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棟樑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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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棟樑之材

  江陵太守府的正廳之內,氣氛沉重得像一塊凍住的寒冰。

  糜芳剛剛那副貪生怕死、毫無悔意的模樣,還有那桌奢靡的酒菜,像一根根針,扎得劉備心口依舊陣陣發悶。

  二十多年的恩義,終究是餵了狗。

  兩側的親兵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誰都看得出來,劉備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張飛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大哥,我看那糜芳就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當年要不是你和我二哥護著他,他早死了八百回了!如今倒好,吃裡扒外,背主求榮,依我看,直接拖出去一刀砍了,省得礙眼!」

  他的嗓門洪亮,震得廳內的樑柱都在發顫,可劉備只是閉了閉眼,沒有應聲,也沒有攔著他。

  坐在右側首位的諸葛亮,手裡的羽扇輕輕搖著,面色平靜,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太清楚劉備此刻的心情了,一半是被糜芳背叛的失望,一半是對二十多年舊情的惋惜。

  這種時候,任何勸慰都是多餘的,唯有等劉備自己把這口氣順過來才行。

  就在這滿室的沉凝之中,有親兵快步走到廳門口,高聲稟報導:「啟稟大王!馬參軍、趙將軍、於將軍;三人一同前來拜見;正在府門外等候!」

  「快!快宣他們進來!」劉備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諾!」

  張飛原本滿是怒氣的黑臉,登時露出了笑容,搓了搓手,哈哈大笑道:「好!可算把這小子盼來了!我早就想看看,這個把呂蒙、陸遜耍得團團轉的馬謖,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他不是沒見過馬謖,而是之前即便見了,也未留意,但是現在卻截然不同。

  諸葛亮手裡的羽扇也停了下來,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馬謖是他一手舉薦、一手培養起來的門生,如今能立下這般驚天動地的功勞,他自然十分欣慰。

  於公,馬謖是力挽狂瀾之臣;於私,他這個做老師的,也是與有榮焉。

  很快,廳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三道身影,一前兩後,緩步走入正廳。

  並非馬謖有意走在最前面,而是趙雲和于禁主動落在了後面。

  為首的一人,一身甲冑,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之間帶著一股書卷氣,正是馬

  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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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手邊,是銀甲白袍的趙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虎目含威,一身殺伐之氣未散,卻步履沉穩,氣度從容。

  右手邊,則是身著黑色甲冑的于禁,身形魁梧,面容飽經風霜,只是眉宇之間,帶著一絲降將特有的忐忑與拘謹。

  三人走到廳中,齊齊停下腳步,對著主位上的劉備,躬身行禮:「末將趙雲,參見大王!」

  「末將于禁,參見大王!」

  「屬下馬謖,參見大王!恭迎大王駕臨江陵!」

  劉備越看越喜,快步走下主位,伸手扶起了三人,笑道:「快起來!都快起來!不必多禮!」

  目光落在馬謖的臉上,劉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語氣里滿是欣賞與讚嘆:「幼常!好啊!真是好樣的!孤萬萬沒想到,你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守住江陵,大敗呂蒙大軍,硬是逆轉了整個荊州的戰局!你當真是我大漢的棟樑之才!」

  以劉備漢中王的身份,能對一個參軍說出「棟樑之才」這四個字,足見他對馬謖的欣賞,已經到了極致。

  馬謖語氣謙遜,沒有半分得意:「屬下愧不敢當,江陵能守住,全賴大王天威,賴三軍將士用命,屬下不過是恰逢其會,做了些分內之事罷了,當不得大王如此誇讚。」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張飛就已經大步走了過來,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馬謖的肩頭。

  他力氣大,這一下拍下去,馬謖的身子都晃了起來。

  張飛哈哈大笑,嗓門震得人耳朵發麻:「若換了旁人,江陵城早就丟了!呂蒙那廝帶來了四萬大軍,卻被你小子玩得團團轉,最後竟落了個慘敗逃離的下場,這要是不算功勞,那天下還有什麼算功勞?!」

  「三將軍過譽了,若非於將軍深明大義,帶著三萬將士仗義出手,屬下就算有再多的計謀,也根本守不住江陵。」

  馬謖側身讓開半步,伸手引向身側的于禁,「大王,此番首功當屬於將軍。若非於將軍毅然決然,帶著三萬將士真心相助,江陵早已落入呂蒙之手。屬下不過是出了些微末計謀,真正浴血拼殺、守住城池的,是於將軍,還有參戰的眾將士。」

  馬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敷衍。

  他當著劉備、張飛、諸葛亮的面,把首功推給于禁,就是要給于禁正名。

  讓劉備看到于禁的功勞,穩住于禁和那些自願留下來的曹兵的心。

  劉備原本以為,馬謖立下這般驚天動地的功勞,年少得志,難免會有些得意,可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沉穩,如此謙遜。

  劉備用力握住了于禁的手,急忙稱讚道:「文則將軍,你能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守護荊州,這份功勞,孤記在心裡,大漢的將士和百姓,也都記在心裡。你不必過謙,更不必有任何忐忑,孤在這裡向你保證,只要你忠心向漢,孤絕不會虧待你和你的部下。」

  「謝大王厚恩!」于禁連忙道謝。

  劉備笑著點了點頭,又看向趙雲,誇讚了一番。

  張飛在一旁聽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說道:「好!好!你們一個個,都不搶功,都有分寸!不像某些人,拿著大哥的厚待,卻幹著吃裡扒外的勾當!」

  他這話,明里暗裡,罵的自然是糜芳。

  一提到糜芳,劉備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諸葛亮的目光卻更多的落在馬謖身上,越看越欣慰。

  他原本總覺得,馬謖飽讀兵書,才華橫溢,性子難免有些浮躁,缺乏臨事的定力與歷練,就像一塊璞玉,需要好好打磨,才堪當大用。

  可這一次江陵保衛戰,馬謖不僅展現出了驚天的謀略與膽識,更展現出了安民理政的能力,還有不貪功、不驕矜的沉穩心性。

  尤其是方才,他主動把功勞推給于禁,這份顧全大局,更是讓諸葛亮覺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門生,是真的長大了,成熟了。

  劉備心情大好,當即擺酒設宴,親自為馬謖、于禁賀功。

  眾人坐定後,劉備端起案上的酒杯,對著眾人舉了舉,朗聲說道:「荊州安然無恙,全賴諸位之功。這杯酒,孤敬諸位!敬所有為守住江陵浴血奮戰的將士們!」

  眾人紛紛端起酒杯,齊聲應和,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廳內的氣氛愈發融洽。劉備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馬謖身上,「幼常,孤方才在暖閣,見了糜芳,他開城獻降,背叛大漢,險些葬送了江陵,此事,你也清楚。

  孤想問問你,依你之見,這糜芳,該如何處置?」

  對糜芳,劉備現在可一點都不客氣,直呼其名。

  張飛也看向馬謖,等著他的回答。

  諸葛亮手裡的羽扇也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馬謖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他很清楚,劉備看似是詢問意見,實則也是一次試探。

  這種事,最是容易得罪人。

  若是馬謖說該殺,不僅會得罪成都的糜竺,還會讓劉備心裡留下芥蒂,覺得他恃功而

  驕,插手宗室之事。

  若是馬謖說不該殺,那就是無視軍法,無視糜芳叛國投敵的大罪,會讓荊州的將士們寒心,也會讓劉備覺得他是非不分,刻意逢迎。

  無論說殺還是不殺,都是錯。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稍有不慎,就會引來麻煩。

  只見馬謖緩緩站起身,態度不卑不亢,「糜芳身犯重罪,該如何處置,一切由大王定奪。軍法國法,皆在大王心中,屬下不敢妄言,亦絕無半分異議。」

  簡簡單單一句話,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把所有的決定權,全都交還給了劉備自己,半分都不摻和。

  他太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了。

  糜芳的事,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軍法處置問題,而是牽扯到劉備的舊情、牽扯到糜竺的面子、還涉及到元從集團的人心、方方面面,盤根錯節。

  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事,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從事來插嘴,更輪不到他來拿主意。

  哪怕立下天大的功勞,也要謹言慎行。

  不該他管的事,絕不多說一個字;不該他摻和的是非,絕不多邁一步。

  這是他的自知之明,也是他的立身之本。

  聽了馬謖的回答,諸葛亮手裡的羽扇,再次輕輕搖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眼底的欣賞,更濃了幾分。

  這種事,即便是諸葛亮,也不敢隨意插手。

  劉備看著躬身拱手的馬謖,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他問這句話,本就不是真的要馬謖拿主意,更多的,是想看看,他會是一個什麼態度o

  而馬謖的回答,既給了劉備足夠的尊重,又守住了臣子的本分,不貪權,不越界,清醒得很。

  劉備笑著擺了擺手,溫聲說道:「好,此事,孤自有決斷!」

  接下來,廳內眾人輪番舉杯,慶賀關羽平安脫險、生擒曹仁的雙喜臨門。

  張飛嗓門最亮,拉著趙雲、于禁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等二哥到了江陵,定要和他痛飲三百杯,好好看看被生擒的曹仁,是何等狼狽模樣。

  諸葛亮輕搖羽扇,眼底的憂慮也盡數散去,關羽平安,荊州無恙,還有比這更高興的事嗎?

  一想到當日馬謖在成都提醒眾人,說要提防江東,至今想來,諸葛亮也不免覺得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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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巡酒過後,劉備抬手壓了壓,再次開口:「諸位,雲長平安脫險,江陵失而復得,固然是天大的喜事。可眼下荊州的局勢,依舊是波譎雲詭,容不得我們半分懈怠,曹操的大軍還在襄樊,今日孤想問問諸位,接下來,我軍的重點,該放在何處?」

  眾人紛紛收斂了笑意,低頭思索起來,誰都清楚,眼下的安穩不過是暫時的。

  江陵雖穩,可襄樊前線依舊是劍拔弩張,關羽雖然生擒了曹仁,從樊城撤了出來,可漢水兩岸的控制權,依舊在曹魏手裡。

  襄陽、樊城兩座重鎮,就像兩顆釘子,死死釘在荊州的北大門,隨時可能成為曹操南下的跳板。

  張飛最先開口,「大哥,這還用問?!二哥雖然從樊城撤了出來,可這口氣還沒出呢!依俺看,咱們直接帶著江陵的兵馬,北上襄樊,和二哥匯合,堂堂正正和曹操打一架,徹底將他擊退。」

  張飛話音剛落,劉備就微微搖了搖頭。他太清楚自己這個三弟的性子了,勇猛有餘,謀略不足,只想著上陣廝殺,卻沒考慮到眼下的實際情況。

  「子龍,你怎麼看?」

  趙雲語氣沉穩地回道:「末將以為,眼下我軍的首要任務,是穩固江陵城防,安撫荊州百姓,收攏傷兵,補充糧草軍械。同時,待江陵根基穩固,關將軍的兵馬休整完畢,再商議北上之事不遲。」

  劉備微微頷首,對趙雲的提議頗為認可,卻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過頭,看向了身側的諸葛亮,笑著問道:「孔明,你以為如何?」

  諸葛亮微微一笑,緩聲說道:「子龍所言,是固本之策,自然是沒錯的。江陵新定,民心未安,這些都是眼下必須要做的事。至於這進取之策該如何定,大王不妨聽聽幼常的看法。」

  劉備欣慰地看向馬謖,「幼常,對荊州之事,你也算知根知底,依你之見,下一步的重點,該放在何處?」

  馬謖幾平是脫口而出,沒有半分遲疑:「回大王,以臣之見,接下來的重中之重,當奪取襄陽!」

  劉備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樊城在漢水北岸,城池狹小,且為夯土所築,又經關將軍連日圍攻、大水浸泡,早已殘破不堪,城牆多處坍塌,根本無法堅守,因此我勸說關將軍棄城後撤,依仗漢水天險阻擋曹操。」

  「可襄陽不一樣。襄陽在漢水南岸,城池高大堅固,是荊襄九郡的地理核心,更是扼守漢水的天險要塞。

  拿下襄陽,我們就能以襄陽為屏障,以漢水為天險,把整個荊州的北側防線,徹底連成一片。只要襄陽在我們手裡,曹操就算有雄兵數萬,也休想越過漢水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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