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陸遜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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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陸遜的提醒

  已進冬日,天氣日益酷冷。

  長江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蜿蜒向東奔去,水面泛著冷冽的寒光,連翻湧的浪花都帶著凍徹骨髓的寒意。

  夷陵這邊的攻城戰已經持續了數日,雲梯密密麻麻地靠在城牆上,漢軍士兵嘶吼著向上攀爬,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城頭,即便是夜裡,趙雲的攻勢也沒有停歇。

  陸遜這還是第一次獨當一面,難免有人覺得他不過是個只會讀書的白面書生,根本不懂打仗。

  可是現在他正在用實際行動,堵住越來越多人的嘴。

  突然有人跑來稟報,「將軍,大都督派來了信使。」

  陸遜一愣,暫時交給李異指揮,匆匆下了城樓。

  見到信使後,陸遜接過書信急忙拆看。信的確是呂蒙親筆所寫,字跡極為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和悲憤的情況下寫的。

  伯言吾弟親啟:

  為兄率軍入江陵,本欲一鼓作氣,平定荊州,不料中途遇敵伏擊,稍有折損。今馬謖收于禁舊部,兵力驟增,據守江陵,其勢難撼。

  弟切記,西線至關重要,不可輕敵,切不可主動出擊。當以固守為要,目下關羽尚未回援,形勢未明,恐生變數。

  可將所有船隻,盡數集於一地,派重兵把守,一旦形勢有變,即刻全軍撤回,不可戀戰。」

  信很短,不過寥寥數行。

  對於那場驚天動地的慘敗,呂蒙只是用「遇敵伏擊,稍有折損」八個字,一筆帶過。

  他沒有提孫桓的戰死,也沒有提潘璋的被擒,更沒有提自己突圍時是何等的狼狽,險些命喪。

  哪怕輸得一敗塗地,呂蒙也不願意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

  陸遜看完後,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看向那個信使。

  「告訴我,江陵到底發生了什麼?把你看到的,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信使看著陸遜嚴肅而犀利的眼神,咬了咬嘴唇,回道:「陸將軍,不是我不想說,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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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究竟發生了什麼?」越是這樣,陸遜越是憂心,表情愈發嚴厲。

  信使深吸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將江陵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昨夜————糜芳開城投降,大都督率領中軍,浩浩蕩蕩地進入了江陵城。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大功告成了,都放鬆了警惕。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準備接管江陵。」

  「可就在我們走到瓮城的時候,突然四面殺聲震天————數不清的伏兵從四周高牆上出現————沒等我們明白過來,便箭如雨下————」

  說著說著,信使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

  陸遜聽完,心臟猛地一顫。

  想不到,竟然敗得如此徹底,輸得如此狼狽。

  這是江東自赤壁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慘敗。

  「馬謖————」

  陸遜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警惕,有憤怒,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敬佩。

  這絕對是一個勁敵,光是先前伏擊徐盛蔣欽,他就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手段。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之前卻從未聽聞過?當真匪夷所思。

  難道說,是因為劉備身邊能人太多,壓根此人就沒有顯露才能的機會?

  諸葛亮、法正、黃權、彭漾、馬良、伊籍、蔣琬等人的名字,陸遜都聽說過,可唯獨馬謖,他卻是一無所知。

  陸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江陵的伏擊,絕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當時,馬謖完全有機會,也有能力阻止糜芳投降。

  只要他提前收了糜芳的兵權,提前關閉城門,加強城防,糜芳就根本沒有機會獻城。

  那樣的話,呂蒙就不會進入瓮城,也不會遭遇伏擊。

  而那樣一來,糜芳的罪過,也會輕很多,最多被罷官奪職,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畢竟,他是劉備的妻弟,何況也沒有獻城成功,劉備念在這層情分上,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可是,馬謖卻沒有這麼做。

  他並沒有阻止糜芳。

  他眼睜睜地看著糜芳與呂蒙暗中勾結,眼睜睜地看著糜芳打開城門,放江東大軍入城。

  然後,他果斷地發動了伏擊。

  在江東大軍最鬆懈、最得意忘形的時候,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陸遜想明白後,不由得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馬謖果然不一般。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讓糜芳獻城,故意將江東大軍放進江陵城。

  既然他能將計就計,就說明他完全有機會提前阻止糜芳,阻止他獻城,可他卻沒有那麼做。

  他把糜芳這個內奸,當成了一個完美的誘餌。一個能把呂蒙和江東大軍,一起誘進他布下的天羅地網的誘餌。

  好深的算計。

  好狠的手段。

  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陸遜從來沒有見過馬謖,但他知道,馬謖和自己一樣,並不是真正的武將,而是一個文士。

  這一點,兩人很像。

  而此戰之前,兩人也都籍籍無名。

  可馬謖不僅算準了糜芳的背叛,算準了呂蒙的輕敵,算準了江東大軍入城後的鬆懈。

  他還算準了,于禁和他的那些降兵會站在他這一邊。

  一想到那些降兵,陸遜的心裡又是一沉。

  這才是馬謖最可怕的地方。

  那些降兵,連關羽都不敢用他們,只能把他們囚禁起來,還要耗費大量的糧草和人力看管。

  整個荊州,沒有人敢信任那些降兵,沒有人敢把兵器交到他們手裡。

  可馬謖卻敢。

  他不僅敢把他們從大牢里放出來,還敢把兵器交到他們手裡,還敢讓他們駐守城防,參與作戰。

  更可怕的是,那些降兵竟然真的願意為他賣命。

  正是那些剛剛走出大牢的曹魏降兵,成了擊敗江東大軍的絕對主力。

  馬謖來到江陵的時間並不長,他和那些降兵也不會有過多的接觸,可這是為什麼?

  他竟如此自信,能夠駕馭那些人?

  陸遜不僅沉穩,而且遇事非常喜歡思考,越是想不通的問題,越能激起他的探索執念。

  這裡面,一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于禁。

  對,關鍵就在于禁身上!

  那些降兵,只認于禁一人。只要于禁真心歸降,他們自然就會跟著于禁,為馬謖效命。

  陸遜和呂蒙想的不一樣,呂蒙想的是馬謖控制不了那些人,可陸遜想的卻是馬謖憑什麼能掌控那些人?

  陸遜猜測,定然是馬謖對于禁極為尊重,給了他別人給不了的禮遇。

  可于禁的家人都在北方,都在曹操的掌控之下,就算馬謖對他再尊重,他也沒必要對其另眼相看。

  可這次伏擊,于禁卻發揮了關鍵的作用,難道————是為了名聲?

  此戰過後,于禁毫無疑問,成了拯救江陵的英雄。

  如果于禁真的徹底倒向了劉備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于禁是什麼人?那是曹操麾下最能征善戰的外姓將領,是跟著曹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元勛。他戎馬一生,用兵沉穩,軍紀嚴明,在曹軍中威望極高。

  如果他真的鐵了心要留在荊州,留在劉備這一邊,那對於江東來說,絕對是一場滅頂之災。

  三萬身經百戰的曹魏精銳,再加上于禁這樣的名將,還有馬謖這樣深不可測的謀士。

  這股力量,實在太可怕了。

  更何況,一旦關羽率兵回師,與馬謖合兵一處,那局勢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何況在夷陵這一邊,還有一個讓他日夜頭疼的趙子龍。

  想到這裡,陸遜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必須立刻提醒大都督!

  不能再讓他執迷不悟了!不能再讓他抱著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了!再晚一步,就遲了。

  陸遜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毛筆。

  蘸了蘸墨汁,提筆就要寫。可筆尖懸在絹帛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眼前空白的絹帛,突然愣住了。

  該怎麼說?

  該怎麼跟呂蒙說?

  直接說「大都督,你不是馬謖的對手,趕緊撤軍吧」?不行。呂蒙一向驕傲,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說他不如旁人。


  那委婉一點說?說「馬謖此人詭計多端,還請大都督多加防備」?也不行。太輕了。

  呂蒙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他只會覺得,馬謖不過是僥倖贏了一場罷了。

  陸遜和呂蒙相交多年,他知道呂蒙的優點:勇猛、堅韌、好學。可他也知道呂蒙的缺點:驕傲、固執、不服輸。

  這次荊州之戰,可以說,呂蒙把自己所有的聲譽,所有的前途,都壓在了這場仗上。

  他輸不起。

  一個親兵匆匆跑了進來,焦急地稟報導:「陸將軍!南門告急!趙雲親率敢死隊攻城,李校尉請您立刻過去督戰!」

  「知道了。」

  真是禍不單行,陸遜頭也不抬地說完,趕忙落筆,若不是被戰事拖住,他真想馬上趕到江陵,親自力勸。

  :「得知江陵遇挫,末將心憂如焚,都督親率大軍,蹈險履危,為江東開疆拓土,勞苦功高,三軍將士,莫不敬服。」

  陸遜沒有一上來就提馬謖,也沒有提撤軍。而是先肯定了呂蒙的功績,維護了他的尊嚴。他知道,只有這樣,呂蒙才有可能靜下心來,把這封信看完。

  「然末將聽聞斥候回報,心中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望都督恕末將直言。

  馬謖此人,絕非黃口小兒,亦非僥倖取勝。此人心思之縝密,算計之深遠,非常人所能及。末將反覆推演江陵之戰,越想越是心驚。馬謖此人,實乃勁敵。」

  「糜芳之降,看似天助江東,實則是馬謖故意為之。他早已知曉糜芳心懷異志,卻非但不加以阻止,反而順水推舟,任其獻城,誘我大軍深入瓮城。其心之狠,其計之毒,令人不寒而慄。

  更可畏者,是其駕馭人心之能。于禁追隨曹操三十年,連關羽都為之忌憚,不得已將其囚禁,不敢擅縱。然馬謖卻能令其歸心,令數萬降兵為之效力。」

  「都督千萬不可再抱有僥倖之心,夷陵趙雲攻勢日猛,襄樊關羽隨時回兵,請聽末將一言!形勢不妙,當立刻撤軍!不可遲疑!

  江東的安危,繫於都督一身。都督若有不測,則江東危矣。望都督以大局為重,以江東為重!

  言盡於此,望都督三思。

  伯言泣血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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