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小精靈蘇羽（七）
關東大賽決賽的失利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一個立海大網球部成員的心上。
返校後的第一次部活，球場上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擊球聲和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迴響。真田的訓練菜單比平時更加嚴苛，但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揮拍、奔跑、練習，仿佛要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心中的不甘。
幸村站在場邊，紫眸平靜地觀察著每一個隊員。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從容，但蘇羽能感覺到，幸村握著手杖的指尖微微泛白。
「幸村。」柳蓮二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關於決賽的數據分析已經完成了。我們需要開個會。」
幸村點頭：「通知所有人，訓練結束後到部活室集合。」
夕陽西下時，部活室里擠滿了人。正選隊員坐在前排，二三年級隊員站在後方，一年級的切原低著頭坐在角落裡——自從決賽失利後，他就一直這樣。
柳打開投影儀，屏幕上顯示出複雜的圖表和數據。
「首先，總結關東大賽決賽。」柳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雙打二，柳生、仁王組合對陣大石、菊丸組合，獲勝但贏得艱難。問題在於對手的默契度超出預期，我們的應對不夠及時。」
仁王難得沒有說「噗哩」，只是安靜地聽著。
「雙打一，丸井、桑原組合對陣乾、海堂組合，同樣獲勝但消耗過大。乾的數據網球收集了丸井和桑原的大量習慣動作，這一點需要改進。」
丸井吹了個泡泡，沒有像往常一樣接話。
「單打三，我對陣不二周助，失利。」柳頓了頓，「不二的數據收集難度超出預期，他的『三重反擊』進化出了第四種甚至第五種變化。這是我的失職。」
「單打二，真田對陣手冢，失利。」柳繼續道，「手冢的『手冢領域』完成度進一步提高，『零式發球』的穩定性也增強了。但真田的『風林火山』同樣有進步，這場比賽是勢均力敵的對決。」
真田的帽檐壓得更低了。
「單打一，切原對陣越前龍馬，失利。」柳看向角落裡的切原，「切原的『紅眼模式』控制問題依然存在，而越前龍馬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所有預測模型。」
切原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柳關閉投影儀：「綜上所述，我們的失利不是偶然，而是多方面因素疊加的結果。但更重要的是——」他睜開眼睛，看向幸村，「數據顯示，如果精市能夠上場，我們的勝率會提高42.8%。」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幸村身上。
幸村緩緩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環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那種平靜而威嚴的目光，讓原本沉重的氣氛更加凝重。
「柳的數據沒有錯。」幸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如果我能夠上場，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如果』在競技體育中沒有任何意義。輸了就是輸了，沒有任何藉口。」
部活室里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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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大賽十六連霸的紀錄被終結，這是事實。」幸村繼續說，「但我們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關東大賽。」
他走向掛在牆上的那張全國大賽冠軍錦旗——那是立海大去年奪冠的證明。
「我們的目標是全國大賽三連霸。」幸村轉過身，紫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關東大賽的失利，正好讓我們看清了自己的不足。距離全國大賽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是給我們彌補不足、變得更強的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還是說，一次失敗就讓你們忘記了立海大的榮耀？」
「沒有！」真田第一個站起來。
「怎麼可能忘記！」丸井喊道。
「我們要在全國大賽贏回來！」桑原握緊拳頭。
仁王和柳生對視一眼，同時點頭。柳重新閉上了眼睛，但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只有切原還低著頭。
幸村走到切原面前。小海帶感覺到陰影籠罩，抬起頭，眼睛通紅——不是「紅眼模式」的那種紅，而是哭過的紅。
「部長……對不起……」切原的聲音帶著哭腔，「都是因為我輸了最後一場……」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平靜的審視。
切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如果我控制好『紅眼模式』，如果我最後一球打得好一點，如果我們贏了那一場……」
「即使你贏了那一場，立海大也還是輸了。」幸村平靜地說，「網球是團隊運動，勝負是全體隊員共同承擔的結果。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切原的肩膀：「但是，從這場失敗中學到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切原，你想在全國大賽復仇嗎？」
切原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想！」
「那就變強。」幸村說，「控制你的『紅眼模式』，開發新的技巧，成為真正的全國級選手。能做到嗎？」
「能！」切原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幸村轉身面對全體隊員：「從明天開始，訓練菜單全部更新。真田，你負責制定新的體能訓練計劃。柳，繼續收集全國大賽對手的數據，尤其是青學。仁王、柳生，研究針對青學雙打的戰術。丸井、桑原，開發新的配合陣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切原身上：「切原，從明天開始，你每天額外加練兩小時，由我親自指導。」
「是！」切原站起來，用力擦掉眼淚。
會議結束後，隊員們陸續離開。幸村最後一個走出部活室，真田在門外等他。
「精市，你的身體……」真田欲言又止。
「恢復得很好。」幸村說，「醫生說再有一個月就能完全康復。全國大賽前，我可以恢復到比賽狀態。」
真田沉默了一下：「關東大賽的失利，我有責任。」
「我們都有責任。」幸村望向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空，「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蘇羽從幸村外套的口袋裡探出頭，看著兩個少年在暮色中的側影。他能感受到那種沉重但又堅定的氣氛——失敗了，但沒有被擊垮。反而像是被磨礪的刀，準備在下一次出鞘時更加鋒利。
回家的路上，蘇羽終於忍不住問：「幸村，你真的不覺得難過嗎？」
幸村走在海岸邊的堤壩上，冬末春初的海風依然很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腳步，看著深灰色的海面。
「……很難過。」許久，他才輕聲說，「關東大賽十六連霸，是我和真田從國一入學時就一直在守護的紀錄。看著它被終結，怎麼可能不難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羽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情感。
「但是作為部長，我不能讓隊員看到我的動搖。」幸村繼續說，「他們需要的是方向，是信心，是繼續前進的理由。如果我表現出失落，整個隊伍都會受到影響。」
蘇羽飛出來，落在幸村肩頭。他能看到幸村緊抿的嘴唇，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難過都藏起來了？」蘇羽小聲問。
幸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蘇羽想了想，從腰間小包里掏出陶塤。他雙手持塤，吹奏起一段輕柔的旋律——不是治癒魔法，也不是什麼有特殊效果的咒語，只是一段精靈世界的安眠曲，旋律簡單而溫暖。
金色的光點隨著音符飄散，在暮色中像螢火蟲一樣飛舞。
幸村看著那些光點，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
「這是什麼魔法？」他問。
「不是魔法，就是一首曲子。」蘇羽放下塤，金色眼睛在暮色中瑩瑩發亮，「精靈世界裡媽媽們唱給小寶寶聽的歌，類似於你們世界的搖籃曲和安眠曲。尤其心情不好的時候聽，會感覺好一點。」
幸村輕輕笑了：「謝謝。」
「不用謝。」蘇羽說，「幸村不用總是自己承擔一切。雖然我不能在大家面前幫你，但是在你一個人的時候，我可以聽你說，可以陪你，可以……嗯，可以讓你心情好一點！」
他說得認真，小小的臉上滿是鄭重。幸村看著這個只有十五厘米高的小精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蘇羽。」
「嗯？」
「如果有一天，你的使命完成了……」幸村沒有說完。
蘇羽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知道幸村想問什麼——如果願望實現了，精靈是不是真的要離開。
「……按照規則，是的。」蘇羽的聲音很輕，「但是我……我不想離開。」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幾乎被海風吹散。但幸村聽見了。
那天晚上，立海大的訓練開始了新的篇章。
真田制定的體能訓練計劃近乎殘酷：每天早上六點晨跑十公里，下午部活時間進行高強度技術訓練，晚上還有額外的力量訓練。但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提出異議——每個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著超出極限的訓練量。
幸村的身體恢復速度讓醫生都感到驚訝。他開始參與更多的訓練，雖然強度還不能和正選隊員們相比，但他的技術和對網球的理解，依然讓所有人折服。
蘇羽每天跟著幸村去學校，看著他訓練，看著他指導隊員，看著他一點點恢復往日的狀態。同時，蘇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忙——在幸村訓練後肌肉酸痛時施放緩解魔法，在幸村舊傷隱約作痛時用治癒魔法安撫，在幸村因為壓力而難以入眠時吹奏安眠曲。
但蘇羽自己的狀態，卻開始出現問題。
一天早晨，幸村醒來時，發現蘇羽還在小盒子裡睡覺——這很不尋常，蘇羽通常比他醒得早。幸村輕輕碰了碰他，小精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金色的眼睛沒有平時的光亮。
「蘇羽，你還好嗎？」
「……有點累。」蘇羽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可能是最近魔法用得多了一點。」
幸村皺眉：「從今天開始，減少魔法使用。」
「可是幸村的訓練需要——」
「不需要。」幸村打斷他，「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需要那麼多魔法輔助。你需要保存魔力。」
蘇羽想反駁，但看到幸村嚴肅的表情，最終乖乖點頭：「……知道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接下來的幾天，蘇羽的狀態越來越差。他經常在白天打瞌睡，飛行的穩定性也下降了，有一次甚至差點從幸村肩頭掉下去。
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訓練中。
那天幸村在指導切原控制「紅眼模式」。切原在練習一種新的技巧，試圖在不進入「紅眼模式」的情況下提升反應速度。但多次失敗讓他逐漸焦躁，眼睛開始泛紅。
「切原，冷靜。」幸村的聲音平靜而有穿透力。
切原深吸一口氣，眼睛的紅色稍微褪去。但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腦勺朝著場邊的長椅撞去。
事發突然，幸村距離太遠，真田也在球場的另一側。
蘇羽當時正坐在幸村肩頭打瞌睡，看到這一幕瞬間清醒。他沒有思考，本能地扇動扇子衝過去，雙手持塤吹奏出最強的防禦魔法。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切原腦後展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足以緩衝撞擊的力道。切原的頭撞在長椅上，但力度大大減輕，只是起了個包，沒有嚴重受傷。
「切原！你沒事吧？」真田衝過來。
切原坐起來，揉了揉後腦勺：「沒、沒事……奇怪，怎麼不怎麼疼？」
只有幸村看到了真相——在施放完那個魔法後，蘇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空中墜落。幸村衝過去接住他，小精靈已經昏迷過去。
「精市？」真田疑惑地看著幸村突然沖向空無一物的場地。
幸村強作鎮定：「沒什麼，我去拿醫藥箱。」
他抱著昏迷的蘇羽快步走向部活室。關上門後，他把蘇羽放在桌上，焦急地呼喚：「蘇羽！醒醒！」
小精靈沒有反應。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冰涼，金色眼睛緊閉著。幸村從蘇羽的小布包里翻出剩下的精靈餅乾——只有最後一塊了。
他掰下一小塊，試圖餵給蘇羽，但小精靈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
幸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蘇羽說過的話：「精靈如果魔力耗盡，會回到精靈世界休養，但如果是重傷或透支過度……可能會消失。」
消失。
這個詞讓幸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輕輕捧起蘇羽，用指尖觸碰他冰涼的臉頰。
「蘇羽，求你了，醒醒。」幸村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你不是說要陪我到願望實現嗎？現在還沒有實現，你不能走。」
沒有回應。
幸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蘇羽說過他的一些精靈世界常識：精靈的能量來源除了魔力，還有情感——特別是正面情感，比如快樂、希望、愛。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現在只能試試。
幸村開始對蘇羽說話，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蘇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掉進我的牛奶杯里，渾身濕漉漉的，還問我能不能吃花瓣。」
「你告訴我你是願望精靈，要幫我實現願望。那時候我覺得這很荒謬，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相信了你。」
「手術那天，你藏在口袋裡陪我。後來我才知道你用了『生命連結』那麼危險的魔法。你總是這樣，為了別人不顧自己。」
「關東大賽輸了，我很難過，但你一直陪著我。你說要讓我心情好一點，你做到了。」
「蘇羽，立海大的三連霸還沒有完成，我的願望還沒有實現。你說過要陪我到最後，你不能食言。」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回憶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那些蘇羽帶來的歡笑，那些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羽的手指動了一下。
幸村立刻停止說話，緊緊盯著他。
蘇羽的眼睫毛顫動，然後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金色的眼睛依然黯淡，但至少睜開了。
「幸……村……」他的聲音細如蚊蚋。
「我在。」幸村輕聲說，「別說話，先吃點東西。」
他把最後一點精靈餅乾餵給蘇羽。小精靈小口小口地啃著，每吃一口，身體就恢復一點力氣。等吃完最後一點餅乾，他終於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是搖搖晃晃的。
「對不起……讓幸村擔心了。」蘇羽低著頭。
「你到底用了多少魔力？」幸村問，聲音裡帶著後怕，「剛才那個魔法……」
「是『絕對防禦』，精靈世界最高級的防禦魔法之一。」蘇羽小聲說，「消耗很大，但我不能看著切原君受傷……」
「那也不能拿自己冒險！」幸村的語氣嚴厲起來，「如果剛才你……你出事了怎麼辦？」
蘇羽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可是幸村，如果切原君受了重傷，你的願望就會受到影響。立海大需要所有正選隊員都保持最佳狀態，才能在全國大賽獲勝。我的使命就是幫助幸村實現願望，為此付出任何代價都是應該的。」
「不對。」幸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任何願望值得用你的安全來換。蘇羽，你對我來說不只是實現願望的工具，你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蘇羽愣愣地看著他。
幸村移開視線：「總之，以後絕對不能再這樣。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我就再也不讓你使用魔法了。」
這種近乎孩子氣的威脅讓蘇羽忍不住笑了：「好，我答應你。」
但他笑得太用力，又咳嗽起來。幸村趕緊輕輕拍他的背——用指尖，因為蘇羽太小了。
等蘇羽平靜下來，幸村問：「你需要什麼才能恢復？更多的精靈餅乾？」
蘇羽搖頭：「精靈餅乾只能補充一部分魔力，但我現在是……嗯，類似於你們人類的『元氣大傷』。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那就好好休息。」幸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在家休息，不用跟我去學校了。」
「可是——」
「沒有可是。」
蘇羽看著幸村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這次是真的沒有商量餘地了。他乖乖點頭：「……知道了。」
那天之後，蘇羽開始了「休養期」。幸村每天早上去學校前，會把他放在臥室窗台上的小窩裡——那是幸村特意為他準備的，鋪著柔軟的布料，還有一個小窗簾可以遮擋陽光。
「我放學就回來。」幸村說，「好好休息，別亂跑。」
「嗯。」蘇羽乖乖應道。
但幸村不知道的是，他走後，蘇羽並沒有真的休息。小精靈會從窗戶飛出去——雖然飛得很慢，很吃力——在附近的公園裡尋找「自然能量」。那是精靈世界的另一種恢復方式：從花草樹木、陽光雨露中汲取微弱的能量，雖然效果緩慢，但至少能讓自己不至於惡化。
他還會偷偷觀察幸村的學校方向。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幸村的狀態：訓練時的專注，指導隊員時的耐心，偶爾舊傷發作時的隱忍……
蘇羽一邊吸收著陽光的能量，一邊小聲自言自語：「幸村，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全國大賽……一定要贏。」
窗外，春天的櫻花開始綻放。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舞，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戰鬥撒下的花瓣雨。
而在遙遠的精靈世界，某個白髮蒼蒼的長老突然睜開眼睛，望向人類世界的方向。
「那個孩子……用了『生命連結』還不夠，現在連本源魔力都透支了嗎？」長老嘆了口氣，「真是和當年的咪路一樣，為了人類搭檔不顧一切啊。」
他沉思片刻，最終搖了搖頭：「罷了，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讓他走下去吧。只是希望那個人類，值得他這樣的付出。」
春風拂過，櫻花如雪。
立海大的全國大賽征程，即將開始。而那個小小的、金色的太陽，也在為了能夠繼續發光，而努力恢復著。
返校後的第一次部活，球場上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擊球聲和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迴響。真田的訓練菜單比平時更加嚴苛，但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揮拍、奔跑、練習，仿佛要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心中的不甘。
幸村站在場邊，紫眸平靜地觀察著每一個隊員。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從容，但蘇羽能感覺到，幸村握著手杖的指尖微微泛白。
「幸村。」柳蓮二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關於決賽的數據分析已經完成了。我們需要開個會。」
幸村點頭：「通知所有人，訓練結束後到部活室集合。」
夕陽西下時，部活室里擠滿了人。正選隊員坐在前排，二三年級隊員站在後方，一年級的切原低著頭坐在角落裡——自從決賽失利後，他就一直這樣。
柳打開投影儀，屏幕上顯示出複雜的圖表和數據。
「首先，總結關東大賽決賽。」柳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雙打二，柳生、仁王組合對陣大石、菊丸組合，獲勝但贏得艱難。問題在於對手的默契度超出預期，我們的應對不夠及時。」
仁王難得沒有說「噗哩」，只是安靜地聽著。
「雙打一，丸井、桑原組合對陣乾、海堂組合，同樣獲勝但消耗過大。乾的數據網球收集了丸井和桑原的大量習慣動作，這一點需要改進。」
丸井吹了個泡泡，沒有像往常一樣接話。
「單打三，我對陣不二周助，失利。」柳頓了頓，「不二的數據收集難度超出預期，他的『三重反擊』進化出了第四種甚至第五種變化。這是我的失職。」
「單打二，真田對陣手冢，失利。」柳繼續道，「手冢的『手冢領域』完成度進一步提高，『零式發球』的穩定性也增強了。但真田的『風林火山』同樣有進步，這場比賽是勢均力敵的對決。」
真田的帽檐壓得更低了。
「單打一，切原對陣越前龍馬，失利。」柳看向角落裡的切原，「切原的『紅眼模式』控制問題依然存在，而越前龍馬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所有預測模型。」
切原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柳關閉投影儀：「綜上所述，我們的失利不是偶然，而是多方面因素疊加的結果。但更重要的是——」他睜開眼睛，看向幸村，「數據顯示，如果精市能夠上場，我們的勝率會提高42.8%。」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幸村身上。
幸村緩緩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環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那種平靜而威嚴的目光，讓原本沉重的氣氛更加凝重。
「柳的數據沒有錯。」幸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如果我能夠上場，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如果』在競技體育中沒有任何意義。輸了就是輸了，沒有任何藉口。」
部活室里一片寂靜。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關東大賽十六連霸的紀錄被終結，這是事實。」幸村繼續說，「但我們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關東大賽。」
他走向掛在牆上的那張全國大賽冠軍錦旗——那是立海大去年奪冠的證明。
「我們的目標是全國大賽三連霸。」幸村轉過身，紫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關東大賽的失利，正好讓我們看清了自己的不足。距離全國大賽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是給我們彌補不足、變得更強的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還是說，一次失敗就讓你們忘記了立海大的榮耀？」
「沒有！」真田第一個站起來。
「怎麼可能忘記！」丸井喊道。
「我們要在全國大賽贏回來！」桑原握緊拳頭。
仁王和柳生對視一眼，同時點頭。柳重新閉上了眼睛，但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只有切原還低著頭。
幸村走到切原面前。小海帶感覺到陰影籠罩，抬起頭，眼睛通紅——不是「紅眼模式」的那種紅，而是哭過的紅。
「部長……對不起……」切原的聲音帶著哭腔，「都是因為我輸了最後一場……」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平靜的審視。
切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如果我控制好『紅眼模式』，如果我最後一球打得好一點，如果我們贏了那一場……」
「即使你贏了那一場，立海大也還是輸了。」幸村平靜地說，「網球是團隊運動，勝負是全體隊員共同承擔的結果。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切原的肩膀：「但是，從這場失敗中學到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切原，你想在全國大賽復仇嗎？」
切原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想！」
「那就變強。」幸村說，「控制你的『紅眼模式』，開發新的技巧，成為真正的全國級選手。能做到嗎？」
「能！」切原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幸村轉身面對全體隊員：「從明天開始，訓練菜單全部更新。真田，你負責制定新的體能訓練計劃。柳，繼續收集全國大賽對手的數據，尤其是青學。仁王、柳生，研究針對青學雙打的戰術。丸井、桑原，開發新的配合陣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切原身上：「切原，從明天開始，你每天額外加練兩小時，由我親自指導。」
「是！」切原站起來，用力擦掉眼淚。
會議結束後，隊員們陸續離開。幸村最後一個走出部活室，真田在門外等他。
「精市，你的身體……」真田欲言又止。
「恢復得很好。」幸村說，「醫生說再有一個月就能完全康復。全國大賽前，我可以恢復到比賽狀態。」
真田沉默了一下：「關東大賽的失利，我有責任。」
「我們都有責任。」幸村望向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空，「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蘇羽從幸村外套的口袋裡探出頭，看著兩個少年在暮色中的側影。他能感受到那種沉重但又堅定的氣氛——失敗了，但沒有被擊垮。反而像是被磨礪的刀，準備在下一次出鞘時更加鋒利。
回家的路上，蘇羽終於忍不住問：「幸村，你真的不覺得難過嗎？」
幸村走在海岸邊的堤壩上，冬末春初的海風依然很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腳步，看著深灰色的海面。
「……很難過。」許久，他才輕聲說，「關東大賽十六連霸，是我和真田從國一入學時就一直在守護的紀錄。看著它被終結，怎麼可能不難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羽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情感。
「但是作為部長，我不能讓隊員看到我的動搖。」幸村繼續說，「他們需要的是方向，是信心，是繼續前進的理由。如果我表現出失落，整個隊伍都會受到影響。」
蘇羽飛出來，落在幸村肩頭。他能看到幸村緊抿的嘴唇，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難過都藏起來了？」蘇羽小聲問。
幸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蘇羽想了想，從腰間小包里掏出陶塤。他雙手持塤，吹奏起一段輕柔的旋律——不是治癒魔法，也不是什麼有特殊效果的咒語，只是一段精靈世界的安眠曲，旋律簡單而溫暖。
金色的光點隨著音符飄散，在暮色中像螢火蟲一樣飛舞。
幸村看著那些光點，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
「這是什麼魔法？」他問。
「不是魔法，就是一首曲子。」蘇羽放下塤，金色眼睛在暮色中瑩瑩發亮，「精靈世界裡媽媽們唱給小寶寶聽的歌，類似於你們世界的搖籃曲和安眠曲。尤其心情不好的時候聽，會感覺好一點。」
幸村輕輕笑了：「謝謝。」
「不用謝。」蘇羽說，「幸村不用總是自己承擔一切。雖然我不能在大家面前幫你，但是在你一個人的時候，我可以聽你說，可以陪你，可以……嗯，可以讓你心情好一點！」
他說得認真，小小的臉上滿是鄭重。幸村看著這個只有十五厘米高的小精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蘇羽。」
「嗯？」
「如果有一天，你的使命完成了……」幸村沒有說完。
蘇羽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知道幸村想問什麼——如果願望實現了，精靈是不是真的要離開。
「……按照規則，是的。」蘇羽的聲音很輕，「但是我……我不想離開。」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幾乎被海風吹散。但幸村聽見了。
那天晚上，立海大的訓練開始了新的篇章。
真田制定的體能訓練計劃近乎殘酷：每天早上六點晨跑十公里，下午部活時間進行高強度技術訓練，晚上還有額外的力量訓練。但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提出異議——每個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著超出極限的訓練量。
幸村的身體恢復速度讓醫生都感到驚訝。他開始參與更多的訓練，雖然強度還不能和正選隊員們相比，但他的技術和對網球的理解，依然讓所有人折服。
蘇羽每天跟著幸村去學校，看著他訓練，看著他指導隊員，看著他一點點恢復往日的狀態。同時，蘇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忙——在幸村訓練後肌肉酸痛時施放緩解魔法，在幸村舊傷隱約作痛時用治癒魔法安撫，在幸村因為壓力而難以入眠時吹奏安眠曲。
但蘇羽自己的狀態，卻開始出現問題。
一天早晨，幸村醒來時，發現蘇羽還在小盒子裡睡覺——這很不尋常，蘇羽通常比他醒得早。幸村輕輕碰了碰他，小精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金色的眼睛沒有平時的光亮。
「蘇羽，你還好嗎？」
「……有點累。」蘇羽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可能是最近魔法用得多了一點。」
幸村皺眉：「從今天開始，減少魔法使用。」
「可是幸村的訓練需要——」
「不需要。」幸村打斷他，「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需要那麼多魔法輔助。你需要保存魔力。」
蘇羽想反駁，但看到幸村嚴肅的表情，最終乖乖點頭：「……知道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接下來的幾天，蘇羽的狀態越來越差。他經常在白天打瞌睡，飛行的穩定性也下降了，有一次甚至差點從幸村肩頭掉下去。
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訓練中。
那天幸村在指導切原控制「紅眼模式」。切原在練習一種新的技巧，試圖在不進入「紅眼模式」的情況下提升反應速度。但多次失敗讓他逐漸焦躁，眼睛開始泛紅。
「切原，冷靜。」幸村的聲音平靜而有穿透力。
切原深吸一口氣，眼睛的紅色稍微褪去。但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腦勺朝著場邊的長椅撞去。
事發突然，幸村距離太遠，真田也在球場的另一側。
蘇羽當時正坐在幸村肩頭打瞌睡，看到這一幕瞬間清醒。他沒有思考，本能地扇動扇子衝過去，雙手持塤吹奏出最強的防禦魔法。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切原腦後展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足以緩衝撞擊的力道。切原的頭撞在長椅上，但力度大大減輕，只是起了個包，沒有嚴重受傷。
「切原！你沒事吧？」真田衝過來。
切原坐起來，揉了揉後腦勺：「沒、沒事……奇怪，怎麼不怎麼疼？」
只有幸村看到了真相——在施放完那個魔法後，蘇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空中墜落。幸村衝過去接住他，小精靈已經昏迷過去。
「精市？」真田疑惑地看著幸村突然沖向空無一物的場地。
幸村強作鎮定：「沒什麼，我去拿醫藥箱。」
他抱著昏迷的蘇羽快步走向部活室。關上門後，他把蘇羽放在桌上，焦急地呼喚：「蘇羽！醒醒！」
小精靈沒有反應。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冰涼，金色眼睛緊閉著。幸村從蘇羽的小布包里翻出剩下的精靈餅乾——只有最後一塊了。
他掰下一小塊，試圖餵給蘇羽，但小精靈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
幸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蘇羽說過的話：「精靈如果魔力耗盡，會回到精靈世界休養，但如果是重傷或透支過度……可能會消失。」
消失。
這個詞讓幸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輕輕捧起蘇羽，用指尖觸碰他冰涼的臉頰。
「蘇羽，求你了，醒醒。」幸村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你不是說要陪我到願望實現嗎？現在還沒有實現，你不能走。」
沒有回應。
幸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蘇羽說過他的一些精靈世界常識：精靈的能量來源除了魔力，還有情感——特別是正面情感，比如快樂、希望、愛。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現在只能試試。
幸村開始對蘇羽說話，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蘇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掉進我的牛奶杯里，渾身濕漉漉的，還問我能不能吃花瓣。」
「你告訴我你是願望精靈，要幫我實現願望。那時候我覺得這很荒謬，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相信了你。」
「手術那天，你藏在口袋裡陪我。後來我才知道你用了『生命連結』那麼危險的魔法。你總是這樣，為了別人不顧自己。」
「關東大賽輸了，我很難過，但你一直陪著我。你說要讓我心情好一點，你做到了。」
「蘇羽，立海大的三連霸還沒有完成，我的願望還沒有實現。你說過要陪我到最後，你不能食言。」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回憶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那些蘇羽帶來的歡笑，那些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羽的手指動了一下。
幸村立刻停止說話，緊緊盯著他。
蘇羽的眼睫毛顫動，然後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金色的眼睛依然黯淡，但至少睜開了。
「幸……村……」他的聲音細如蚊蚋。
「我在。」幸村輕聲說，「別說話，先吃點東西。」
他把最後一點精靈餅乾餵給蘇羽。小精靈小口小口地啃著，每吃一口，身體就恢復一點力氣。等吃完最後一點餅乾，他終於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是搖搖晃晃的。
「對不起……讓幸村擔心了。」蘇羽低著頭。
「你到底用了多少魔力？」幸村問，聲音裡帶著後怕，「剛才那個魔法……」
「是『絕對防禦』，精靈世界最高級的防禦魔法之一。」蘇羽小聲說，「消耗很大，但我不能看著切原君受傷……」
「那也不能拿自己冒險！」幸村的語氣嚴厲起來，「如果剛才你……你出事了怎麼辦？」
蘇羽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可是幸村，如果切原君受了重傷，你的願望就會受到影響。立海大需要所有正選隊員都保持最佳狀態，才能在全國大賽獲勝。我的使命就是幫助幸村實現願望，為此付出任何代價都是應該的。」
「不對。」幸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任何願望值得用你的安全來換。蘇羽，你對我來說不只是實現願望的工具，你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蘇羽愣愣地看著他。
幸村移開視線：「總之，以後絕對不能再這樣。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我就再也不讓你使用魔法了。」
這種近乎孩子氣的威脅讓蘇羽忍不住笑了：「好，我答應你。」
但他笑得太用力，又咳嗽起來。幸村趕緊輕輕拍他的背——用指尖，因為蘇羽太小了。
等蘇羽平靜下來，幸村問：「你需要什麼才能恢復？更多的精靈餅乾？」
蘇羽搖頭：「精靈餅乾只能補充一部分魔力，但我現在是……嗯，類似於你們人類的『元氣大傷』。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那就好好休息。」幸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在家休息，不用跟我去學校了。」
「可是——」
「沒有可是。」
蘇羽看著幸村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這次是真的沒有商量餘地了。他乖乖點頭：「……知道了。」
那天之後，蘇羽開始了「休養期」。幸村每天早上去學校前，會把他放在臥室窗台上的小窩裡——那是幸村特意為他準備的，鋪著柔軟的布料，還有一個小窗簾可以遮擋陽光。
「我放學就回來。」幸村說，「好好休息，別亂跑。」
「嗯。」蘇羽乖乖應道。
但幸村不知道的是，他走後，蘇羽並沒有真的休息。小精靈會從窗戶飛出去——雖然飛得很慢，很吃力——在附近的公園裡尋找「自然能量」。那是精靈世界的另一種恢復方式：從花草樹木、陽光雨露中汲取微弱的能量，雖然效果緩慢，但至少能讓自己不至於惡化。
他還會偷偷觀察幸村的學校方向。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幸村的狀態：訓練時的專注，指導隊員時的耐心，偶爾舊傷發作時的隱忍……
蘇羽一邊吸收著陽光的能量，一邊小聲自言自語：「幸村，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全國大賽……一定要贏。」
窗外，春天的櫻花開始綻放。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舞，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戰鬥撒下的花瓣雨。
而在遙遠的精靈世界，某個白髮蒼蒼的長老突然睜開眼睛，望向人類世界的方向。
「那個孩子……用了『生命連結』還不夠，現在連本源魔力都透支了嗎？」長老嘆了口氣，「真是和當年的咪路一樣，為了人類搭檔不顧一切啊。」
他沉思片刻，最終搖了搖頭：「罷了，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讓他走下去吧。只是希望那個人類，值得他這樣的付出。」
春風拂過，櫻花如雪。
立海大的全國大賽征程，即將開始。而那個小小的、金色的太陽，也在為了能夠繼續發光，而努力恢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