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諭中原檄
對於索尼隨地吐痰污染環境的不文明行為，朱由桹雖然感到不悅，但看到索尼那副樣子，也擔心繼續加害他，會讓他過早地一命嗚呼，如此太醫先前的救治可就白費了。
而且朱由桹不像那個誰，他是個有原則的人，不喜歡在正月初一殺人，正月初一的前一天也不太行。
於是朱由桹接下來僅僅是讓人封住索尼的嘴，防止他繼續污染地板就是了。
眼看著元旦聯歡會進入到尾聲，朱由桹覺得可以按照計劃進入到最後一個流程了，為這場團結勝利、其樂融融、眾賓歡也的聯歡大會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二百八十年前，我太祖高皇帝在派遣中山、開平二王率大軍北伐之時，釋出《諭中原檄》，檄諭齊魯河洛燕薊秦晉之人，提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的口號，申明華夷之辯，深得中原士民人心。
其後我明軍所到之處，民眾果然竭誠歡迎，真可謂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我北伐將士二十五萬，在徐、常兩位名將的統率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最終一舉攻破大都，覆滅蒙元。
自古以來，都是自北往南打易，自南往北打難，而我大明開國之時，徐、常二將奉我太祖高皇帝之令，揮師北伐，卻是如此酣暢淋漓，可謂有史以來最痛快的北伐，諸葛亮、姜維、祖逖、桓溫、劉裕、岳飛、張浚、韓侂胄等人皆相形見絀，由此可見，我大明素有善於北伐的光榮傳統。」
殿內群臣聽得皇帝陛下說起來二百八十年前大明開國時候的光輝戰績，較之先前，皇帝看上去也更為嚴肅正經許多，於是他們也紛紛打起精神，認真聽講。
索尼三人則是神色不屑，善於北伐？還光榮傳統？這永明王說話可真有意思，收復了個江南，看把你狂妄的，真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不過三人也只是在心裡罵罵，沒有公開出言不遜，索尼是因為被物理禁言了，至於兩名副使，他們今天已經很勞累了，而且身在敵巢，四周皆敵，沒必要為了一時之快，再給敵人繼續加害自己的藉口。
朱由桹繼續道：「如今天下形勢，與二百八十年前相比，可謂非常相似。朕作為太祖高皇帝嫡系子孫，素來被有眼光的臣子們稱讚說有太祖之風。如今朕馬上也要北伐中原，收復失地，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這種時候，朕自然也要效仿太祖高皇帝，釋出檄文，曉諭天下。
釋出檄文的目的嘛，大概有三點。一是為了申明夷夏之辨，告訴北方淪陷區計程車民，濁虜雖能逞得一時猖狂，卻從來不配得到天命，別說和蒙元比了，他們充其量也就比安祿山的偽燕稍強點。二是為了安定北方軍民人心，減少無謂的抵抗，以便早日結束混亂局面，恢復和平，重建秩序。三也是向太祖高皇帝看齊，繼承和發揚我大明善於北伐的光榮傳統。」
接著，朱由桹吩咐手下人去取已經寫好的北伐檄文，然後他回過頭來，又對眾人道：「想當年太祖高皇帝釋出的檄文，被稱為《諭中原檄》，因為朕有太祖之風，所以朕釋出的檄文，也應該被稱為《諭中原檄》。明天不是正好正月初一嘛，是個好日子，朕準備從明天開始，就將檄文發往各地，告知天下萬民。在這之前，朕先在這兒把《諭中原檄》的先行版公布給大伙兒聽聽。」
眼見得群臣聞言皆面露期待之色，朱由桹很高興，又掃了一眼堂下三個相互扶持、形影形影形影相弔的濁虜使者。
然後朱由桹換了臉色，惡狠狠地對索尼三人威脅道：「姓索的，這檄文的受眾，就包括你們三個，你們要好好聽著，可不能走神，不然的話，就又要有難了！」
索尼冷笑一聲，只不過因為他的臉腫了，冷笑的並不明顯，反正朱由桹是沒看出來他在冷笑，只是能看出來索尼態度依舊不是很友善，卻也不再理會。
很快啊，《諭中原檄》就被取來了，得到朱由桹的首肯之後，一個被專門找來、嗓門很大的官員大聲念了起來：
「檄諭齊魯河洛燕薊秦晉之人曰：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也。自甲申國難，流寇破京，建虜乘釁竊據中原，厲圈地剃髮之暴令，苛投充逃人之虐法，四海志士，莫不因冠履倒置而椎心，虜廷逆施，又肇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浩劫，其惡滔天，雖罄南山之竹，難書萬一。」
首輔陳子壯，因為身居百官前列，聽得頗為清楚，作為學富五車的探花郎，他對太祖高皇帝的諭中原檄很熟悉，而且對其評價很高，陳子壯認為那道檄文詞嚴義正，理直氣昌，簡直可與周武王的《牧誓》、周公旦的《大誥》相媲美。
因此，他一開始聽的時候，就有些詫異，今上版的《諭中原檄》，和太祖版的《諭中原檄》，開頭內容怎麼一模一樣？
名字一模一樣無可厚非，可內容怎麼也能一模一樣呢？
一度還以為是前去取檄文的宦官拿錯了，聽著聽著，陳子壯才恍然。
看來這版檄文，是以太祖版的檄文為原型，然後在必要的地方進行了適當的修改，沒必要刪改的地方就繼續留著，陳子壯覺得這樣就挺好，挺有傳承性。
陳子壯聽得，今上版的《諭中原檄》這第一段提及了剃髮、圈地、投充法、逃人法、屠城這些建奴實行的暴政苛法，展現了建奴的殘暴不仁，進而達成否定建奴統治合法性的目的。
又回憶了一下太祖版的檄文第一段，主要講的是蒙元廢壞綱常，然後列舉了以臣弒君、以弟酖兄、弟收兄妻、子烝父妾等亂倫悖德之舉，進而斷定天厭其德而棄之，歸根結底其實也是為了否定元朝統治合法性。
如此說來，兩者倒確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所以第一段寫的還可以，皇上他找誰寫的？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哎，我這個首輔當的，可真是……
陳子壯這樣想著，然後就發現第一段說完了罄竹難書，就明顯轉折，開始了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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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版檄文的第一段挺長的，皇上你這版檄文的第一段，是不是短的太多了些？
短的可不止一半呢，建奴造了那麼多孽，明明可以多寫點的嘛。
陳子壯根據對皇帝言行的觀察，學著揣測皇帝的心思：難道是因為罄南山之竹都難書萬一，所以就不再繼續書了，而是可以直接開始第二段嗎？
檄文第二段的主要內容，就是對大清帝國的三代君主進行尖銳的人身攻擊：
「始作俑老奴酋李如彘者，實我大明豢養之遺孽也，初附野爹李成梁，為帳前廝卒，搖尾叩首若喪家之犬，朝廷憫其孤孑，賜東隅片土，俾依邊塞苟存，春賚谷種，冬授繒絮，雨露之恩，遍沾螻蟻，詎料此獠暗蓄梟獍之心，乘壬辰援朝之隙，竊甲冑而寇邊陲，終成患矣！
前奴酋李黃犬者，昧己身窮兵黷武之悖德，竟窺赤縣九鼎無疆之重器，縱騎擄掠，蝗噬千里，隳垣焚邑，萬姓哀鴻，狼煙蔽日，生靈糜爛，其惡貫盈，神人共憤！
今小奴酋李禍臨者，乃天殛奴酋之完卵也，梟性難馴，悍然揚兵入關，不思其祖累世荷明厚澤，反覬神州億兆生聚之豐，豈謂神州板蕩，竟無荷戟挽天傾之士耶？其禍將臨矣！」
陳子壯一邊聽一邊分析，心想這檄文第二段的言辭頗為尖銳，不過陳子壯對於壞事做盡的建奴也是十分厭惡和仇恨，所以並不覺得不合適，反而在心底還暗自覺得罵的挺爽。
罵老奴酋李如彘，或者說奴兒哈赤，就是以食母的梟鳥、食父的獍獸為喻，從忘恩負義的角度入手譴責老奴酋，還有什麼野爹李成梁帳前廝卒之語，也確實是當今聖上能說出來的話，很符合皇上的性格，陳子壯想到。
罵前奴酋李黃犬，或者說黃台吉，則是從己巳之變，戊寅之變這樣的繞道入關大肆劫掠說起，突出其劫掠行為給大明百姓帶來的傷害。
至於罵李禍臨的……，陳子壯知道濁虜的偽帝李禍臨其實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因此他覺得換成多爾袞可能會更合適一些。
再對比太祖版的檄文，第二段提及的是河洛之徒王保保，關陝之人李思齊張良弼，說其皆非華夏之主。
如今河洛關陝之地顯然並沒有那樣的軍閥，所以今上版的檄文換成對三代奴酋的唾罵，陳子壯覺得這裡改的還算合理。
不同於在腦海中進行快速分析的陳子壯，索尼三人聽到這檄文第二段的反應，明顯是非常憤恨和惱怒。
想當年老汗努爾哈赤將年輕的索尼授為侍衛，常伴左右，索尼向來對老汗這位大清國的締造者仰慕崇拜。
先帝皇太極，對索尼恩重如山，有知遇之大恩，是索尼絕對效忠的物件。
當今的大清順治皇帝，則是他們兩黃旗的忠臣們以不惜性命的抗爭才得以即位，是他們為報先帝厚恩而必須盡忠效力的物件。
本來先前永明王提起他那五條議和條件，荒謬至極，便是秦檜在世也斷然不肯簽，又擅自給大清三代皇帝起了些不堪入耳的蔑稱，那時索尼便已怒不可遏。
現在敵國君臣再一次在檄文中顛倒黑白，更加放肆地侮辱大清三代皇帝，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索尼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朱由桹觀察到索尼很生氣卻沒有辦法的樣子，感到很高興。
他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提前派人封住了索尼的嘴巴，不然現在自己心愛的地板只怕又要遭殃了。
朱由桹面帶微笑，愜意地坐在舒適的龍椅上，繼續聽著檄文，接下來的檄文第三段正是他最喜歡聽的大實話。
「當此之時，天運迴圈，中原氣盛，億兆之中，復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朕承高皇帝之嫡系，嗣大明正統之丕基，膺景命而繼大統者，舍朕其誰？
且朕雄才大略，曉暢軍事，武德充沛，武運昌隆，率師北伐，屢戰屢勝，復地數千里，獲金陵形勢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已有三月。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粵，湖湘漢沔，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朕有。
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所託非人，深用疚心。朕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慮民人未知，反為我讎，絜家北走，陷溺猶深。
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朕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朕者永安於中華，背朕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朕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擾擾，故率群臣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降生聖人？舍你其誰？還有後邊的雄才大略，曉暢軍事這類言語……，真是從未見過如永明王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索尼在心中大罵道。
索尼真想再狠狠地往地上吐口醞釀已久的老痰，以發泄自己的憤恨之情，可是嘴巴被封住了，呸不出來，這就愈發使得他感到鬱悶，只得繼續生悶氣。
陳子壯則還是在分析對比。
他發現今上版檄文的第三段開頭，和太祖版檄文第二段的開頭一樣，原來他還在為沒有見到「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這經典的十六個字感到疑惑，原來是移動到這裡了。
至於之後的內容，與陳子壯印象中的太祖版檄文相差無幾，看來二百八十年前的形勢和現如今果真是相像的很啊。
這可真是應了皇上曾說過的那句話：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總而言之，今上版檄文的第三段，基本都是照搬太祖版的檄文。
這樣也好，太祖版的檄文已經很完美了，改的越少，錯的越少。
而且這樣相似，只怕還愈發能激勵北方心懷大明計程車民們：當今聖上的北伐，一定會像太祖當年的北伐那樣順利的！
陳子壯想到這裡，心情不禁激動起來。
至於其中夾雜著的當今皇上的自吹自擂之言語，陳子壯早就已經習慣了，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接下來是最後一小段，陳子壯已經預料到了，他感覺自己就能背出來。
「如女真、蒙古，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檄文宣讀完畢，鄭歆、鄭寶忠、蘇觀生這些早就做好準備的新晉勛貴武將和紅花官們，紛紛鼓掌叫好，帶動著在場的大明文武官員們都鼓起掌來。
在這種氣氛之下，包括陳子壯、瞿式耜這些平常較為愛惜羽毛、不與紅花官這幫無下限舔狗為伍的內閣大學士在內，沒有一個官員敢不鼓掌。
誰敢不鼓掌？
虜諜是吧？
過去和索尼他們三個站一塊吧！
接著紅花官們又開始拼盡全力地吹捧這篇《諭中原檄》，說其可以與太祖版的《諭中原檄》相媲美，凡是能找到的角度，他們都變著法地誇獎了一遍。
有了紅花官們帶節奏，本來覺得今上版檄文有所不足的官員，也不敢多說什麼，於是這篇檄文就成為了完美無缺的檄文。
朱由桹龍顏大悅，記住了許多表現積極的紅花官的人名，下朝……，不對，聯歡會結束之後，皇帝陛下會賜予這些忠誠的官員光榮的小紅花，以資鼓勵。
「既然眾卿都覺得這檄文好的很，就不再做修改，明日開始，朕就將其廣發天下，讓各地士民都知道。」
做出了這個決定之後，朱由桹又看向索尼三人，說道：「姓索的，你們聽到了沒？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如果你們能知禮義，願意歸順我大明，朕會看在同生天地之間的份上，接納你們，並且好好撫養你們。」
索尼三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朱由桹尋思了一下撫養的意思，感覺有點怪。
於是他又改口道：「意思就是說，你們如果歸順，就是自己人，朕也就不會再派人毆打你們了。要知道，對於自己人，朕從來都是如同春風般溫暖的。」
索尼三人不為所動。
「行吧，姓索的，你們也別怪朕今天欺負你們，是當年你們濁虜先欺辱左懋第在先。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就是所謂的百因必有果。西洲也有一句古話，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須知道，若是沒有左懋第之事，今日朕至少不會叫人揍你們。」
那就是還會強迫我們學貓叫了是吧？
索尼三人默然不語。
真是累了，趕快結束吧。
陳子壯聞言卻是又雙若有所思起來。
從皇帝陛下這句話中，陳子壯愈發可以確認，皇上雖然很多時候的言行輕佻的跟有腦疾似的，但其實神智是很正常的，甚至可以稱得上聰慧，只是性格太過於嫉惡如仇且不拘小節罷了。
都說君無戲言，為人君者不能太過於玩笑兒戲，但皇上他就玩笑兒戲了，好像也沒造成啥危害，就是讓人觀感不太好，這是為什麼？
善於分析的陳子壯，經過一套深入的分析，與瞿式耜英雄所見略同，得到了類似的答案，那就是皇上身邊有一群同樣玩笑兒戲的官員，比如這些新晉勛貴武將和紅花官們。
不過話說回來，與能夠有效抵禦外辱、有力維護國家尊嚴這些優點相比較，那些缺點都不算啥了，瑕不掩瑜，真是瑕不掩瑜。
再加上皇上對自己還是禮敬有加的，尤其他甚至還會稱呼自己為先生，這可真是令人感動的簡直要哭死。
想到這裡，陳子壯徹底按捺下了想要辭官跑路回廣東老家歸隱的想法，這種想法在近日萌生並且愈發蠢蠢欲動。
陳子壯準備繼續在大明首輔這個位置混下去了，哪怕他並不能明確體會到自身工作的價值所在。
那邊，大明皇帝叫鄭歆派人將索尼三人押走關起來，並且還囑咐道：「每天都要讓他們學貓叫三百聲，不叫的話，可別讓他們吃飽飯喲。」
目送著索尼等人的背影遠去，朱由桹又將人叫回來，補充道：「當然也別真餓死了！」
而且朱由桹不像那個誰，他是個有原則的人，不喜歡在正月初一殺人，正月初一的前一天也不太行。
於是朱由桹接下來僅僅是讓人封住索尼的嘴，防止他繼續污染地板就是了。
眼看著元旦聯歡會進入到尾聲，朱由桹覺得可以按照計劃進入到最後一個流程了，為這場團結勝利、其樂融融、眾賓歡也的聯歡大會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二百八十年前，我太祖高皇帝在派遣中山、開平二王率大軍北伐之時，釋出《諭中原檄》，檄諭齊魯河洛燕薊秦晉之人，提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的口號，申明華夷之辯，深得中原士民人心。
其後我明軍所到之處，民眾果然竭誠歡迎，真可謂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我北伐將士二十五萬，在徐、常兩位名將的統率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最終一舉攻破大都，覆滅蒙元。
自古以來，都是自北往南打易，自南往北打難，而我大明開國之時，徐、常二將奉我太祖高皇帝之令，揮師北伐，卻是如此酣暢淋漓，可謂有史以來最痛快的北伐，諸葛亮、姜維、祖逖、桓溫、劉裕、岳飛、張浚、韓侂胄等人皆相形見絀，由此可見，我大明素有善於北伐的光榮傳統。」
殿內群臣聽得皇帝陛下說起來二百八十年前大明開國時候的光輝戰績，較之先前，皇帝看上去也更為嚴肅正經許多，於是他們也紛紛打起精神，認真聽講。
索尼三人則是神色不屑，善於北伐？還光榮傳統？這永明王說話可真有意思，收復了個江南，看把你狂妄的，真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不過三人也只是在心裡罵罵，沒有公開出言不遜，索尼是因為被物理禁言了，至於兩名副使，他們今天已經很勞累了，而且身在敵巢，四周皆敵，沒必要為了一時之快，再給敵人繼續加害自己的藉口。
朱由桹繼續道：「如今天下形勢，與二百八十年前相比，可謂非常相似。朕作為太祖高皇帝嫡系子孫，素來被有眼光的臣子們稱讚說有太祖之風。如今朕馬上也要北伐中原，收復失地，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這種時候，朕自然也要效仿太祖高皇帝，釋出檄文，曉諭天下。
釋出檄文的目的嘛，大概有三點。一是為了申明夷夏之辨，告訴北方淪陷區計程車民，濁虜雖能逞得一時猖狂，卻從來不配得到天命，別說和蒙元比了，他們充其量也就比安祿山的偽燕稍強點。二是為了安定北方軍民人心，減少無謂的抵抗，以便早日結束混亂局面，恢復和平，重建秩序。三也是向太祖高皇帝看齊，繼承和發揚我大明善於北伐的光榮傳統。」
接著，朱由桹吩咐手下人去取已經寫好的北伐檄文，然後他回過頭來，又對眾人道：「想當年太祖高皇帝釋出的檄文，被稱為《諭中原檄》，因為朕有太祖之風，所以朕釋出的檄文，也應該被稱為《諭中原檄》。明天不是正好正月初一嘛，是個好日子，朕準備從明天開始，就將檄文發往各地，告知天下萬民。在這之前，朕先在這兒把《諭中原檄》的先行版公布給大伙兒聽聽。」
眼見得群臣聞言皆面露期待之色，朱由桹很高興，又掃了一眼堂下三個相互扶持、形影形影形影相弔的濁虜使者。
然後朱由桹換了臉色，惡狠狠地對索尼三人威脅道：「姓索的，這檄文的受眾，就包括你們三個，你們要好好聽著，可不能走神，不然的話，就又要有難了！」
索尼冷笑一聲，只不過因為他的臉腫了，冷笑的並不明顯，反正朱由桹是沒看出來他在冷笑，只是能看出來索尼態度依舊不是很友善，卻也不再理會。
很快啊，《諭中原檄》就被取來了，得到朱由桹的首肯之後，一個被專門找來、嗓門很大的官員大聲念了起來：
「檄諭齊魯河洛燕薊秦晉之人曰：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也。自甲申國難，流寇破京，建虜乘釁竊據中原，厲圈地剃髮之暴令，苛投充逃人之虐法，四海志士，莫不因冠履倒置而椎心，虜廷逆施，又肇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浩劫，其惡滔天，雖罄南山之竹，難書萬一。」
首輔陳子壯，因為身居百官前列，聽得頗為清楚，作為學富五車的探花郎，他對太祖高皇帝的諭中原檄很熟悉，而且對其評價很高，陳子壯認為那道檄文詞嚴義正，理直氣昌，簡直可與周武王的《牧誓》、周公旦的《大誥》相媲美。
因此，他一開始聽的時候，就有些詫異，今上版的《諭中原檄》，和太祖版的《諭中原檄》，開頭內容怎麼一模一樣？
名字一模一樣無可厚非，可內容怎麼也能一模一樣呢？
一度還以為是前去取檄文的宦官拿錯了，聽著聽著，陳子壯才恍然。
看來這版檄文，是以太祖版的檄文為原型，然後在必要的地方進行了適當的修改，沒必要刪改的地方就繼續留著，陳子壯覺得這樣就挺好，挺有傳承性。
陳子壯聽得，今上版的《諭中原檄》這第一段提及了剃髮、圈地、投充法、逃人法、屠城這些建奴實行的暴政苛法，展現了建奴的殘暴不仁，進而達成否定建奴統治合法性的目的。
又回憶了一下太祖版的檄文第一段，主要講的是蒙元廢壞綱常，然後列舉了以臣弒君、以弟酖兄、弟收兄妻、子烝父妾等亂倫悖德之舉，進而斷定天厭其德而棄之，歸根結底其實也是為了否定元朝統治合法性。
如此說來，兩者倒確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所以第一段寫的還可以，皇上他找誰寫的？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哎，我這個首輔當的，可真是……
陳子壯這樣想著，然後就發現第一段說完了罄竹難書，就明顯轉折，開始了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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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版檄文的第一段挺長的，皇上你這版檄文的第一段，是不是短的太多了些？
短的可不止一半呢，建奴造了那麼多孽，明明可以多寫點的嘛。
陳子壯根據對皇帝言行的觀察，學著揣測皇帝的心思：難道是因為罄南山之竹都難書萬一，所以就不再繼續書了，而是可以直接開始第二段嗎？
檄文第二段的主要內容，就是對大清帝國的三代君主進行尖銳的人身攻擊：
「始作俑老奴酋李如彘者，實我大明豢養之遺孽也，初附野爹李成梁，為帳前廝卒，搖尾叩首若喪家之犬，朝廷憫其孤孑，賜東隅片土，俾依邊塞苟存，春賚谷種，冬授繒絮，雨露之恩，遍沾螻蟻，詎料此獠暗蓄梟獍之心，乘壬辰援朝之隙，竊甲冑而寇邊陲，終成患矣！
前奴酋李黃犬者，昧己身窮兵黷武之悖德，竟窺赤縣九鼎無疆之重器，縱騎擄掠，蝗噬千里，隳垣焚邑，萬姓哀鴻，狼煙蔽日，生靈糜爛，其惡貫盈，神人共憤！
今小奴酋李禍臨者，乃天殛奴酋之完卵也，梟性難馴，悍然揚兵入關，不思其祖累世荷明厚澤，反覬神州億兆生聚之豐，豈謂神州板蕩，竟無荷戟挽天傾之士耶？其禍將臨矣！」
陳子壯一邊聽一邊分析，心想這檄文第二段的言辭頗為尖銳，不過陳子壯對於壞事做盡的建奴也是十分厭惡和仇恨，所以並不覺得不合適，反而在心底還暗自覺得罵的挺爽。
罵老奴酋李如彘，或者說奴兒哈赤，就是以食母的梟鳥、食父的獍獸為喻，從忘恩負義的角度入手譴責老奴酋，還有什麼野爹李成梁帳前廝卒之語，也確實是當今聖上能說出來的話，很符合皇上的性格，陳子壯想到。
罵前奴酋李黃犬，或者說黃台吉，則是從己巳之變，戊寅之變這樣的繞道入關大肆劫掠說起，突出其劫掠行為給大明百姓帶來的傷害。
至於罵李禍臨的……，陳子壯知道濁虜的偽帝李禍臨其實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因此他覺得換成多爾袞可能會更合適一些。
再對比太祖版的檄文，第二段提及的是河洛之徒王保保，關陝之人李思齊張良弼，說其皆非華夏之主。
如今河洛關陝之地顯然並沒有那樣的軍閥，所以今上版的檄文換成對三代奴酋的唾罵，陳子壯覺得這裡改的還算合理。
不同於在腦海中進行快速分析的陳子壯，索尼三人聽到這檄文第二段的反應，明顯是非常憤恨和惱怒。
想當年老汗努爾哈赤將年輕的索尼授為侍衛，常伴左右，索尼向來對老汗這位大清國的締造者仰慕崇拜。
先帝皇太極，對索尼恩重如山，有知遇之大恩，是索尼絕對效忠的物件。
當今的大清順治皇帝，則是他們兩黃旗的忠臣們以不惜性命的抗爭才得以即位，是他們為報先帝厚恩而必須盡忠效力的物件。
本來先前永明王提起他那五條議和條件，荒謬至極，便是秦檜在世也斷然不肯簽，又擅自給大清三代皇帝起了些不堪入耳的蔑稱，那時索尼便已怒不可遏。
現在敵國君臣再一次在檄文中顛倒黑白，更加放肆地侮辱大清三代皇帝，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索尼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朱由桹觀察到索尼很生氣卻沒有辦法的樣子，感到很高興。
他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提前派人封住了索尼的嘴巴，不然現在自己心愛的地板只怕又要遭殃了。
朱由桹面帶微笑，愜意地坐在舒適的龍椅上，繼續聽著檄文，接下來的檄文第三段正是他最喜歡聽的大實話。
「當此之時，天運迴圈，中原氣盛，億兆之中，復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朕承高皇帝之嫡系，嗣大明正統之丕基，膺景命而繼大統者，舍朕其誰？
且朕雄才大略，曉暢軍事，武德充沛，武運昌隆，率師北伐，屢戰屢勝，復地數千里，獲金陵形勢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已有三月。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粵，湖湘漢沔，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朕有。
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所託非人，深用疚心。朕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慮民人未知，反為我讎，絜家北走，陷溺猶深。
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朕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朕者永安於中華，背朕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朕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擾擾，故率群臣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降生聖人？舍你其誰？還有後邊的雄才大略，曉暢軍事這類言語……，真是從未見過如永明王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索尼在心中大罵道。
索尼真想再狠狠地往地上吐口醞釀已久的老痰，以發泄自己的憤恨之情，可是嘴巴被封住了，呸不出來，這就愈發使得他感到鬱悶，只得繼續生悶氣。
陳子壯則還是在分析對比。
他發現今上版檄文的第三段開頭，和太祖版檄文第二段的開頭一樣，原來他還在為沒有見到「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這經典的十六個字感到疑惑，原來是移動到這裡了。
至於之後的內容，與陳子壯印象中的太祖版檄文相差無幾，看來二百八十年前的形勢和現如今果真是相像的很啊。
這可真是應了皇上曾說過的那句話：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總而言之，今上版檄文的第三段，基本都是照搬太祖版的檄文。
這樣也好，太祖版的檄文已經很完美了，改的越少，錯的越少。
而且這樣相似，只怕還愈發能激勵北方心懷大明計程車民們：當今聖上的北伐，一定會像太祖當年的北伐那樣順利的！
陳子壯想到這裡，心情不禁激動起來。
至於其中夾雜著的當今皇上的自吹自擂之言語，陳子壯早就已經習慣了，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接下來是最後一小段，陳子壯已經預料到了，他感覺自己就能背出來。
「如女真、蒙古，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檄文宣讀完畢，鄭歆、鄭寶忠、蘇觀生這些早就做好準備的新晉勛貴武將和紅花官們，紛紛鼓掌叫好，帶動著在場的大明文武官員們都鼓起掌來。
在這種氣氛之下，包括陳子壯、瞿式耜這些平常較為愛惜羽毛、不與紅花官這幫無下限舔狗為伍的內閣大學士在內，沒有一個官員敢不鼓掌。
誰敢不鼓掌？
虜諜是吧？
過去和索尼他們三個站一塊吧！
接著紅花官們又開始拼盡全力地吹捧這篇《諭中原檄》，說其可以與太祖版的《諭中原檄》相媲美，凡是能找到的角度，他們都變著法地誇獎了一遍。
有了紅花官們帶節奏，本來覺得今上版檄文有所不足的官員，也不敢多說什麼，於是這篇檄文就成為了完美無缺的檄文。
朱由桹龍顏大悅，記住了許多表現積極的紅花官的人名，下朝……，不對，聯歡會結束之後，皇帝陛下會賜予這些忠誠的官員光榮的小紅花，以資鼓勵。
「既然眾卿都覺得這檄文好的很，就不再做修改，明日開始，朕就將其廣發天下，讓各地士民都知道。」
做出了這個決定之後，朱由桹又看向索尼三人，說道：「姓索的，你們聽到了沒？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如果你們能知禮義，願意歸順我大明，朕會看在同生天地之間的份上，接納你們，並且好好撫養你們。」
索尼三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朱由桹尋思了一下撫養的意思，感覺有點怪。
於是他又改口道：「意思就是說，你們如果歸順，就是自己人，朕也就不會再派人毆打你們了。要知道，對於自己人，朕從來都是如同春風般溫暖的。」
索尼三人不為所動。
「行吧，姓索的，你們也別怪朕今天欺負你們，是當年你們濁虜先欺辱左懋第在先。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就是所謂的百因必有果。西洲也有一句古話，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須知道，若是沒有左懋第之事，今日朕至少不會叫人揍你們。」
那就是還會強迫我們學貓叫了是吧？
索尼三人默然不語。
真是累了，趕快結束吧。
陳子壯聞言卻是又雙若有所思起來。
從皇帝陛下這句話中，陳子壯愈發可以確認，皇上雖然很多時候的言行輕佻的跟有腦疾似的，但其實神智是很正常的，甚至可以稱得上聰慧，只是性格太過於嫉惡如仇且不拘小節罷了。
都說君無戲言，為人君者不能太過於玩笑兒戲，但皇上他就玩笑兒戲了，好像也沒造成啥危害，就是讓人觀感不太好，這是為什麼？
善於分析的陳子壯，經過一套深入的分析，與瞿式耜英雄所見略同，得到了類似的答案，那就是皇上身邊有一群同樣玩笑兒戲的官員，比如這些新晉勛貴武將和紅花官們。
不過話說回來，與能夠有效抵禦外辱、有力維護國家尊嚴這些優點相比較，那些缺點都不算啥了，瑕不掩瑜，真是瑕不掩瑜。
再加上皇上對自己還是禮敬有加的，尤其他甚至還會稱呼自己為先生，這可真是令人感動的簡直要哭死。
想到這裡，陳子壯徹底按捺下了想要辭官跑路回廣東老家歸隱的想法，這種想法在近日萌生並且愈發蠢蠢欲動。
陳子壯準備繼續在大明首輔這個位置混下去了，哪怕他並不能明確體會到自身工作的價值所在。
那邊，大明皇帝叫鄭歆派人將索尼三人押走關起來，並且還囑咐道：「每天都要讓他們學貓叫三百聲，不叫的話，可別讓他們吃飽飯喲。」
目送著索尼等人的背影遠去，朱由桹又將人叫回來，補充道：「當然也別真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