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番外-兩個人的旅行（一）
東京大學安田講堂前的銀杏樹在六月的夜風中沙沙作響，距離畢業典禮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小時。大多數畢業生正在參加最後的聚餐，或是熬夜修改簡歷，準備迎接社會人的新身份。
而在文京區一間不大的公寓裡，兩個年輕人正在進行一場嚴肅到有些好笑的對話。
「精市，你認真的嗎？」蘇羽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黑色微卷的發梢還沾著一點昨晚慶祝用的彩色紙屑，「凌晨三點，飛鏢，世界地圖——這聽起來像初中生暑假前會做的決定。」
幸村精市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飛鏢遞了過去。他穿著簡單的淺灰色居家服，紫色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那雙著名的紫眸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如果忽略其中閃爍的某種近乎孩子氣的固執。
「你選。」幸村說，「閉上眼睛，扔出去。扔到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蘇羽接過飛鏢，金色瞳孔在燈光下流轉著蜂蜜般的光澤。他看看牆上的世界地圖——那是兩人大一時一起買的，三年來被各種顏色的圖釘標記得滿滿當當：幸村的比賽地點，蘇羽的田野調查地點，他們約定要一起去的地方。
「我們還有行李沒收拾，」蘇羽試圖理性分析，「機票沒買，酒店沒訂，連目的地國家需要什麼簽證都不知道——」
「所以才有趣。」幸村打斷他，唇角微微上揚，「從小到大，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有計劃。網球部的訓練計劃，升學計劃，甚至交往後的約會計劃——蘇羽，你連第一次接吻都提前三天暗示我。」
蘇羽的臉「唰」地紅了：「那是因為我怕你還沒準備好！而且那不是暗示，我只是說『周五的電影據說有很浪漫的橋段』——」
「然後帶著薄荷糖和唇膏來看電影。」幸村笑意更深，「所以這次，我們不做計劃。就現在，就這裡，決定我們的第一站。」
窗外傳來深夜電車駛過的聲音。公寓裡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空調低沉的運轉聲。
蘇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如果我扔到南極怎麼辦？」他問。
「那就去買羽絨服。」
「如果是戰亂地區？」
「那就換個地方扔。」
「你這是耍賴——」
「蘇羽。」幸村的聲音輕柔但堅定，「相信我一次。也相信你自己一次。」
蘇羽沉默了。他想起三天前的畢業典禮，幸村作為經濟學部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時，台下那些獵頭公司代表熱切的眼神。想起自己收到的出版社offer，待遇優厚但需要立刻上崗。想起父母從考古現場打來的電話：「小羽，是時候安定下來了。」
安定。這個詞像枷鎖，溫柔但沉重。
他睜開眼睛，看向幸村。那個從五歲起就認識的人，那個國三全國大賽後在漫天彩帶中第一次吻他的人，那個大學四年每天早上會幫他擠好牙膏的人——此刻正用全世界最信任的眼神看著他。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好吧。」蘇羽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但我要說清楚，如果扔到荒無人煙的地方，你得負責找食物。」
「成交。」
蘇羽閉上眼睛，舉起飛鏢。他能感覺到幸村的視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昨晚慶祝用的香檳氣味。
然後，他扔了出去。
飛鏢划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咻」聲，最後——
「嗒。」
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飛鏢扎在地圖左上角，一片被海洋環繞的、形狀奇特的土地上。藍綠色背景下，白色的字體清晰可見：Ísland。
冰島。
蘇羽愣住了。幸村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那個位置，然後笑了。
「冰島。」他說，「雷克雅未克，極光，藍湖溫泉，火山，冰川——不錯的第一站。」
「現在是六月。」蘇羽終於找回聲音，「冰島的六月是極晝，幾乎沒有黑夜，看不到極光。」
「那就看午夜的太陽。」幸村拔下飛鏢，轉身看向蘇羽，「二十四小時都有陽光的地方——聽起來很適合我們這樣的夜貓子。」
蘇羽看著幸村眼中閃爍的光芒，那種光芒他只在幸村站在全國大賽決賽場上時見過——純粹，專注，充滿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幸村思考已久的決定。拒絕所有工作offer，推遲一切規劃，用三個月的時間，只做一件事：和他們自己待在一起。
「你早就想好了，對不對？」蘇羽問，「飛鏢只是個形式。」
幸村沒有否認：「但目的地是你選的。這是我們的旅行，蘇羽。從第一步開始，就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五分。
「那麼，」蘇羽深吸一口氣，金色眼睛亮起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四十八小時後，成田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蘇羽第一千次檢查背包：「護照，錢包，信用卡，充電器，轉換插頭，洗漱用品，三件T恤，兩條褲子，內衣，襪子，防曬霜——」
「防曬霜在冰島可能用不上。」幸村平靜地說。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褲，背著一個深灰色旅行包，看起來像是要去美術館而不是機場。
「有備無患！」蘇羽拉上背包拉鏈，抬頭看了看航班信息屏，「還有兩小時登機。精市，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你剛才在車上已經吃了兩個飯糰了。」
「那是三個小時前的事了！」
幸村無奈地笑了笑，指向不遠處的咖啡店：「去那裡吧。我記得你喜歡那家的熱巧克力。」
兩人走向咖啡店。機場裡人來人往，各種語言的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孩子哭鬧聲混雜在一起。蘇羽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咖啡、香水、還有某種屬於旅行的、自由的氣息。
點單時出了點小意外。蘇羽想用剛剛下載的冰島語APP點單，結果把「熱巧克力」說成了聽起來很像「熱羊頭」的詞。店員困惑地眨了眨眼，幸村及時用流利的英語解圍。
「你的語言天賦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障礙。」幸村端著托盤找座位時低聲說。
「我在學習！」蘇羽抗議，「而且冰島語本來就是世界上最難的語言之一——」
他的話戛然而止。
咖啡店角落的座位旁，一個背著網球包、穿著立海大附屬中學舊校服外套的男孩正瞪大眼睛看著他們。不，準確地說，是看著幸村。
蘇羽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會吧，這麼巧？
男孩大約十六七歲，海藻般的黑髮，眼睛很大，整個人散發著「我認出你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慌亂氣息。他身邊坐著應該是父母的成年人，正在看旅遊手冊。
幸村顯然也注意到了。他面不改色，拉著蘇羽走向離男孩最遠的座位。
但太遲了。
「那、那個！」男孩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請問您是——幸村精市前輩嗎？」
整個咖啡店安靜了一瞬。幾個旅客轉頭看過來。
蘇羽的大腦飛速運轉。否認？假裝聽不懂？但幸村那張臉太有辨識度了，尤其是對網球少年來說——紫色頭髮，精緻五官，那種即使穿著便服也掩蓋不住的「神之子」氣場。
幸村停下腳步，轉過身，露出一個溫和但疏離的微笑：「抱歉，你認錯人了。」
他的日語帶著一點關西腔——這是蘇羽從未聽過的。大學四年，幸村說話一直是標準的東京腔。
男孩愣住了，顯然被這口音搞糊塗了：「誒？但是……您長得真的很像……」
「很多人都這麼說。」幸村繼續用關西腔回答，語氣自然得像真是那麼回事，「我經常被誤認為是那位網球選手。不過很遺憾，我只是個普通上班族。」
蘇羽差點笑出聲。幸村精市，普通上班族？這個謊撒得也太離譜了。
但他立刻接上戲：「親愛的，快點啦，要趕不上飛機了。」他用的是中文，語速快而自然。
男孩更困惑了。他看看幸村，又看看蘇羽，最終猶豫地坐了回去：「對、對不起，打擾了……」
幸村對男孩微微點頭，然後拉著蘇羽迅速離開咖啡店，走向另一個休息區。
直到確定那個男孩看不到他們了，蘇羽才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普通上班族』？精市，你撒謊的技術也太差了！」
「但有效。」幸村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座位坐下，「而且你的中文救場很及時。」
「那是當然，我可是——」蘇羽突然頓住，表情變得嚴肅，「等等，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關西腔？」
「上周。」幸村喝了口咖啡，「考慮到我們可能會在日本機場遇到認識我的人，提前準備了一下。」
蘇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果然什麼都計劃好了。飛鏢是騙我的吧？你早就決定要去冰島了，對不對？」
幸村沉默了片刻。
「……地圖上歐洲和北美地區，我提前做了加固處理。」他終於承認，「飛鏢紮上去的概率會更高。但冰島確實是隨機結果——我沒想到你會扔那麼准。」
蘇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他選擇在桌子下輕輕踢了幸村一腳：「下次提前告訴我。我剛才真的以為我們要去南極。」
「抱歉。」幸村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或者說，給我們兩個人一個驚喜。」
登機口開始排隊了。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向隊伍末尾。那個立海大的男孩在不遠處排隊，還在偷偷往這邊看，但沒敢再過來。
「其實告訴他也沒關係。」蘇羽小聲說，「他看起來很崇拜你。」
「然後呢？」幸村反問，「簽名，合影，詢問網球技巧，或許還會發到社交媒體上——『在機場偶遇立海大前部長幸村精市』。接下來就會有記者，有粉絲，有各種打擾。」
他看著前方長長的隊伍，聲音很輕：「這三個月，我只想當幸村精市，不想當『神之子』。可以嗎，蘇羽？」
蘇羽的心軟了下來。他明白幸村的意思。從國中一年級開始，幸村就活在「立海大部長」「網球天才」「神之子」這些標籤下。即使是大學四年，那些光環也從未真正消失。
「好。」蘇羽說，「那這三個月，我也只當蘇羽，不當你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幼馴染』。」
幸村笑了，那是真正的、放鬆的笑容：「你從來不只是那個。」
隊伍緩緩前進。輪到他們時，地勤人員接過護照，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幸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蘇羽立刻用英語說：「我男朋友有點暈機，可以給我們靠走道的座位嗎？」
地勤人員點頭，將登機牌遞給他們：「祝你們旅途愉快。」
登上飛機後，蘇羽才發現幸村訂的是商務艙。
「等等，這個——」他看著寬敞的座位，小聲驚呼，「精市，這很貴吧？」
「用了我大學四年的獎學金和比賽獎金。」幸村平靜地放好行李，「而且，這是我們第一次長途旅行，我不想讓你太辛苦。」
蘇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幸村一直有存錢的習慣，但沒想到是為了這個。
空乘送來歡迎飲料和熱毛巾。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東京夜景逐漸縮小，變成一片閃爍的光海。
「精市。」蘇羽系好安全帶後，突然開口。
「嗯？」
「在機場，你為什麼拒絕那個男孩？」蘇羽問，「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即使是再狂熱的粉絲，你也會溫和地回應。」
幸村看著窗外，飛機正在爬升，地面的燈火越來越遠。
「因為這次不一樣。」他說，「以前我代表立海大，代表網球部，甚至代表日本網球界。但現在——」
他轉過頭，紫眸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深邃。
蘇羽愣住了。他從未聽過幸村這樣直接地表達感情。即使是國三交往那天，幸村也只是在贏了比賽後，在漫天彩帶中輕聲說「可以吻你嗎」，然後在他點頭後，吻了他。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窗外是無邊的夜空和下方棉花糖般的雲海。
「精市，」蘇羽小聲說，「你拒絕所有工作offer，是不是也因為……我？」
幸村沒有立刻回答。他接過空乘送來的毛毯，輕輕蓋在兩人腿上。
「那些工作很好。」他終於說，「年薪高，前景好，社會地位也高。但每一個都需要我立刻投入全部精力，每周工作六十小時以上，經常出差，隨時待命。」
他看向蘇羽：「如果是那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蘇羽想說「周末可以」「假期可以」，但他知道那不夠。大學四年，即使是同校同住，他們也常常因為各自的學業和活動而錯開時間。幸村有網球訓練和經濟研討會，蘇羽有文學部的活動和田野調查。最忙的時候，他們一周只能在深夜見面，匆匆說幾句話，然後各自睡去。
「而且，」幸村繼續，「我想知道，如果沒有『幸村精市』這個身份，我還能是誰。如果沒有網球，沒有那些光環，我還有什麼價值。」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羽聽出了其中深藏的迷茫。那種迷茫，在畢業典禮上被完美掩蓋，在家人朋友面前從未顯露，只有在這萬米高空的密閉空間裡，才終於敢說出來。
「精市，」蘇羽伸手，握住幸村的手，「你還有很多價值。你會做很好吃的玉子燒，記得我所有過敏的食物，在我熬夜寫論文時默默幫我整理參考文獻，冬天會提前暖好被窩——」
「那些是男朋友該做的。」幸村打斷他，但反手握緊了蘇羽的手。
「那就做我的男朋友。」蘇羽說，「做蘇羽的幸村精市。至於其他身份……這三個月，我們慢慢找，好不好？」
飛機輕微顛簸了一下，系安全帶指示燈亮起。空乘開始分發入境卡。
幸村接過兩張卡片，將其中一張遞給蘇羽。他們的手在交接時輕輕碰觸。
「好。」幸村說，「不過在那之前，先填好這個。冰島海關很嚴格，不能有錯誤。」
蘇羽笑了。這才是他認識的幸村，永遠會在感性時刻突然回歸理性。
他接過筆，開始填寫姓名、護照號碼、出生日期。在「訪問目的」一欄，他寫下：Honeymoon（蜜月）。
幸村湊過來看了一眼，挑眉：「蜜月？」
「不然寫什麼？」蘇羽理直氣壯，「畢業旅行？gap month？還是『用飛鏢決定的目的地之旅』？」
幸村想了想，在自己那張卡片上也寫下同樣的詞。
「那就蜜月吧。」他說，「反正對我們來說，確實是第一次長時間單獨旅行。」
飛機繼續在夜空中飛行。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微光——他們正在追著太陽飛，前往一個幾乎沒有黑夜的國度。
蘇羽填完卡片，靠在幸村肩頭。他能聞到幸村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和體溫。
「精市。」
「嗯？」
「謝謝你。」蘇羽輕聲說，「謝謝你想出這個瘋狂的計劃，謝謝你選擇我，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世界盡頭看看。」
幸村沒有回答，只是調整姿勢，讓蘇羽靠得更舒服些。
許久，就在蘇羽以為他睡著了時，幸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但清晰：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才是我想要的勝利。」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將機翼染成金色。
飛機正飛向北方，飛向一個陌生的島嶼，飛向一段沒有計劃的旅程。
而兩個年輕人，手握著手，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由，原來是這種味道。
而在文京區一間不大的公寓裡，兩個年輕人正在進行一場嚴肅到有些好笑的對話。
「精市，你認真的嗎？」蘇羽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黑色微卷的發梢還沾著一點昨晚慶祝用的彩色紙屑，「凌晨三點，飛鏢，世界地圖——這聽起來像初中生暑假前會做的決定。」
幸村精市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飛鏢遞了過去。他穿著簡單的淺灰色居家服，紫色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那雙著名的紫眸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如果忽略其中閃爍的某種近乎孩子氣的固執。
「你選。」幸村說，「閉上眼睛，扔出去。扔到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蘇羽接過飛鏢，金色瞳孔在燈光下流轉著蜂蜜般的光澤。他看看牆上的世界地圖——那是兩人大一時一起買的，三年來被各種顏色的圖釘標記得滿滿當當：幸村的比賽地點，蘇羽的田野調查地點，他們約定要一起去的地方。
「我們還有行李沒收拾，」蘇羽試圖理性分析，「機票沒買，酒店沒訂，連目的地國家需要什麼簽證都不知道——」
「所以才有趣。」幸村打斷他，唇角微微上揚，「從小到大，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有計劃。網球部的訓練計劃，升學計劃，甚至交往後的約會計劃——蘇羽，你連第一次接吻都提前三天暗示我。」
蘇羽的臉「唰」地紅了：「那是因為我怕你還沒準備好！而且那不是暗示，我只是說『周五的電影據說有很浪漫的橋段』——」
「然後帶著薄荷糖和唇膏來看電影。」幸村笑意更深，「所以這次，我們不做計劃。就現在，就這裡，決定我們的第一站。」
窗外傳來深夜電車駛過的聲音。公寓裡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空調低沉的運轉聲。
蘇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如果我扔到南極怎麼辦？」他問。
「那就去買羽絨服。」
「如果是戰亂地區？」
「那就換個地方扔。」
「你這是耍賴——」
「蘇羽。」幸村的聲音輕柔但堅定，「相信我一次。也相信你自己一次。」
蘇羽沉默了。他想起三天前的畢業典禮，幸村作為經濟學部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時，台下那些獵頭公司代表熱切的眼神。想起自己收到的出版社offer，待遇優厚但需要立刻上崗。想起父母從考古現場打來的電話：「小羽，是時候安定下來了。」
安定。這個詞像枷鎖，溫柔但沉重。
他睜開眼睛，看向幸村。那個從五歲起就認識的人，那個國三全國大賽後在漫天彩帶中第一次吻他的人，那個大學四年每天早上會幫他擠好牙膏的人——此刻正用全世界最信任的眼神看著他。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好吧。」蘇羽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但我要說清楚，如果扔到荒無人煙的地方，你得負責找食物。」
「成交。」
蘇羽閉上眼睛，舉起飛鏢。他能感覺到幸村的視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昨晚慶祝用的香檳氣味。
然後，他扔了出去。
飛鏢划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咻」聲，最後——
「嗒。」
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飛鏢扎在地圖左上角，一片被海洋環繞的、形狀奇特的土地上。藍綠色背景下，白色的字體清晰可見：Ísland。
冰島。
蘇羽愣住了。幸村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那個位置，然後笑了。
「冰島。」他說，「雷克雅未克，極光，藍湖溫泉，火山，冰川——不錯的第一站。」
「現在是六月。」蘇羽終於找回聲音，「冰島的六月是極晝，幾乎沒有黑夜，看不到極光。」
「那就看午夜的太陽。」幸村拔下飛鏢，轉身看向蘇羽，「二十四小時都有陽光的地方——聽起來很適合我們這樣的夜貓子。」
蘇羽看著幸村眼中閃爍的光芒，那種光芒他只在幸村站在全國大賽決賽場上時見過——純粹，專注，充滿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幸村思考已久的決定。拒絕所有工作offer，推遲一切規劃，用三個月的時間，只做一件事：和他們自己待在一起。
「你早就想好了，對不對？」蘇羽問，「飛鏢只是個形式。」
幸村沒有否認：「但目的地是你選的。這是我們的旅行，蘇羽。從第一步開始，就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五分。
「那麼，」蘇羽深吸一口氣，金色眼睛亮起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四十八小時後，成田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蘇羽第一千次檢查背包：「護照，錢包，信用卡，充電器，轉換插頭，洗漱用品，三件T恤，兩條褲子，內衣，襪子，防曬霜——」
「防曬霜在冰島可能用不上。」幸村平靜地說。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褲，背著一個深灰色旅行包，看起來像是要去美術館而不是機場。
「有備無患！」蘇羽拉上背包拉鏈，抬頭看了看航班信息屏，「還有兩小時登機。精市，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你剛才在車上已經吃了兩個飯糰了。」
「那是三個小時前的事了！」
幸村無奈地笑了笑，指向不遠處的咖啡店：「去那裡吧。我記得你喜歡那家的熱巧克力。」
兩人走向咖啡店。機場裡人來人往，各種語言的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孩子哭鬧聲混雜在一起。蘇羽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咖啡、香水、還有某種屬於旅行的、自由的氣息。
點單時出了點小意外。蘇羽想用剛剛下載的冰島語APP點單，結果把「熱巧克力」說成了聽起來很像「熱羊頭」的詞。店員困惑地眨了眨眼，幸村及時用流利的英語解圍。
「你的語言天賦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障礙。」幸村端著托盤找座位時低聲說。
「我在學習！」蘇羽抗議，「而且冰島語本來就是世界上最難的語言之一——」
他的話戛然而止。
咖啡店角落的座位旁，一個背著網球包、穿著立海大附屬中學舊校服外套的男孩正瞪大眼睛看著他們。不，準確地說，是看著幸村。
蘇羽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會吧，這麼巧？
男孩大約十六七歲，海藻般的黑髮，眼睛很大，整個人散發著「我認出你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慌亂氣息。他身邊坐著應該是父母的成年人，正在看旅遊手冊。
幸村顯然也注意到了。他面不改色，拉著蘇羽走向離男孩最遠的座位。
但太遲了。
「那、那個！」男孩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請問您是——幸村精市前輩嗎？」
整個咖啡店安靜了一瞬。幾個旅客轉頭看過來。
蘇羽的大腦飛速運轉。否認？假裝聽不懂？但幸村那張臉太有辨識度了，尤其是對網球少年來說——紫色頭髮，精緻五官，那種即使穿著便服也掩蓋不住的「神之子」氣場。
幸村停下腳步，轉過身，露出一個溫和但疏離的微笑：「抱歉，你認錯人了。」
他的日語帶著一點關西腔——這是蘇羽從未聽過的。大學四年，幸村說話一直是標準的東京腔。
男孩愣住了，顯然被這口音搞糊塗了：「誒？但是……您長得真的很像……」
「很多人都這麼說。」幸村繼續用關西腔回答，語氣自然得像真是那麼回事，「我經常被誤認為是那位網球選手。不過很遺憾，我只是個普通上班族。」
蘇羽差點笑出聲。幸村精市，普通上班族？這個謊撒得也太離譜了。
但他立刻接上戲：「親愛的，快點啦，要趕不上飛機了。」他用的是中文，語速快而自然。
男孩更困惑了。他看看幸村，又看看蘇羽，最終猶豫地坐了回去：「對、對不起，打擾了……」
幸村對男孩微微點頭，然後拉著蘇羽迅速離開咖啡店，走向另一個休息區。
直到確定那個男孩看不到他們了，蘇羽才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普通上班族』？精市，你撒謊的技術也太差了！」
「但有效。」幸村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座位坐下，「而且你的中文救場很及時。」
「那是當然，我可是——」蘇羽突然頓住，表情變得嚴肅，「等等，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關西腔？」
「上周。」幸村喝了口咖啡，「考慮到我們可能會在日本機場遇到認識我的人，提前準備了一下。」
蘇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果然什麼都計劃好了。飛鏢是騙我的吧？你早就決定要去冰島了，對不對？」
幸村沉默了片刻。
「……地圖上歐洲和北美地區，我提前做了加固處理。」他終於承認，「飛鏢紮上去的概率會更高。但冰島確實是隨機結果——我沒想到你會扔那麼准。」
蘇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他選擇在桌子下輕輕踢了幸村一腳：「下次提前告訴我。我剛才真的以為我們要去南極。」
「抱歉。」幸村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或者說，給我們兩個人一個驚喜。」
登機口開始排隊了。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向隊伍末尾。那個立海大的男孩在不遠處排隊，還在偷偷往這邊看，但沒敢再過來。
「其實告訴他也沒關係。」蘇羽小聲說，「他看起來很崇拜你。」
「然後呢？」幸村反問，「簽名，合影，詢問網球技巧，或許還會發到社交媒體上——『在機場偶遇立海大前部長幸村精市』。接下來就會有記者，有粉絲，有各種打擾。」
他看著前方長長的隊伍，聲音很輕：「這三個月，我只想當幸村精市，不想當『神之子』。可以嗎，蘇羽？」
蘇羽的心軟了下來。他明白幸村的意思。從國中一年級開始，幸村就活在「立海大部長」「網球天才」「神之子」這些標籤下。即使是大學四年，那些光環也從未真正消失。
「好。」蘇羽說，「那這三個月，我也只當蘇羽，不當你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幼馴染』。」
幸村笑了，那是真正的、放鬆的笑容：「你從來不只是那個。」
隊伍緩緩前進。輪到他們時，地勤人員接過護照，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幸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蘇羽立刻用英語說：「我男朋友有點暈機，可以給我們靠走道的座位嗎？」
地勤人員點頭，將登機牌遞給他們：「祝你們旅途愉快。」
登上飛機後，蘇羽才發現幸村訂的是商務艙。
「等等，這個——」他看著寬敞的座位，小聲驚呼，「精市，這很貴吧？」
「用了我大學四年的獎學金和比賽獎金。」幸村平靜地放好行李，「而且，這是我們第一次長途旅行，我不想讓你太辛苦。」
蘇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幸村一直有存錢的習慣，但沒想到是為了這個。
空乘送來歡迎飲料和熱毛巾。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東京夜景逐漸縮小，變成一片閃爍的光海。
「精市。」蘇羽系好安全帶後，突然開口。
「嗯？」
「在機場，你為什麼拒絕那個男孩？」蘇羽問，「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即使是再狂熱的粉絲，你也會溫和地回應。」
幸村看著窗外，飛機正在爬升，地面的燈火越來越遠。
「因為這次不一樣。」他說，「以前我代表立海大，代表網球部，甚至代表日本網球界。但現在——」
他轉過頭，紫眸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深邃。
蘇羽愣住了。他從未聽過幸村這樣直接地表達感情。即使是國三交往那天，幸村也只是在贏了比賽後，在漫天彩帶中輕聲說「可以吻你嗎」，然後在他點頭後，吻了他。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窗外是無邊的夜空和下方棉花糖般的雲海。
「精市，」蘇羽小聲說，「你拒絕所有工作offer，是不是也因為……我？」
幸村沒有立刻回答。他接過空乘送來的毛毯，輕輕蓋在兩人腿上。
「那些工作很好。」他終於說，「年薪高，前景好，社會地位也高。但每一個都需要我立刻投入全部精力，每周工作六十小時以上，經常出差，隨時待命。」
他看向蘇羽：「如果是那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蘇羽想說「周末可以」「假期可以」，但他知道那不夠。大學四年，即使是同校同住，他們也常常因為各自的學業和活動而錯開時間。幸村有網球訓練和經濟研討會，蘇羽有文學部的活動和田野調查。最忙的時候，他們一周只能在深夜見面，匆匆說幾句話，然後各自睡去。
「而且，」幸村繼續，「我想知道，如果沒有『幸村精市』這個身份，我還能是誰。如果沒有網球，沒有那些光環，我還有什麼價值。」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羽聽出了其中深藏的迷茫。那種迷茫，在畢業典禮上被完美掩蓋，在家人朋友面前從未顯露，只有在這萬米高空的密閉空間裡，才終於敢說出來。
「精市，」蘇羽伸手，握住幸村的手，「你還有很多價值。你會做很好吃的玉子燒，記得我所有過敏的食物，在我熬夜寫論文時默默幫我整理參考文獻，冬天會提前暖好被窩——」
「那些是男朋友該做的。」幸村打斷他，但反手握緊了蘇羽的手。
「那就做我的男朋友。」蘇羽說，「做蘇羽的幸村精市。至於其他身份……這三個月，我們慢慢找，好不好？」
飛機輕微顛簸了一下，系安全帶指示燈亮起。空乘開始分發入境卡。
幸村接過兩張卡片，將其中一張遞給蘇羽。他們的手在交接時輕輕碰觸。
「好。」幸村說，「不過在那之前，先填好這個。冰島海關很嚴格，不能有錯誤。」
蘇羽笑了。這才是他認識的幸村，永遠會在感性時刻突然回歸理性。
他接過筆，開始填寫姓名、護照號碼、出生日期。在「訪問目的」一欄，他寫下：Honeymoon（蜜月）。
幸村湊過來看了一眼，挑眉：「蜜月？」
「不然寫什麼？」蘇羽理直氣壯，「畢業旅行？gap month？還是『用飛鏢決定的目的地之旅』？」
幸村想了想，在自己那張卡片上也寫下同樣的詞。
「那就蜜月吧。」他說，「反正對我們來說，確實是第一次長時間單獨旅行。」
飛機繼續在夜空中飛行。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微光——他們正在追著太陽飛，前往一個幾乎沒有黑夜的國度。
蘇羽填完卡片，靠在幸村肩頭。他能聞到幸村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和體溫。
「精市。」
「嗯？」
「謝謝你。」蘇羽輕聲說，「謝謝你想出這個瘋狂的計劃，謝謝你選擇我，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世界盡頭看看。」
幸村沒有回答，只是調整姿勢，讓蘇羽靠得更舒服些。
許久，就在蘇羽以為他睡著了時，幸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但清晰：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才是我想要的勝利。」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將機翼染成金色。
飛機正飛向北方，飛向一個陌生的島嶼，飛向一段沒有計劃的旅程。
而兩個年輕人，手握著手，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由，原來是這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