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主控室里等了二十六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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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禁記錄是方嵐自己要的。

  昨晚十點整,刷員工卡進主控機房的,一個人。

  陳守拙。

  主控技師。台里人都叫他陳師傅。幹了三十年,從正式工熬成了臨時工。

  方嵐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連線那晚,他就在七人列表里。三個工作人員之一,全程沒說超過十句話。

  「話最少。」阿夏在旁邊說,「我早覺得他不對勁。」

  「話少的人,一般是真的沒事。」方嵐說,「真有事的還話少,才要命。」

  阿夏先崩了。

  不是崩在陳師傅身上,是崩在自己身上。

  網友扒出她切連線列表慢了半秒的截圖,逐幀分析,說那半秒是故意的。說她是內鬼,收了錢。

  她把手機、電腦、平板全攤在方嵐桌上。

  「查。密碼都寫在便簽上。」

  方嵐真查了。登錄記錄、流水、聊天備份,一樣一樣過。查了兩個小時。

  乾淨。

  阿夏把一封信推過來。辭職信。

  「我不想讓你為難。我多在你身邊一天,你就多一天把柄。」

  方嵐看了兩行,撕了。

  「我媽教過我,查清楚再定罪。你是我第一個查清楚的。」

  她把紙屑扔進桶里。

  「所以你哪兒也不許去。」

  阿夏扭過頭去,半天沒出聲。


  她帶來一張複印件,紙都黃了。方知微的台內通訊錄,1999年版。

  幾個名字被筆劃掉了。只有一個沒劃,主控機房那一欄,畫了個圈。圈畫得很用力,紙背面都有印子。

  「她生前最後一個月,每周三晚上都往主控機房跑。」林妍說,「我以為她是去查播出記錄。」

  「查播出記錄,用不著每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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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嵐把複印件收進抽屜。

  她原本的計劃是穩。第二天籌備會上放個假消息,看誰接茬,順藤摸瓜。

  局還沒布完,人先來了。

  當晚十一點,敲門聲。

  陳師傅站在門口,一手拎著老式放像機,另一手,一盤帶子。

  「我知道你早晚會查到我。」他說,「你媽說過,你比她聰明。」

  方嵐沒讓開門口。

  「進來。帶子放下,人坐下,咱們從二十六年前說起。」

  陳師傅那年是主控實習生,二十三歲。

  方知微被封殺的最後一晚,所有人躲著她走。只有她徑直走進主控機房,把一盤帶子和一張寫著郵箱密碼的紙放在他桌上。

  「等她女兒有一天站回這棟樓的直播間,再寄。」他一個字一個字複述,「早一天都不行。」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說完她就走了,再沒回來過。」

  後來他從正式工被貶成臨時工,理由寫的是工作失誤。真實原因,樓里人人都懂——他收了方知微的東西。

  貶就貶了。他守著主控室,一守三十年。娶妻、生子、孩子上大學,全是在這棟樓的倒班表里排出來的。

  「就沒想過走?」阿夏問。

  「走了,東西給誰?」

  方嵐問出了那個問題。

  「為什麼不直接聯繫我?一封信,一個匿名電話,二十六年你有的是機會。」

  陳師傅搓了搓手。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為難的樣子。

  「方老師交帶子那天,多說過半句。」

  他停下來,把原話背出來。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有人幫了她。她得靠自己站上去,不是靠她媽的舊帳。」

  機房裡靜下來。

  方嵐坐了很久。

  「她連幫我都設計成了不欠人情的。」

  陳師傅交出的,不是寄出去的那盤。

  是母帶。

  「寄的是拷貝。母帶我留著。你媽交代過,拷貝給她女兒,母帶等她自己來拿。」

  母帶里,十一秒之後,還有一段。

  方嵐按下播放前,陳師傅自己退到了門外。

  屏幕雪花一閃,母親出現在畫面里。三十多歲,穿著方嵐在舊照片裡見過的那件毛衣。

  「嵐嵐,看到這段,說明你站上去了。」

  「媽媽先說清楚,不是不許你用你爸爸的名字。是要你先成為一個不需要任何名字也能站住的人。」

  「名字是別人給的,也是別人能拿走的。只有你自己站住這件事,誰也拿不走。」

  「你做到了,媽媽就贏了。」

  畫面黑了。

  方嵐在椅子上坐到後半夜。

  阿夏那邊有進展。舊郵箱恢復出數據,裡面躺著一封定時郵件。

  設置時間,2019年。收件人,周聿聲。

  正文方嵐沒點開。她只盯著收件人那一欄。

  看,還是原封轉交,她想了一整夜。

  凌晨五點,她點了轉發。

  附言一行字:

  「我媽留給你的,我一秒都沒看。」

  周聿聲第二天來的,抱著那個鐵皮餅乾盒。

  三十七封信,他每寫完一封,都抄了一份存底。抄的那份,一封沒寄。

  兩摞信擺在桌上,隔著一張桌子對齊。一九九八對一九九八,二〇一九對二〇一九。

  字跡不一樣。落筆的習慣一樣。連寫錯字後劃掉的方式都一樣,一道橫線,不多不少。

  方嵐看著兩摞信,沒忍住,當著父親的面哭了。

  哭完只說了一句。

  「你們倆,連寫字都這麼像。」

  黑稿是同一天夜裡上的。

  《知情人曝方知微當年主動讓出署名,實為利益交易》。

  方嵐沒回應。她翻出三十七封信里1999年的那封,拍照發出去。

  信里母親寫:「他日若有人說我讓名是交易,請記住,讓名的人是我,收名的人連面都不敢露。」

  發布時間、措辭,全被母親二十六年前寫中。

  評論區一夜倒戈。

  開錄前夜,陳師傅又來了。

  「你媽還留了樣東西。」

  「在哪兒?」

  「一號演播廳。她當年被撤下主持台的那張桌子,桌子底下,焊了個鐵盒。」

  鐵盒撬開,一盤帶子。標籤上兩個字:樣片。

  日期,1999年。

  放像機接上,全場沒人說話。

  畫面里,空無一人的演播廳。三台沒接電的攝像機。方知微一個人坐在主持台後面,對著黑著的鏡頭,把第一期節目從頭到尾「主持」了一遍。

  她開口的第一句——

  和方嵐寫好的開場白,一字不差。

  母女隔著二十六年,說了同一句詞。

  方嵐當場拍板:第一期最後,播這段錄像。節目改名,用回母親策劃案封面上那個原名。

  鏡頭搖起之前,她在名字確認欄簽下自己的字,抬頭問陳師傅。

  「我媽當年,給這檔節目起的什麼名?」

  陳師傅看著她。

  「《嵐之聲》。」

  嵐,是她的嵐。

  聲,是倉庫里那個人的聲。

  演播廳里沒人說話。阿夏先紅了眼,然後是林妍,然後是所有人。

  方嵐低頭,在確認欄那個空著的節目名一欄,一筆一畫,寫下了這三個字。

  寫完,她抬頭看了一眼攝像機的紅燈。

  「開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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