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攪動風雲
納斯雷茲姆動手很安靜。
它沒有科加斯那種衝進去就啃的做派。第一枚恐怖之種釘進腐翼監工額頭後，它收回手，退了半步。
腐翼監工慘叫著撲向最近的同伴。三百多隻腐翼惡魔被這一出搞懵了。它們本來是來圍殺新卡師的，結果自家頭目先動刀切人了。
白樂坐在石台邊緣，雙腿懸空晃著，看這齣戲。
腐翼監工的戰鬥力在小惡魔里算中游。可它翻臉太突然，連撕帶咬幹掉了兩隻同伴，第三隻才回過神揮爪反擊。
混亂立刻擴散。
有的腐翼惡魔以為監工叛變了，撲上去圍毆。有的以為這是某種測試，縮到後排觀望。還有幾隻趁亂想溜。
納斯雷茲姆沒有站著看。
它展開腐爛蝠翼，身形消失在黑霧邊緣。
白樂眯起眼。
夜幕潛行。
出生第一場就會隱身，確實比科加斯省事。
前排混戰里，一隻正在圍毆監工的腐翼惡魔忽然僵住。它胸口多了一道暗紅裂痕。恐怖之種釘入。
那隻腐翼惡魔轉身，抓住旁邊同伴的翅膀往下扯。
第二隻。
第三隻。
種子的擴散比吞噬乾淨得多。被種下的惡魔不會死。它們保留戰鬥力，保留脾氣，保留對同伴的敵意。唯一改變的，是恐懼的方向。
以前怕卡師，怕新來的主宰。
現在只怕納斯雷茲姆。
白樂數了數。一分鐘，七枚種子。
「比吃快。」
他滿意地點頭。
不過種子不是萬能的。納斯雷茲姆現在才炮灰級，能種下的對象只有被壓制或崩潰的惡魔。直接對沒受傷的小惡魔強種，失敗率很高。
所以它選了另一條路。
先種幾個，讓種下的打沒種下的。打輸的、打怕的、打服的，再種。
滾雪球。
白樂靠在石台上，忽然覺得這張卡比他想像得更適合第二層。
腐翼群開始崩。
不是被殺崩的。是被搞懵了。
三百七十二隻腐翼惡魔里，已經有三十多隻胸口多了暗紅裂痕。這三十多隻還在戰鬥，可它們打的方向全是朝著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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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被種下的腐翼惡魔發現不對勁，開始往後撤。
納斯雷茲姆從黑霧裡現身，站在石台前方。
它沒有追。
額頭種印亮起。
【恐懼諭令。】
三十多隻被種下的腐翼惡魔同時停下動作。它們的身體僵了半秒，隨後齊齊轉向未被種下的同伴。
腐翼群徹底炸了。
逃跑的惡魔被自己人追。反抗的惡魔被三四隻一擁而上按倒。按倒之後，納斯雷茲姆不緊不慢走過去，手指點在額頭。
恐怖之種落下。
又一隻轉頭。
白樂從石台上跳下來。落地時傷口牽動，他彎了一下腰，扶著膝蓋緩了片刻。
「納斯雷茲姆。」
恐懼魔王轉頭。
白樂指向遠處還在跑的幾十隻。
「別追太遠。打不過的放掉。」
納斯雷茲姆微微頷首，翼膜上的暗紅符號拂過它的肩。
它確實沒追。
它讓被種下的腐翼惡魔去追。
白樂看著滿地混戰，忽然想起赤骨山上骨瘤管巢魔對他說的那句話。
「誰活著，投誰。」
第二層也是這個規矩。只不過納斯雷茲姆把「投」字前面加了個前綴。
不是投誰。
是怕誰。
半個時辰後，石台方圓三里歸於安靜。
地上躺了不少腐翼惡魔的屍體。打死的、踩死的、自相殘殺弄死的。活著的全趴在黑色石台周圍，胸口或額頭無一例外帶著暗紅裂痕。
白樂走了一圈，清點數量。
活著的，兩百一十三隻。
全是炮灰和小惡魔。
深淵提示浮出。
【恐怖之種數量：213。】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18%。】
白樂抬頭看了看。
「種子能漲成長值？」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斜後方，低聲回答。
【恐懼供能。】
白樂拍了拍手。
「好東西。不用親手殺就能長經驗。」
他轉向那隻最先被種下的腐翼監工。
腐翼監工趴在最前面，身上全是被同伴打出來的傷。它抬起頭，渾身都在抖。可它不敢跑。恐怖之種壓著它，連跑的念頭都會讓它渾身僵住。
白樂蹲下。
「第二層，什麼規矩？」
腐翼監工嘴唇哆嗦了半天。
白樂抬手。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微微一亮。
那隻監工整個身體猛地一顫，爪子抓著地面。它的腦袋裡正在重新經歷某段讓它最害怕的記憶。
三秒後，白樂收手。
「說。」
腐翼監工趴平，聲音從喉嚨底擠出來。
【八城……第二層有八座城。】
白樂沒催。
【八座城坐八方，每座城有一個城主。城主都是惡魔領主。】
白樂點頭。
「中間呢？」
腐翼監工身體又抖了一下。
【王城。】
【第二層的王在王城裡。】
【惡魔主宰。】
白樂站起來。
「八座領主城，中間一座主宰城。」
他偏頭看納斯雷茲姆。
「跟第一層比，戰場大了不少。」
納斯雷茲姆收攏翼膜。
【人也多。】
白樂讚許。
「你會數人頭了，成長很快。」
他把腐翼監工拽起來。
「八座城裡，最弱的是哪個？」
腐翼監工猶豫了一下。
白樂抬了抬手。
【西南，灰牙城！】
這次回答快了很多。
白樂蹲回去。
「灰牙城主什麼來頭？」
【灰牙城主……是惡魔領主里最老的一個。占了城最久，可手下叛逃最多。】
「叛逃多。」
白樂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轉頭看著納斯雷茲姆。
「叛逃多，說明不服它的多。」
「不服的多，說明怕死的多。」
「怕死的……」
納斯雷茲姆接上。
【適合種。】
白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渣。
「你這悟性，我得誇你。」
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先別急著去。」
「炮灰打領主，跟著進去就被碾成渣。」
「先吃飽再說。」
遠處黑霧翻湧。新的惡魔氣息正在靠近。第二層的東西比第一層聒噪，被種下的腐翼惡魔殺同族的動靜太大，引來了更多覓食者。
白樂退到納斯雷茲姆身後。
「招工繼續。」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動。
它的雙翼張開，翼膜上暗紅符號散開。
兩百一十三隻種印僕從齊刷刷抬頭。
黑霧裡露出大批黑甲惡魔和腐翼殘兵時，白樂已經不再看戰場了。
他在看灰牙城的方向。
五天後，白樂已經不再自己走路了。
納斯雷茲姆用翼骨搭了一個骨座。骨座掛在恐懼魔王背後翼膜下方，走起來不顛，比騎科加斯舒服。
白樂半躺在骨座上，身上的傷結了痂。深淵沒有好藥，他全靠自己扛。第一層攢的血膏只剩一小塊，他用布包著揣兜里，不到要死不拿出來。
五天裡，納斯雷茲姆的種印數量從兩百一十三漲到了八百多。
滾雪球滾得比白樂預期還快。
第二層跟第一層完全不同。第一層是荒野。惡魔散落各處，挨個找挨個打。第二層有城，有路，有秩序。八座城的惡魔分成勢力，各管一片。野外只有不屬於任何城的散魔。
散魔是恐怖之種最好的培養皿。
它們沒有領主庇護，打不過納斯雷茲姆手下的種印軍團。跑不掉的被按倒種下，跑掉的下次也跑不掉。
白樂每天做的事很簡單。坐在骨座上指方向。
納斯雷茲姆負責種。
被種下的惡魔負責幫忙抓新的沒被種下的惡魔。
新被抓的繼續種。
像感染，但比感染有序。
白樂翻著腐翼監工給他畫的地形圖。紙是惡魔翼膜做的，味道差，畫工更差。但基本信息夠了。
八座城。
東方，焰翼城。
東南，角骨城。
南方，鐵喙城。
西南，灰牙城。
西方，黑霧城。
西北，血冠城。
北方，裂脊城。
東北，碎瞳城。
中央，王城。
每座城的城主都是惡魔領主。城下屬惡魔數量不等，大惡魔少則三五十，多則百餘只。小惡魔和炮灰更是不計其數。
白樂把圖折起來。
「這布局真像棋盤。」
納斯雷茲姆站在旁邊，額頭種印微微轉動。
【棋盤需要棋子。】
白樂看它。
「你現在會接話了。」
納斯雷茲姆沒有謙虛的概念。
【恐懼之種也是信息通道。每個被種下的僕從知道什麼，我都知道。】
白樂眉毛抬了一下。
「你是說那八百多隻腦子裡的東西，你都看得見？」
【看得見。】
白樂安靜了兩秒。
「那你有沒有從它們記憶里挖到有用的?」
納斯雷茲姆低聲開口。
【灰牙城主三個月前處死了自己的副官。原因是副官私下跟黑霧城主接觸，準備帶部下投靠。】
白樂坐直身體。
【副官被釘在城門上。可它的兩個親信逃了出來，就在這片荒野里。】
白樂立刻指向右前方。
「活的還是死的？」
納斯雷茲姆指向另一個方向。
【活的。我三天前已經種下其中一個。另一個被它帶到了營地外圍。】
白樂差點從骨座上站起來。
「你三天前就種了，到現在才告訴我？」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閃了閃。
【在確認信息價值。】
白樂盯著它看了幾息。
「行。」
他重新靠回骨座。
「幹活主動，匯報延遲。」
「你這種員工擱藍星叫什麼？」
納斯雷茲姆不答。
白樂自己補上。
「叫有前途的中層。」
夜色壓下來。
第二層的黑暗比第一層更厚。灰紅天空被一層層烏雲壓住，地上幾乎看不清五步外。
納斯雷茲姆在黑暗裡活動得更自如。
種印僕從分成六支隊伍，散在荒野不同方向。白樂沒有讓它們扎堆。扎堆太顯眼，城裡的惡魔會注意到。
六支隊伍各有一隻小惡魔當頭目。頭目是納斯雷茲姆親手挑的，都是挨過最重恐懼壓制之後沒崩的。不是最忠誠的，是最怕的。
白樂琢磨了一下這個選拔標準，覺得挺合理。
最怕的那個，永遠不敢叛。
腐翼監工被白樂留在身邊當參謀。它現在說話利索多了，不用按一下才出聲。
【老闆，灰牙城副官的兩個親信里，有一隻是大惡魔級別的。】
白樂停住。
「大惡魔？」
【對。叫裂嘴。以前是灰牙城城防第三把手。副官被釘門上之後它就跑了，帶著十幾隻小惡魔在荒野藏了三個月。】
白樂摸了摸下巴。
「大惡魔級別的，納斯雷茲姆現在種得下嗎？」
納斯雷茲姆站在暗處。
【強種，有五成概率失敗。失敗會暴露。】
白樂搖頭。
「五成不賭。」
他看向腐翼監工。
「裂嘴為什麼跑？是忠於副官，還是怕死？」
腐翼監工想了想。
【怕死。副官活著時它也沒幫過什麼忙。】
白樂的手指敲了敲骨座扶手。
「怕死的大惡魔，帶著十幾隻手下在荒野里熬了三個月。」
「它在等什麼？」
腐翼監工不確定。
白樂替它回答。
「它在等一個能收留它的新主人。」
「但它不敢隨便投。投錯了比留在荒野還慘。」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了一圈。
【所以不用強種。】
白樂點頭。
「給它看陣仗。把六支隊伍調三支過來，讓它遠遠看著。再讓那個已經被種下的親信回去透個消息。」
「消息內容——荒野出了一個新勢力，正在收人。能打的給位子，不能打的填坑。」
納斯雷茲姆收攏翼膜。
【多久？】
「給它一天考慮。」
白樂閉上眼。
「明天它要是還沒來跪，就別管它了。換下一個目標。」
「荒野里怕死的大惡魔，不止它一個。」
第二天中午，裂嘴來了。
它比白樂想的還丑。三米多高的灰皮大惡魔，嘴角裂到耳根，上下顎各長一排參差不齊的碎牙。十幾隻手下縮在它身後，渾身泥漿，跟逃荒難民差不多。
裂嘴趴在白樂面前，嘴裡發出沙啞聲音。
【新王。】
白樂沒糾正。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右後方，翼膜微張。額頭種印沒有亮。
白樂伸出手。
裂嘴猶豫了兩秒。
納斯雷茲姆的翼尖輕輕碰了一下裂嘴的後腦。
裂嘴整個身體抖了一下。它低頭，把額頭送到白樂手掌下。
種印落下。
裂嘴痛吼了半聲，咬住自己的舌頭硬壓下去。
白樂收手。
「歡迎入職。」
裂嘴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它身後十幾隻手下全跪了。
納斯雷茲姆走過去，挨個種下。
面板跳出提示。
【恐怖之種數量：847。】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72%。】
白樂看著數字，伸了個懶腰。
「快了。」
裂嘴爬起來，嗓子還在發抖。
【新王……灰牙城……】
白樂抬手攔住它。
「先不去灰牙城。」
裂嘴一愣。
白樂指了指西南方。
「你告訴我灰牙城跟哪座城關係最差。」
裂嘴沒有猶豫。
【黑霧城。它們打了幾百年。】
白樂把翼膜地圖攤開，找到灰牙和黑霧的位置。
兩城緊挨著。西南和正西。
「兩家地盤交界在哪？」
裂嘴爬過來，歪歪扭扭指了一片區域。
白樂盯著那片交界地帶看了很久。
「納斯雷茲姆。」
恐懼魔王轉頭。
白樂手指落在兩城交界處。
「把隊伍拉到這裡。」
「兩邊都不打。」
「但兩邊都要知道有人來了。」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亮起。
它懂了。
第七天。
納斯雷茲姆站在灰牙城與黑霧城交界的一處碎骨坡上。
腳下趴著九百六十七隻惡魔。
炮灰居多，小惡魔其次。大惡魔有三隻，裂嘴是其中戰力最高的。剩下兩隻是納斯雷茲姆在荒野里先打後種拿下的——一隻叫鈍角，矮壯型，腦子不好使但抗揍。另一隻沒名字，白樂隨口叫它「三號」。三號愣了一下，沒敢問為什麼從三開始。
成長值在第六天夜裡突破了閾值。
納斯雷茲姆晉升小惡魔。
身高從三米六漲到四米二。翼展寬了將近一倍。額頭種印周圍多出一圈暗紅裂紋。
種印容量也跟著擴大。上限從一千出頭直接翻了一番。
但白樂沒急著繼續滾雪球。
小惡魔和大惡魔之間隔著一道坎。第一層科加斯是靠吞噬硬堆體型過的。納斯雷茲姆走的是另一條路——種印供能。種的越多，恐懼回流越大，成長越快。
問題在於，荒野散魔已經被他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麼跑進八城投靠領主，要麼鑽進地縫不出來。
想繼續漲，就得動城裡的惡魔。
白樂站在碎骨坡頂端，手裡拿著翼膜地圖。
裂嘴趴在旁邊。
「兩座城的巡邏隊什麼時候交班？」
裂嘴回答得很快。這幾天它學聰明了，白樂問什麼它就答什麼，多一個字不說，少一個字不敢。
【灰牙城日落換班。黑霧城半夜換班。】
「兩邊巡邏範圍重疊的地方在哪？」
裂嘴往坡下指了指。
【碎骨河兩側各五十步。兩邊的巡邏隊經常在河邊碰面，碰見了不打，但也不說話。】
白樂看了看碎骨河。
一條渾濁的黑水溝，兩岸全是碎裂骨頭。河面上飄著零星惡魔殘肢。
「不打也不說話。」
白樂笑了一聲。
「冷戰呢。」
納斯雷茲姆收著翼膜站在他背後，額頭種印勻速旋轉。
它在回收種印僕從的視野信息。
九百多雙眼睛分散在坡地、碎骨河兩岸和更遠的灌木荒地里。沒有一隻集中在同一處。白樂不讓扎堆已經成了鐵律。
納斯雷茲姆忽然開口。
【灰牙城巡邏隊出發了。二十隻小惡魔，一隻大惡魔帶隊。】
白樂偏頭。
「認識那個大惡魔嗎？」
裂嘴探頭看了一眼。
【認識。釘脊。灰牙城主的第七個親衛。腦子不行，打架湊合。】
「它怕死嗎？」
裂嘴嘴角裂紋往兩邊扯了扯。
【不怕。它腦子不夠用來怕。】
白樂嘖了一聲。
「不怕死的不好種。」
他轉向納斯雷茲姆。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向碎骨河方向。
【打多少？】
白樂豎起一根手指。
「一隻。」
納斯雷茲姆等著下文。
「帶人從河另一邊出現。別攻擊。就站在那。」
「讓灰牙巡邏隊看見你，再讓它們看見你身後站著一群惡魔，胸口全是恐怖之種印記。」
白樂停了停。
「然後撤。」
裂嘴腦袋伸過來。
【老闆，不打？】
白樂拍了拍它歪斜的角。
「第二層規則是什麼？」
裂嘴頓了一下。
【支配與背叛。】
「我不用打灰牙城。我讓灰牙城自己亂。」
白樂指了指翼膜地圖上黑霧城的位置。
「今晚同樣的事在黑霧城巡邏區做一遍。讓兩邊都知道——交界地帶來了一個新勢力。它不打人，但它人多。」
他把地圖折起來揣進懷裡。
「兩座城的城主要是聰明，會先派人來探。探的時候就是我們種人的時候。」
「要是不聰明，直接派兵來打——」
白樂拍了拍納斯雷茲姆的翼骨。
「那更好。打散的兵最容易種。」
計劃不複雜。
關鍵在執行乾淨。
黃昏。
灰牙城巡邏隊沿著碎骨河南岸往東走。
釘脊走在最前面，手裡拖著一根彎曲骨矛。它沒什麼警惕心。走這條路上百遍了，從來沒出過事。最多碰到幾隻荒野散魔，追兩步就散了。
走到碎骨河拐彎處時，釘脊停住。
河對面，五十步外。
一群惡魔站在北岸。
約莫四五十隻。小惡魔和炮灰混編。排得不整齊，但每一隻胸口都有暗紅色裂痕。
釘脊腦子轉了三圈，沒轉明白。
它身後的巡邏隊也停了。
隊伍最後面，一隻小惡魔低聲開口。
【不是黑霧城的。它們胸口的印不是黑霧烙。】
釘脊舉起骨矛。
「誰的？」
對面沒人回答。
那群惡魔安靜地站了三秒。
然後轉身撤進碎骨坡後方灌木叢里。
釘脊愣在原地。
它想追。可巡邏規矩不讓跨河。跨了河就是黑霧城的地盤，回去要挨罰。
它站了很久，最後帶著巡邏隊往回走。
當天夜裡，灰牙城主收到了匯報。
同一個夜裡。
黑霧城的半夜巡邏隊在碎骨河北岸也碰到了類似的場景。
規模更大。六十多隻。
一樣的暗紅胸口裂痕。一樣的沉默站立。一樣的看完就走。
黑霧城的巡邏頭目比釘脊聰明一點。它記住了那些惡魔身上裂痕的形狀，回去畫了出來。
第二天白樂就從種印視野里看見了畫。
納斯雷茲姆低聲匯報。
【兩邊都緊張了。灰牙城加了一支巡邏隊。黑霧城派了兩隻大惡魔駐守河岸。】
白樂咬了一口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烤惡魔腿。
嚼了兩口。
味道一言難盡。
「加人了？」
他把腿遞給裂嘴。裂嘴搶過去三口吞完。
白樂擦了擦手。
「灰牙加了巡邏隊，那巡邏隊從城裡調出來，城裡防守就少了一撥人。」
「黑霧派大惡魔駐守河岸，大惡魔不在城裡盯著，手底下的小惡魔就容易被拉攏。」
他抬手彈了彈碎骨粉。
「左邊一把火，右邊一把火。我不用進城，城自己就開始漏風。」
納斯雷茲姆種印轉速加快。
接下來兩天，白樂的操作越來越細。
他讓種印僕從分批混進兩座城的外圍。不是潛入。是大搖大擺走過去，裝成荒野散魔想投靠。
灰牙城和黑霧城都在收人。兩邊互相防備時最喜歡擴充兵力。來投的散魔稍加審查就放進去。
審查的標準很簡單——有沒有別家的烙印。
恐怖之種的印記長在胸口深處。外面看不見。
三天內，白樂往灰牙城塞了四十七隻種印僕從。往黑霧城塞了三十二隻。
這些僕從進城後什麼都不干。不鬧事，不刺探，不拉人。
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
白樂等的是成長值。
種印僕從在城內活動，每天被惡魔領主權柄壓制時產生的恐懼，會源源不斷反哺給納斯雷茲姆。
這種恐懼比荒野散魔的濃得多。
第十天的凌晨，面板彈出提示。
【恐怖之種數量：1094。】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100%。】
【晉升條件滿足。】
【恐懼魔王·納斯雷茲姆晉升：大惡魔。】
碎骨坡上，納斯雷茲姆的身體開始變化。
它的高度從四米二拉到五米八。牛角更彎，角根裂紋擴成暗紅溝壑。翼展到了十二米。腐爛蝠翼上的破洞沒有癒合，反而多了更多暗紅符號。翼膜邊緣的黑刺變長。
額頭種印擴大了一圈，中心多出一枚小型黑色種子虛影。
白樂打開面板。
【恐懼魔王·納斯雷茲姆】
【階級：大惡魔】
【種印上限：5000】
【新增能力：恐懼浸染——大範圍散布低烈度恐懼，可削弱未被種印惡魔的士氣與判斷。】
【地獄火召臨可用次數：1（每次晉升重置）】
白樂看完，最後在「地獄火」那一行上停了兩秒。
「有大招了。」
裂嘴趴在旁邊仰頭看著晉升後的納斯雷茲姆，整個嘴巴裂得更開了。
【新王……比灰牙城主的親衛都高了。】
白樂從骨座上站起來。
背後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身體素質在深淵裡雖然沒有靈力加持，但扛了十天下來，反而適應了這個節奏。
他走到納斯雷茲姆面前。
納斯雷茲姆俯身。
白樂伸手拍了拍它額頭種印。
「大惡魔。」
「該去敲門了。」
納斯雷茲姆翼膜張開，暗紅符號全部亮起。
碎骨坡下，將近一千一百隻惡魔同時抬頭。
白樂指向西南。
灰牙城方向，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剛好響起。
裂嘴豎起耳朵。
【灰牙城巡邏隊在集結。三支隊伍，兩隻大惡魔帶隊。不是正常巡邏，是搜索隊。】
白樂沒有退。
「搜什麼？」
裂嘴嗅了嗅空氣。
【搜我們。城裡的探子發現塞進去的人了。】
白樂抬頭看著納斯雷茲姆。
「被發現幾個？」
納斯雷茲姆種印閃爍了兩下。
【三個。被扣在灰牙城南門。】
白樂走到坡頂邊緣，手裡捏著翼膜地圖。
「三個被扣。四十四個沒被扣。」
他把地圖收進懷裡。
「剩下四十四顆種子在城裡的人，讓它們現在傳一條消息出去。」
納斯雷茲姆等著。
白樂轉過身。
「就說——灰牙城主抓了三個無辜投靠的散魔，要在城門口活剝示眾。」
裂嘴張著裂嘴愣住。
白樂笑了笑。
「三個人是我們的，但消息不是給我們的人看。」
「是給灰牙城裡那些本來就想跑、還沒跑的惡魔看。」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猛地一亮。
四十四枚種子同時激活。
灰牙城南門內，一場騷動正在醞釀。
它沒有科加斯那種衝進去就啃的做派。第一枚恐怖之種釘進腐翼監工額頭後，它收回手，退了半步。
腐翼監工慘叫著撲向最近的同伴。三百多隻腐翼惡魔被這一出搞懵了。它們本來是來圍殺新卡師的，結果自家頭目先動刀切人了。
白樂坐在石台邊緣，雙腿懸空晃著，看這齣戲。
腐翼監工的戰鬥力在小惡魔里算中游。可它翻臉太突然，連撕帶咬幹掉了兩隻同伴，第三隻才回過神揮爪反擊。
混亂立刻擴散。
有的腐翼惡魔以為監工叛變了，撲上去圍毆。有的以為這是某種測試，縮到後排觀望。還有幾隻趁亂想溜。
納斯雷茲姆沒有站著看。
它展開腐爛蝠翼，身形消失在黑霧邊緣。
白樂眯起眼。
夜幕潛行。
出生第一場就會隱身，確實比科加斯省事。
前排混戰里，一隻正在圍毆監工的腐翼惡魔忽然僵住。它胸口多了一道暗紅裂痕。恐怖之種釘入。
那隻腐翼惡魔轉身，抓住旁邊同伴的翅膀往下扯。
第二隻。
第三隻。
種子的擴散比吞噬乾淨得多。被種下的惡魔不會死。它們保留戰鬥力，保留脾氣，保留對同伴的敵意。唯一改變的，是恐懼的方向。
以前怕卡師，怕新來的主宰。
現在只怕納斯雷茲姆。
白樂數了數。一分鐘，七枚種子。
「比吃快。」
他滿意地點頭。
不過種子不是萬能的。納斯雷茲姆現在才炮灰級，能種下的對象只有被壓制或崩潰的惡魔。直接對沒受傷的小惡魔強種，失敗率很高。
所以它選了另一條路。
先種幾個，讓種下的打沒種下的。打輸的、打怕的、打服的，再種。
滾雪球。
白樂靠在石台上，忽然覺得這張卡比他想像得更適合第二層。
腐翼群開始崩。
不是被殺崩的。是被搞懵了。
三百七十二隻腐翼惡魔里，已經有三十多隻胸口多了暗紅裂痕。這三十多隻還在戰鬥，可它們打的方向全是朝著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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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被種下的腐翼惡魔發現不對勁，開始往後撤。
納斯雷茲姆從黑霧裡現身，站在石台前方。
它沒有追。
額頭種印亮起。
【恐懼諭令。】
三十多隻被種下的腐翼惡魔同時停下動作。它們的身體僵了半秒，隨後齊齊轉向未被種下的同伴。
腐翼群徹底炸了。
逃跑的惡魔被自己人追。反抗的惡魔被三四隻一擁而上按倒。按倒之後，納斯雷茲姆不緊不慢走過去，手指點在額頭。
恐怖之種落下。
又一隻轉頭。
白樂從石台上跳下來。落地時傷口牽動，他彎了一下腰，扶著膝蓋緩了片刻。
「納斯雷茲姆。」
恐懼魔王轉頭。
白樂指向遠處還在跑的幾十隻。
「別追太遠。打不過的放掉。」
納斯雷茲姆微微頷首，翼膜上的暗紅符號拂過它的肩。
它確實沒追。
它讓被種下的腐翼惡魔去追。
白樂看著滿地混戰，忽然想起赤骨山上骨瘤管巢魔對他說的那句話。
「誰活著，投誰。」
第二層也是這個規矩。只不過納斯雷茲姆把「投」字前面加了個前綴。
不是投誰。
是怕誰。
半個時辰後，石台方圓三里歸於安靜。
地上躺了不少腐翼惡魔的屍體。打死的、踩死的、自相殘殺弄死的。活著的全趴在黑色石台周圍，胸口或額頭無一例外帶著暗紅裂痕。
白樂走了一圈，清點數量。
活著的，兩百一十三隻。
全是炮灰和小惡魔。
深淵提示浮出。
【恐怖之種數量：213。】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18%。】
白樂抬頭看了看。
「種子能漲成長值？」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斜後方，低聲回答。
【恐懼供能。】
白樂拍了拍手。
「好東西。不用親手殺就能長經驗。」
他轉向那隻最先被種下的腐翼監工。
腐翼監工趴在最前面，身上全是被同伴打出來的傷。它抬起頭，渾身都在抖。可它不敢跑。恐怖之種壓著它，連跑的念頭都會讓它渾身僵住。
白樂蹲下。
「第二層，什麼規矩？」
腐翼監工嘴唇哆嗦了半天。
白樂抬手。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微微一亮。
那隻監工整個身體猛地一顫，爪子抓著地面。它的腦袋裡正在重新經歷某段讓它最害怕的記憶。
三秒後，白樂收手。
「說。」
腐翼監工趴平，聲音從喉嚨底擠出來。
【八城……第二層有八座城。】
白樂沒催。
【八座城坐八方，每座城有一個城主。城主都是惡魔領主。】
白樂點頭。
「中間呢？」
腐翼監工身體又抖了一下。
【王城。】
【第二層的王在王城裡。】
【惡魔主宰。】
白樂站起來。
「八座領主城，中間一座主宰城。」
他偏頭看納斯雷茲姆。
「跟第一層比，戰場大了不少。」
納斯雷茲姆收攏翼膜。
【人也多。】
白樂讚許。
「你會數人頭了，成長很快。」
他把腐翼監工拽起來。
「八座城裡，最弱的是哪個？」
腐翼監工猶豫了一下。
白樂抬了抬手。
【西南，灰牙城！】
這次回答快了很多。
白樂蹲回去。
「灰牙城主什麼來頭？」
【灰牙城主……是惡魔領主里最老的一個。占了城最久，可手下叛逃最多。】
「叛逃多。」
白樂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轉頭看著納斯雷茲姆。
「叛逃多，說明不服它的多。」
「不服的多，說明怕死的多。」
「怕死的……」
納斯雷茲姆接上。
【適合種。】
白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渣。
「你這悟性，我得誇你。」
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先別急著去。」
「炮灰打領主，跟著進去就被碾成渣。」
「先吃飽再說。」
遠處黑霧翻湧。新的惡魔氣息正在靠近。第二層的東西比第一層聒噪，被種下的腐翼惡魔殺同族的動靜太大，引來了更多覓食者。
白樂退到納斯雷茲姆身後。
「招工繼續。」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動。
它的雙翼張開，翼膜上暗紅符號散開。
兩百一十三隻種印僕從齊刷刷抬頭。
黑霧裡露出大批黑甲惡魔和腐翼殘兵時，白樂已經不再看戰場了。
他在看灰牙城的方向。
五天後，白樂已經不再自己走路了。
納斯雷茲姆用翼骨搭了一個骨座。骨座掛在恐懼魔王背後翼膜下方，走起來不顛，比騎科加斯舒服。
白樂半躺在骨座上，身上的傷結了痂。深淵沒有好藥，他全靠自己扛。第一層攢的血膏只剩一小塊，他用布包著揣兜里，不到要死不拿出來。
五天裡，納斯雷茲姆的種印數量從兩百一十三漲到了八百多。
滾雪球滾得比白樂預期還快。
第二層跟第一層完全不同。第一層是荒野。惡魔散落各處，挨個找挨個打。第二層有城，有路，有秩序。八座城的惡魔分成勢力，各管一片。野外只有不屬於任何城的散魔。
散魔是恐怖之種最好的培養皿。
它們沒有領主庇護，打不過納斯雷茲姆手下的種印軍團。跑不掉的被按倒種下，跑掉的下次也跑不掉。
白樂每天做的事很簡單。坐在骨座上指方向。
納斯雷茲姆負責種。
被種下的惡魔負責幫忙抓新的沒被種下的惡魔。
新被抓的繼續種。
像感染，但比感染有序。
白樂翻著腐翼監工給他畫的地形圖。紙是惡魔翼膜做的，味道差，畫工更差。但基本信息夠了。
八座城。
東方，焰翼城。
東南，角骨城。
南方，鐵喙城。
西南，灰牙城。
西方，黑霧城。
西北，血冠城。
北方，裂脊城。
東北，碎瞳城。
中央，王城。
每座城的城主都是惡魔領主。城下屬惡魔數量不等，大惡魔少則三五十，多則百餘只。小惡魔和炮灰更是不計其數。
白樂把圖折起來。
「這布局真像棋盤。」
納斯雷茲姆站在旁邊，額頭種印微微轉動。
【棋盤需要棋子。】
白樂看它。
「你現在會接話了。」
納斯雷茲姆沒有謙虛的概念。
【恐懼之種也是信息通道。每個被種下的僕從知道什麼，我都知道。】
白樂眉毛抬了一下。
「你是說那八百多隻腦子裡的東西，你都看得見？」
【看得見。】
白樂安靜了兩秒。
「那你有沒有從它們記憶里挖到有用的?」
納斯雷茲姆低聲開口。
【灰牙城主三個月前處死了自己的副官。原因是副官私下跟黑霧城主接觸，準備帶部下投靠。】
白樂坐直身體。
【副官被釘在城門上。可它的兩個親信逃了出來，就在這片荒野里。】
白樂立刻指向右前方。
「活的還是死的？」
納斯雷茲姆指向另一個方向。
【活的。我三天前已經種下其中一個。另一個被它帶到了營地外圍。】
白樂差點從骨座上站起來。
「你三天前就種了，到現在才告訴我？」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閃了閃。
【在確認信息價值。】
白樂盯著它看了幾息。
「行。」
他重新靠回骨座。
「幹活主動，匯報延遲。」
「你這種員工擱藍星叫什麼？」
納斯雷茲姆不答。
白樂自己補上。
「叫有前途的中層。」
夜色壓下來。
第二層的黑暗比第一層更厚。灰紅天空被一層層烏雲壓住，地上幾乎看不清五步外。
納斯雷茲姆在黑暗裡活動得更自如。
種印僕從分成六支隊伍，散在荒野不同方向。白樂沒有讓它們扎堆。扎堆太顯眼，城裡的惡魔會注意到。
六支隊伍各有一隻小惡魔當頭目。頭目是納斯雷茲姆親手挑的，都是挨過最重恐懼壓制之後沒崩的。不是最忠誠的，是最怕的。
白樂琢磨了一下這個選拔標準，覺得挺合理。
最怕的那個，永遠不敢叛。
腐翼監工被白樂留在身邊當參謀。它現在說話利索多了，不用按一下才出聲。
【老闆，灰牙城副官的兩個親信里，有一隻是大惡魔級別的。】
白樂停住。
「大惡魔？」
【對。叫裂嘴。以前是灰牙城城防第三把手。副官被釘門上之後它就跑了，帶著十幾隻小惡魔在荒野藏了三個月。】
白樂摸了摸下巴。
「大惡魔級別的，納斯雷茲姆現在種得下嗎？」
納斯雷茲姆站在暗處。
【強種，有五成概率失敗。失敗會暴露。】
白樂搖頭。
「五成不賭。」
他看向腐翼監工。
「裂嘴為什麼跑？是忠於副官，還是怕死？」
腐翼監工想了想。
【怕死。副官活著時它也沒幫過什麼忙。】
白樂的手指敲了敲骨座扶手。
「怕死的大惡魔，帶著十幾隻手下在荒野里熬了三個月。」
「它在等什麼？」
腐翼監工不確定。
白樂替它回答。
「它在等一個能收留它的新主人。」
「但它不敢隨便投。投錯了比留在荒野還慘。」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了一圈。
【所以不用強種。】
白樂點頭。
「給它看陣仗。把六支隊伍調三支過來，讓它遠遠看著。再讓那個已經被種下的親信回去透個消息。」
「消息內容——荒野出了一個新勢力，正在收人。能打的給位子，不能打的填坑。」
納斯雷茲姆收攏翼膜。
【多久？】
「給它一天考慮。」
白樂閉上眼。
「明天它要是還沒來跪，就別管它了。換下一個目標。」
「荒野里怕死的大惡魔，不止它一個。」
第二天中午，裂嘴來了。
它比白樂想的還丑。三米多高的灰皮大惡魔，嘴角裂到耳根，上下顎各長一排參差不齊的碎牙。十幾隻手下縮在它身後，渾身泥漿，跟逃荒難民差不多。
裂嘴趴在白樂面前，嘴裡發出沙啞聲音。
【新王。】
白樂沒糾正。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右後方，翼膜微張。額頭種印沒有亮。
白樂伸出手。
裂嘴猶豫了兩秒。
納斯雷茲姆的翼尖輕輕碰了一下裂嘴的後腦。
裂嘴整個身體抖了一下。它低頭，把額頭送到白樂手掌下。
種印落下。
裂嘴痛吼了半聲，咬住自己的舌頭硬壓下去。
白樂收手。
「歡迎入職。」
裂嘴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它身後十幾隻手下全跪了。
納斯雷茲姆走過去，挨個種下。
面板跳出提示。
【恐怖之種數量：847。】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72%。】
白樂看著數字，伸了個懶腰。
「快了。」
裂嘴爬起來，嗓子還在發抖。
【新王……灰牙城……】
白樂抬手攔住它。
「先不去灰牙城。」
裂嘴一愣。
白樂指了指西南方。
「你告訴我灰牙城跟哪座城關係最差。」
裂嘴沒有猶豫。
【黑霧城。它們打了幾百年。】
白樂把翼膜地圖攤開，找到灰牙和黑霧的位置。
兩城緊挨著。西南和正西。
「兩家地盤交界在哪？」
裂嘴爬過來，歪歪扭扭指了一片區域。
白樂盯著那片交界地帶看了很久。
「納斯雷茲姆。」
恐懼魔王轉頭。
白樂手指落在兩城交界處。
「把隊伍拉到這裡。」
「兩邊都不打。」
「但兩邊都要知道有人來了。」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亮起。
它懂了。
第七天。
納斯雷茲姆站在灰牙城與黑霧城交界的一處碎骨坡上。
腳下趴著九百六十七隻惡魔。
炮灰居多，小惡魔其次。大惡魔有三隻，裂嘴是其中戰力最高的。剩下兩隻是納斯雷茲姆在荒野里先打後種拿下的——一隻叫鈍角，矮壯型，腦子不好使但抗揍。另一隻沒名字，白樂隨口叫它「三號」。三號愣了一下，沒敢問為什麼從三開始。
成長值在第六天夜裡突破了閾值。
納斯雷茲姆晉升小惡魔。
身高從三米六漲到四米二。翼展寬了將近一倍。額頭種印周圍多出一圈暗紅裂紋。
種印容量也跟著擴大。上限從一千出頭直接翻了一番。
但白樂沒急著繼續滾雪球。
小惡魔和大惡魔之間隔著一道坎。第一層科加斯是靠吞噬硬堆體型過的。納斯雷茲姆走的是另一條路——種印供能。種的越多，恐懼回流越大，成長越快。
問題在於，荒野散魔已經被他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麼跑進八城投靠領主，要麼鑽進地縫不出來。
想繼續漲，就得動城裡的惡魔。
白樂站在碎骨坡頂端，手裡拿著翼膜地圖。
裂嘴趴在旁邊。
「兩座城的巡邏隊什麼時候交班？」
裂嘴回答得很快。這幾天它學聰明了，白樂問什麼它就答什麼，多一個字不說，少一個字不敢。
【灰牙城日落換班。黑霧城半夜換班。】
「兩邊巡邏範圍重疊的地方在哪？」
裂嘴往坡下指了指。
【碎骨河兩側各五十步。兩邊的巡邏隊經常在河邊碰面，碰見了不打，但也不說話。】
白樂看了看碎骨河。
一條渾濁的黑水溝，兩岸全是碎裂骨頭。河面上飄著零星惡魔殘肢。
「不打也不說話。」
白樂笑了一聲。
「冷戰呢。」
納斯雷茲姆收著翼膜站在他背後，額頭種印勻速旋轉。
它在回收種印僕從的視野信息。
九百多雙眼睛分散在坡地、碎骨河兩岸和更遠的灌木荒地里。沒有一隻集中在同一處。白樂不讓扎堆已經成了鐵律。
納斯雷茲姆忽然開口。
【灰牙城巡邏隊出發了。二十隻小惡魔，一隻大惡魔帶隊。】
白樂偏頭。
「認識那個大惡魔嗎？」
裂嘴探頭看了一眼。
【認識。釘脊。灰牙城主的第七個親衛。腦子不行，打架湊合。】
「它怕死嗎？」
裂嘴嘴角裂紋往兩邊扯了扯。
【不怕。它腦子不夠用來怕。】
白樂嘖了一聲。
「不怕死的不好種。」
他轉向納斯雷茲姆。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向碎骨河方向。
【打多少？】
白樂豎起一根手指。
「一隻。」
納斯雷茲姆等著下文。
「帶人從河另一邊出現。別攻擊。就站在那。」
「讓灰牙巡邏隊看見你，再讓它們看見你身後站著一群惡魔，胸口全是恐怖之種印記。」
白樂停了停。
「然後撤。」
裂嘴腦袋伸過來。
【老闆，不打？】
白樂拍了拍它歪斜的角。
「第二層規則是什麼？」
裂嘴頓了一下。
【支配與背叛。】
「我不用打灰牙城。我讓灰牙城自己亂。」
白樂指了指翼膜地圖上黑霧城的位置。
「今晚同樣的事在黑霧城巡邏區做一遍。讓兩邊都知道——交界地帶來了一個新勢力。它不打人，但它人多。」
他把地圖折起來揣進懷裡。
「兩座城的城主要是聰明，會先派人來探。探的時候就是我們種人的時候。」
「要是不聰明，直接派兵來打——」
白樂拍了拍納斯雷茲姆的翼骨。
「那更好。打散的兵最容易種。」
計劃不複雜。
關鍵在執行乾淨。
黃昏。
灰牙城巡邏隊沿著碎骨河南岸往東走。
釘脊走在最前面，手裡拖著一根彎曲骨矛。它沒什麼警惕心。走這條路上百遍了，從來沒出過事。最多碰到幾隻荒野散魔，追兩步就散了。
走到碎骨河拐彎處時，釘脊停住。
河對面，五十步外。
一群惡魔站在北岸。
約莫四五十隻。小惡魔和炮灰混編。排得不整齊，但每一隻胸口都有暗紅色裂痕。
釘脊腦子轉了三圈，沒轉明白。
它身後的巡邏隊也停了。
隊伍最後面，一隻小惡魔低聲開口。
【不是黑霧城的。它們胸口的印不是黑霧烙。】
釘脊舉起骨矛。
「誰的？」
對面沒人回答。
那群惡魔安靜地站了三秒。
然後轉身撤進碎骨坡後方灌木叢里。
釘脊愣在原地。
它想追。可巡邏規矩不讓跨河。跨了河就是黑霧城的地盤，回去要挨罰。
它站了很久，最後帶著巡邏隊往回走。
當天夜裡，灰牙城主收到了匯報。
同一個夜裡。
黑霧城的半夜巡邏隊在碎骨河北岸也碰到了類似的場景。
規模更大。六十多隻。
一樣的暗紅胸口裂痕。一樣的沉默站立。一樣的看完就走。
黑霧城的巡邏頭目比釘脊聰明一點。它記住了那些惡魔身上裂痕的形狀，回去畫了出來。
第二天白樂就從種印視野里看見了畫。
納斯雷茲姆低聲匯報。
【兩邊都緊張了。灰牙城加了一支巡邏隊。黑霧城派了兩隻大惡魔駐守河岸。】
白樂咬了一口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烤惡魔腿。
嚼了兩口。
味道一言難盡。
「加人了？」
他把腿遞給裂嘴。裂嘴搶過去三口吞完。
白樂擦了擦手。
「灰牙加了巡邏隊，那巡邏隊從城裡調出來，城裡防守就少了一撥人。」
「黑霧派大惡魔駐守河岸，大惡魔不在城裡盯著，手底下的小惡魔就容易被拉攏。」
他抬手彈了彈碎骨粉。
「左邊一把火，右邊一把火。我不用進城，城自己就開始漏風。」
納斯雷茲姆種印轉速加快。
接下來兩天，白樂的操作越來越細。
他讓種印僕從分批混進兩座城的外圍。不是潛入。是大搖大擺走過去，裝成荒野散魔想投靠。
灰牙城和黑霧城都在收人。兩邊互相防備時最喜歡擴充兵力。來投的散魔稍加審查就放進去。
審查的標準很簡單——有沒有別家的烙印。
恐怖之種的印記長在胸口深處。外面看不見。
三天內，白樂往灰牙城塞了四十七隻種印僕從。往黑霧城塞了三十二隻。
這些僕從進城後什麼都不干。不鬧事，不刺探，不拉人。
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
白樂等的是成長值。
種印僕從在城內活動，每天被惡魔領主權柄壓制時產生的恐懼，會源源不斷反哺給納斯雷茲姆。
這種恐懼比荒野散魔的濃得多。
第十天的凌晨，面板彈出提示。
【恐怖之種數量：1094。】
【納斯雷茲姆成長值積累：100%。】
【晉升條件滿足。】
【恐懼魔王·納斯雷茲姆晉升：大惡魔。】
碎骨坡上，納斯雷茲姆的身體開始變化。
它的高度從四米二拉到五米八。牛角更彎，角根裂紋擴成暗紅溝壑。翼展到了十二米。腐爛蝠翼上的破洞沒有癒合，反而多了更多暗紅符號。翼膜邊緣的黑刺變長。
額頭種印擴大了一圈，中心多出一枚小型黑色種子虛影。
白樂打開面板。
【恐懼魔王·納斯雷茲姆】
【階級：大惡魔】
【種印上限：5000】
【新增能力：恐懼浸染——大範圍散布低烈度恐懼，可削弱未被種印惡魔的士氣與判斷。】
【地獄火召臨可用次數：1（每次晉升重置）】
白樂看完，最後在「地獄火」那一行上停了兩秒。
「有大招了。」
裂嘴趴在旁邊仰頭看著晉升後的納斯雷茲姆，整個嘴巴裂得更開了。
【新王……比灰牙城主的親衛都高了。】
白樂從骨座上站起來。
背後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身體素質在深淵裡雖然沒有靈力加持，但扛了十天下來，反而適應了這個節奏。
他走到納斯雷茲姆面前。
納斯雷茲姆俯身。
白樂伸手拍了拍它額頭種印。
「大惡魔。」
「該去敲門了。」
納斯雷茲姆翼膜張開，暗紅符號全部亮起。
碎骨坡下，將近一千一百隻惡魔同時抬頭。
白樂指向西南。
灰牙城方向，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剛好響起。
裂嘴豎起耳朵。
【灰牙城巡邏隊在集結。三支隊伍，兩隻大惡魔帶隊。不是正常巡邏，是搜索隊。】
白樂沒有退。
「搜什麼？」
裂嘴嗅了嗅空氣。
【搜我們。城裡的探子發現塞進去的人了。】
白樂抬頭看著納斯雷茲姆。
「被發現幾個？」
納斯雷茲姆種印閃爍了兩下。
【三個。被扣在灰牙城南門。】
白樂走到坡頂邊緣，手裡捏著翼膜地圖。
「三個被扣。四十四個沒被扣。」
他把地圖收進懷裡。
「剩下四十四顆種子在城裡的人，讓它們現在傳一條消息出去。」
納斯雷茲姆等著。
白樂轉過身。
「就說——灰牙城主抓了三個無辜投靠的散魔，要在城門口活剝示眾。」
裂嘴張著裂嘴愣住。
白樂笑了笑。
「三個人是我們的，但消息不是給我們的人看。」
「是給灰牙城裡那些本來就想跑、還沒跑的惡魔看。」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猛地一亮。
四十四枚種子同時激活。
灰牙城南門內，一場騷動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