白清楚看見他雙肩微微一顫——仇,怕是深得很。雖說不曉得韓有魚究竟幹了什麼,但單看頭天他那副嘴臉、那股橫勁,十有八九,是欺負了人家閨女或娘親。

  那人腳步一頓,姐姐便接著開口:「就算要報仇,也得先把血止住、傷口包紮妥當吧?我們沒半點歹意,屋裡燒著炭火,暖和得很,進來歇歇腳,讓我弟弟替你上藥。我一個瞎子,還能把你怎麼著?」

  這話溫軟如絮,偏又透著股篤定,再冷硬的心腸聽了,也得鬆動三分。

  「天白,快扶他進來!外頭風颳得緊,凍僵了皮肉,藥都難滲進去。」

  話音未落,她已側身讓開門檻,袖角輕揚,姿態從容。

  那人卻驟然一凜,猛地偏頭,亂發後一雙眼睛凶光迸射,直直刺向姐姐,嗓音粗糲如砂紙磨過青磚:「你說自己眼盲,又怎知我是男是女?」——這少年,警覺得像只剛離巢的鷹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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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卻莞爾一笑,先是唇角微翹,繼而笑意漫上臉頰,連眼尾都彎成月牙,清亮又舒展。

  「我看不見,可耳朵沒聾啊。女人喘氣是細水長流,柔中帶韌;男人哪怕屏息壓聲,那氣息也是沉、是闊、是藏不住的勁道。」她略頓了頓,兩道柳葉眉徹底舒展如新月,「眼既瞎了,耳朵,總得練得比常人靈光些。」

  屋內,姐姐照舊不慌不忙地煮茶,天白則低頭替那少年清理創口。

  少年默然不動,天白也緘口不語——從小跟著姐姐習茶,信奉的是「茶煙起時,萬語俱寂」。這杯棠茗未盡之前,她絕不開口多話。一時間,炭火噼啪,水沸微響,滿室靜得能聽見呼吸浮沉。

  待藥粉敷好、布條纏緊,少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窗外朔風卷雪,屋內炭盆燙手,他卻只裹著那件千瘡百孔的粗麻衣,起身便朝門外走,仿佛這暖意壓根兒沒沾上他的衣角。

  天白暗忖:平日裡姐姐煮茶,一步一叩,慢得像數更漏;今日倒似被誰推了一把——關公巡城之後,竟直接暖玉溫床,生生跳過三四道工序。

  「請留步。」姐姐聲音清亮,不疾不徐。

  少年果然停步,卻不轉身,只冷冷拋來一句:「何事?」

  「若不急著走,不如坐下來喝盞茶,跟我們姐弟聊聊——你與韓家二少爺,究竟結了多深的梁子?」她邊說邊撤去舊盞,重洗茶具;天白順勢撥旺爐火,提來井裡新汲的涼水,水珠還凝在桶沿。

  「他欠我的,輪不到你們插手。」少年口氣硬得像塊生鐵,「今日援手之恩,他日必當厚報。告辭。」說罷朝二人斜抱一拳,動作倒是利落,可那手勢顛三倒四——男子作揖,本該左掌覆右拳,他卻反其道而行,分明是照貓畫虎,徒有其形。

  「不願講就不講,可既然踏進這扇門,總得喝完這盞茶。莫非——」她指尖輕叩茶盤,笑意微揚,「怕我在茶里下毒?」

  話音未落,她已穩穩接過天白遞來的銅壺,手腕輕旋,洗茶、燙盞、淋壺、回湯一氣呵成;烏龍入盞,懸壺高沖,水柱如練,茶葉翻湧似浪,真有幾分雲外飛仙的韻致。

  可惜這般曾叫人擲千金只為品一口的絕技,在少年眼裡不過是一場冗長拖沓的折騰。

  可她最後一句,倒真戳中了他的筋骨:「我薄近侯活到十八歲,還沒怕過什麼。」話音未落,已大剌剌往姐姐對面一坐,袍角掃過竹蓆,毫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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