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吃吧，以後就吃不到了
吃吧，以後就吃不到了
糜芳之所以這般毫無顧忌地在太守府的暖閣里作威作福，看似荒唐，自然也有他的理由。
最先讓他不願放下身段受委屈的，便是腿上這處要命的傷。
那一日瓮城伏擊，混亂之中，他被射中了右腿，箭頭穿透皮肉，深深嵌進了骨頭裡。
不僅中了箭，更倒霉的是還被踩斷了腿骨，幾平要了他半條命，他被送到呂蒙那裡後，並沒有得到及時救治。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腿傷讓他行動不便，走幾步都費勁，自然更願意舒舒服服地坐著或躺著，也更希望有人在一旁服侍他。
他本就是嬌生慣養的性子，糜家是徐州巨富，糜芳自小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份苦楚？
更何況，比起腿上的傷，更讓他憋了一肚子火的，是投降呂蒙那幾天，受盡了的冷眼與怠慢。
一想起那幾日，糜芳就恨得牙痒痒。
不僅呂蒙不待見他，其他人也對他恨之入骨，都把他當成了馬謖伏擊江東兵的「幫凶」。
如今，他重新回到了太守府，回到了這個他做了幾年南郡太守的地方。這裡的一草一
木都是他熟悉的，這裡的人都要看他的臉色，再也沒有人敢給他白眼，敢對他冷嘲熱諷。
之前在呂蒙那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怠慢，如今他就要在這太守府里，加倍地找補回來。
錦衣玉食，侍女環繞，美酒佳肴，想罵就罵，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才是他糜芳該過的日子。
當然，最讓他有恃無恐的。他跟了劉備二十多年，從徐州就跟著劉備出生入死，他太了解劉備這個人了。劉備最重情義，最念舊恩。
就算他這次開城投降，背叛了劉備，可看在他兄長糜竺的面子上，看在當年糜家傾盡家產的恩情上，看在二十多年的情分上，劉備也絕不會殺他。
最多，就是罵他一頓，削了他的官職，收了他的兵權，絕不會要了他的性命。
更何況，在他自己看來，他這次投降，根本就不是心甘情願的，是被逼的！
要不是關羽素來高傲，平日裡對他呼來喝去，動輒喝罵，要不是關羽放出狠話回來收拾他，他怎麼會走投無路，開城投降？
他是被逼的！是關羽逼的！是呂蒙逼的！
等見到劉備，他只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把這些苦衷都說出來，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關羽和呂蒙身上，再提起當年糜家的舊情，提起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劉備必然會心軟，會原諒他。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最多，就是受點責罰，丟了官職，可性命和富貴，絕對能保得住！絕對！對此糜芳深信不疑！
也正是因為這份篤定，他才敢這麼有恃無恐。
喝著酒，摸著侍女的大腿，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著，等日後見到劉備，該怎麼演一出苦肉計。
而他唯一算錯的是，劉備不僅來了，而且已經到了太守府。
他此刻在屋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劉備一字不落地聽在了耳朵里，看在了眼裡。
劉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抬起手，對著身後的張飛，輕輕擺了擺。
張飛早就忍到了極限，看到劉備的手勢，哪裡還忍得住？他怒吼一聲，一腳踹在了暖閣的門上！
「哐當！」
厚重的木門被張飛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暖閣都嗡嗡作響。
暖閣里，糜芳正半躺在一張寬大的胡床上，一條腿高高地墊著軟枕，腿上纏著厚厚的
紗布，顯然就是中箭又被踩斷的傷腿。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案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豐盛的酒菜，燉得軟爛的熊掌，切得薄如蟬翼的鹿肉，還有晶瑩剔透的魚膾，一壺上好的蜀中好酒溫在熱水裡，旁邊還擺著各色鮮果點心，琳琅滿目，豐盛得甚至比漢中王府的宴席還要講究。
兩個侍女一左一右地伺候著，一個給他剝著鮮果，一個給他捏著沒受傷的那條腿。
就差再找幾個舞姬當場起舞了。
張飛這一腳踹門，把暖閣里的人都嚇了一跳。侍女們尖叫著縮成一團。
糜芳也被嚇了一哆嗦，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酒灑了一身。他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因為是背對著，也沒看清門口站著的是誰，張口就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擅闖我的暖閣？」
張飛聽到這話，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一個箭步衝上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了糜芳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胡床上直接掀了下來！
「啊一！」
糜芳慘叫一聲，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那條受傷的斷腿正好撞在了胡床的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啪一！！」
糜芳又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身子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柱子上，又摔在了地上。他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夾雜著兩顆被打飛的門牙。
「狗娘養的叛賊！」張飛怒聲罵道，聲如洪鐘，「我大哥待你不薄，給你高官厚祿，讓你鎮守江陵，你竟敢背主求榮，開城投降，差點害死我二哥！今天我非打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匹夫！」
說著，張飛就要上前，再給糜芳幾巴掌。
「翼德，住手！」
劉備邁步走了進來，臉色沉得嚇人。
看到劉備後，極致的恐懼，讓糜芳嚇得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褲腿流了出來。
當場就嚇尿了。
暖閣里的侍女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縮在角落裡，把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這滅頂之災牽連。
糜芳方才還能對著侍女頤指氣使的威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了徹頭徹尾的狼狽與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朝著劉備撲過去，想要跪地求饒，可那條斷了的右腿剛一著地，就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慘叫一聲，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正好摔在劉備的腳邊。
「大王！臣錯了！臣一時糊塗！臣罪該萬死！大王饒命啊！」
可劉備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腳邊像一灘爛泥一樣磕頭求饒的糜芳，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千言萬語，正堵在喉嚨里，翻湧不休。
他的眼底，有痛，有怒，有失望，有寒心，可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連夜疾馳三百里，不眠不休，一路之上，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見到糜芳，想親口問問他，到底為什麼要背叛。
可真的見到了，看到了他這副毫無悔意、貪生怕死的模樣，他才發現，自己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狗娘養的叛賊！！」
「我大哥從徐州就帶著你，二十多年的情分，你都餵了狗了？！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還有臉在這裡花天酒地，作威作福？！俺今天非活活打死你這個狗東西不可！」
劉備再次喊住了張飛，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的糜芳，落在了那桌豐盛的酒菜上。
他帶著諸葛亮和張飛，不眠不休疾馳了一天一夜，中途只啃了幾口乾硬的麥餅，連一口熱飯都沒顧上吃。
可這個差點把江陵葬送了的叛賊，卻在太守府的暖閣里，享受著如此奢靡的酒宴，且享受得心安理得，毫無愧色。
「來人！」劉備沖外面喊道。
「在！」門外的親兵立刻跨步進來，高聲應諾。
劉備指了指那桌酒菜，一字一句地說道：「看住他，讓他把這些酒菜，全都吃掉。」
這句話一出，暖閣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糜芳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飛也愣住了，撓了撓頭，看向劉備，滿臉的不解：「大哥？這————這是為何？這狗東西，還配吃這麼好的酒菜？」
只有站在劉備身側的諸葛亮，手裡的羽扇輕輕搖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糜芳愣了片刻，再次拼命地磕頭，「大王！臣————臣不是故意奢靡的！臣是腿上受了重傷，才————才讓庖廚做了這些東西！臣絕不是毫無悔意，更不是花天酒地！臣心裡，時時刻刻都在愧疚，都在後悔啊大王！」
「臣知道錯了！臣真的知道錯了！求大王不要這樣折辱臣！臣願意把這些酒菜都分給受傷的將士們！臣願意絕食謝罪！求大王饒了臣這一次吧！」
劉備懶得再聽糜芳的任何辯解，懶得再看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他緩緩地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了糜芳的心臟。
「吃吧。」
「以後想吃，就沒有機會了。」
劉備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暖閣外走去。腳步沉穩，沒有半分停頓，也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
諸葛亮又看了糜芳一眼，搖了搖頭，隨即也跟了出去。
張飛啐了一口，對著地上的糜芳罵道：「狗東西，便宜你了！」罵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侍女們，依舊縮在角落裡，連動都不敢動。兩名劉備的親兵，按著腰間的環首刀，面無表情地守在那裡，眼神冰冷，像兩尊石像。
糜芳就這麼癱在地上，足足過了半刻鐘，才終於緩過一口氣，撐著地板，一點點挪到了胡床邊上，借著胡床的力道，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都滾出去。」
兩個侍女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低著頭小步跑出了暖閣，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侍女一走，暖閣里徹底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跳動的僻啪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糜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酒漬、血漬，還有濕了一大片的尿漬，只覺得一陣難堪與噁心。
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內室，翻出了一件乾淨的錦袍，手忙腳亂地換了上去。
「以後想吃，就沒有機會了————」
他低聲念叨著劉備臨走時撂下的這句話，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
大王該不會要殺自己吧？
若是劉備動了殺心，當場就可以喝令親兵把他拖出去斬了，何必多此一舉。還讓他吃這些酒菜？
還有諸葛亮。那位軍師素來鐵面無私，最看重軍法綱紀，自己犯了叛國投敵的大罪，若是按《蜀科》來辦，本就是死罪。
可方才自始至終，諸葛亮都沒說過一句話，連一句斥責都沒有。
這不合常理。
糜芳的心臟，突然瘋狂地跳動起來，心中漸漸燃起了希望。
他太了解劉備了。他最重仁義，最重恩情。
自己追隨了他二十多年，還把親妹妹嫁給了劉備，沒有糜家，就沒有劉備的今天，這是整個季漢，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的事。
如果他殺了自己，天下人會怎麼看劉備？定會說他忘恩負義，這對於一向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劉備來說，是絕不可能接受的事。
更何況，這次的事，說到底，也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惡果。江陵還在，荊州還在，呂蒙被打得只帶著幾百人逃走。
非但沒有造成壞的結果，他糜芳甚至還幫了馬謖一把。
要不是他開了城，呂蒙怎麼會放鬆警惕？要不是呂蒙放鬆了警惕，馬謖怎麼能把于禁那三萬人放出來？要不是于禁那三萬人，馬謖拿什麼去伏擊呂蒙？
這麼說來，他糜芳還有功勞呢。
越想，糜芳越覺得自己不會死。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桌豐盛的酒菜上，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以後吃不上這麼好的酒菜了，那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犯了這麼大的錯，就算不殺他，也必然會被削去所有官職爵位，關進大牢里監禁起來。
大牢是什麼地方？哪裡會有什麼熊掌鹿肉，什麼蜀中佳釀？
劉備那句話，哪裡是要他的命？分明是在警告他，讓他好好看看這最後的榮華富貴，讓他記住，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為，斷送了這一切！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糜芳喃喃自語，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此刻卻只覺得一陣虛脫的輕鬆。
別說江陵沒丟，就算是真的丟了荊州，劉備也未必會殺了他。
糜芳一瘸一拐地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他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壓下了心底的惶恐，也讓他的腦子轉得更快了。
劉備現在正在氣頭上，看到他這副樣子，自然是怒火中燒，不給他一點懲戒，就沒法給三軍將士一個交代，沒法給荊州的百姓一個交代。
把他關進大牢，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平息一下眾怒罷了。
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劉備的氣消了，事情自然就有轉圜的餘地。
更何況，成都還有他的大哥糜竺在。大哥是安漢將軍，是劉備最信任的人，在季漢的地位無人能及。
從小到大，大哥最疼的就是他這個弟弟。
只要大哥在成都替他求情，劉備念著舊情，心一軟，自然就會鬆口。大哥一定有辦法的。
糜芳越想，越覺得事情沒那麼糟，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一飲而盡，砸了咂嘴，挑了一塊鹿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只覺得這滋味，比方才似乎還要鮮美幾分。
以後坐牢，就吃不上了，得多吃一些。
糜芳之所以這般毫無顧忌地在太守府的暖閣里作威作福，看似荒唐，自然也有他的理由。
最先讓他不願放下身段受委屈的，便是腿上這處要命的傷。
那一日瓮城伏擊，混亂之中，他被射中了右腿，箭頭穿透皮肉，深深嵌進了骨頭裡。
不僅中了箭，更倒霉的是還被踩斷了腿骨，幾平要了他半條命，他被送到呂蒙那裡後，並沒有得到及時救治。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腿傷讓他行動不便，走幾步都費勁，自然更願意舒舒服服地坐著或躺著，也更希望有人在一旁服侍他。
他本就是嬌生慣養的性子，糜家是徐州巨富，糜芳自小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份苦楚？
更何況，比起腿上的傷，更讓他憋了一肚子火的，是投降呂蒙那幾天，受盡了的冷眼與怠慢。
一想起那幾日，糜芳就恨得牙痒痒。
不僅呂蒙不待見他，其他人也對他恨之入骨，都把他當成了馬謖伏擊江東兵的「幫凶」。
如今，他重新回到了太守府，回到了這個他做了幾年南郡太守的地方。這裡的一草一
木都是他熟悉的，這裡的人都要看他的臉色，再也沒有人敢給他白眼，敢對他冷嘲熱諷。
之前在呂蒙那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怠慢，如今他就要在這太守府里，加倍地找補回來。
錦衣玉食，侍女環繞，美酒佳肴，想罵就罵，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才是他糜芳該過的日子。
當然，最讓他有恃無恐的。他跟了劉備二十多年，從徐州就跟著劉備出生入死，他太了解劉備這個人了。劉備最重情義，最念舊恩。
就算他這次開城投降，背叛了劉備，可看在他兄長糜竺的面子上，看在當年糜家傾盡家產的恩情上，看在二十多年的情分上，劉備也絕不會殺他。
最多，就是罵他一頓，削了他的官職，收了他的兵權，絕不會要了他的性命。
更何況，在他自己看來，他這次投降，根本就不是心甘情願的，是被逼的！
要不是關羽素來高傲，平日裡對他呼來喝去，動輒喝罵，要不是關羽放出狠話回來收拾他，他怎麼會走投無路，開城投降？
他是被逼的！是關羽逼的！是呂蒙逼的！
等見到劉備，他只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把這些苦衷都說出來，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關羽和呂蒙身上，再提起當年糜家的舊情，提起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劉備必然會心軟，會原諒他。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最多，就是受點責罰，丟了官職，可性命和富貴，絕對能保得住！絕對！對此糜芳深信不疑！
也正是因為這份篤定，他才敢這麼有恃無恐。
喝著酒，摸著侍女的大腿，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著，等日後見到劉備，該怎麼演一出苦肉計。
而他唯一算錯的是，劉備不僅來了，而且已經到了太守府。
他此刻在屋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劉備一字不落地聽在了耳朵里，看在了眼裡。
劉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抬起手，對著身後的張飛，輕輕擺了擺。
張飛早就忍到了極限，看到劉備的手勢，哪裡還忍得住？他怒吼一聲，一腳踹在了暖閣的門上！
「哐當！」
厚重的木門被張飛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暖閣都嗡嗡作響。
暖閣里，糜芳正半躺在一張寬大的胡床上，一條腿高高地墊著軟枕，腿上纏著厚厚的
紗布，顯然就是中箭又被踩斷的傷腿。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案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豐盛的酒菜，燉得軟爛的熊掌，切得薄如蟬翼的鹿肉，還有晶瑩剔透的魚膾，一壺上好的蜀中好酒溫在熱水裡，旁邊還擺著各色鮮果點心，琳琅滿目，豐盛得甚至比漢中王府的宴席還要講究。
兩個侍女一左一右地伺候著，一個給他剝著鮮果，一個給他捏著沒受傷的那條腿。
就差再找幾個舞姬當場起舞了。
張飛這一腳踹門，把暖閣里的人都嚇了一跳。侍女們尖叫著縮成一團。
糜芳也被嚇了一哆嗦，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酒灑了一身。他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因為是背對著，也沒看清門口站著的是誰，張口就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擅闖我的暖閣？」
張飛聽到這話，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一個箭步衝上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了糜芳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胡床上直接掀了下來！
「啊一！」
糜芳慘叫一聲，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那條受傷的斷腿正好撞在了胡床的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啪一！！」
糜芳又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身子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柱子上，又摔在了地上。他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夾雜著兩顆被打飛的門牙。
「狗娘養的叛賊！」張飛怒聲罵道，聲如洪鐘，「我大哥待你不薄，給你高官厚祿，讓你鎮守江陵，你竟敢背主求榮，開城投降，差點害死我二哥！今天我非打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匹夫！」
說著，張飛就要上前，再給糜芳幾巴掌。
「翼德，住手！」
劉備邁步走了進來，臉色沉得嚇人。
看到劉備後，極致的恐懼，讓糜芳嚇得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褲腿流了出來。
當場就嚇尿了。
暖閣里的侍女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縮在角落裡，把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這滅頂之災牽連。
糜芳方才還能對著侍女頤指氣使的威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了徹頭徹尾的狼狽與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朝著劉備撲過去，想要跪地求饒，可那條斷了的右腿剛一著地，就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慘叫一聲，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正好摔在劉備的腳邊。
「大王！臣錯了！臣一時糊塗！臣罪該萬死！大王饒命啊！」
可劉備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腳邊像一灘爛泥一樣磕頭求饒的糜芳，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千言萬語，正堵在喉嚨里，翻湧不休。
他的眼底，有痛，有怒，有失望，有寒心，可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連夜疾馳三百里，不眠不休，一路之上，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見到糜芳，想親口問問他，到底為什麼要背叛。
可真的見到了，看到了他這副毫無悔意、貪生怕死的模樣，他才發現，自己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狗娘養的叛賊！！」
「我大哥從徐州就帶著你，二十多年的情分，你都餵了狗了？！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還有臉在這裡花天酒地，作威作福？！俺今天非活活打死你這個狗東西不可！」
劉備再次喊住了張飛，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的糜芳，落在了那桌豐盛的酒菜上。
他帶著諸葛亮和張飛，不眠不休疾馳了一天一夜，中途只啃了幾口乾硬的麥餅，連一口熱飯都沒顧上吃。
可這個差點把江陵葬送了的叛賊，卻在太守府的暖閣里，享受著如此奢靡的酒宴，且享受得心安理得，毫無愧色。
「來人！」劉備沖外面喊道。
「在！」門外的親兵立刻跨步進來，高聲應諾。
劉備指了指那桌酒菜，一字一句地說道：「看住他，讓他把這些酒菜，全都吃掉。」
這句話一出，暖閣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糜芳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飛也愣住了，撓了撓頭，看向劉備，滿臉的不解：「大哥？這————這是為何？這狗東西，還配吃這麼好的酒菜？」
只有站在劉備身側的諸葛亮，手裡的羽扇輕輕搖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糜芳愣了片刻，再次拼命地磕頭，「大王！臣————臣不是故意奢靡的！臣是腿上受了重傷，才————才讓庖廚做了這些東西！臣絕不是毫無悔意，更不是花天酒地！臣心裡，時時刻刻都在愧疚，都在後悔啊大王！」
「臣知道錯了！臣真的知道錯了！求大王不要這樣折辱臣！臣願意把這些酒菜都分給受傷的將士們！臣願意絕食謝罪！求大王饒了臣這一次吧！」
劉備懶得再聽糜芳的任何辯解，懶得再看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他緩緩地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了糜芳的心臟。
「吃吧。」
「以後想吃，就沒有機會了。」
劉備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暖閣外走去。腳步沉穩，沒有半分停頓，也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
諸葛亮又看了糜芳一眼，搖了搖頭，隨即也跟了出去。
張飛啐了一口，對著地上的糜芳罵道：「狗東西，便宜你了！」罵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侍女們，依舊縮在角落裡，連動都不敢動。兩名劉備的親兵，按著腰間的環首刀，面無表情地守在那裡，眼神冰冷，像兩尊石像。
糜芳就這麼癱在地上，足足過了半刻鐘，才終於緩過一口氣，撐著地板，一點點挪到了胡床邊上，借著胡床的力道，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都滾出去。」
兩個侍女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低著頭小步跑出了暖閣，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侍女一走，暖閣里徹底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跳動的僻啪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糜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酒漬、血漬，還有濕了一大片的尿漬，只覺得一陣難堪與噁心。
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內室，翻出了一件乾淨的錦袍，手忙腳亂地換了上去。
「以後想吃，就沒有機會了————」
他低聲念叨著劉備臨走時撂下的這句話，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
大王該不會要殺自己吧？
若是劉備動了殺心，當場就可以喝令親兵把他拖出去斬了，何必多此一舉。還讓他吃這些酒菜？
還有諸葛亮。那位軍師素來鐵面無私，最看重軍法綱紀，自己犯了叛國投敵的大罪，若是按《蜀科》來辦，本就是死罪。
可方才自始至終，諸葛亮都沒說過一句話，連一句斥責都沒有。
這不合常理。
糜芳的心臟，突然瘋狂地跳動起來，心中漸漸燃起了希望。
他太了解劉備了。他最重仁義，最重恩情。
自己追隨了他二十多年，還把親妹妹嫁給了劉備，沒有糜家，就沒有劉備的今天，這是整個季漢，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的事。
如果他殺了自己，天下人會怎麼看劉備？定會說他忘恩負義，這對於一向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劉備來說，是絕不可能接受的事。
更何況，這次的事，說到底，也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惡果。江陵還在，荊州還在，呂蒙被打得只帶著幾百人逃走。
非但沒有造成壞的結果，他糜芳甚至還幫了馬謖一把。
要不是他開了城，呂蒙怎麼會放鬆警惕？要不是呂蒙放鬆了警惕，馬謖怎麼能把于禁那三萬人放出來？要不是于禁那三萬人，馬謖拿什麼去伏擊呂蒙？
這麼說來，他糜芳還有功勞呢。
越想，糜芳越覺得自己不會死。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桌豐盛的酒菜上，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以後吃不上這麼好的酒菜了，那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犯了這麼大的錯，就算不殺他，也必然會被削去所有官職爵位，關進大牢里監禁起來。
大牢是什麼地方？哪裡會有什麼熊掌鹿肉，什麼蜀中佳釀？
劉備那句話，哪裡是要他的命？分明是在警告他，讓他好好看看這最後的榮華富貴，讓他記住，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為，斷送了這一切！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糜芳喃喃自語，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此刻卻只覺得一陣虛脫的輕鬆。
別說江陵沒丟，就算是真的丟了荊州，劉備也未必會殺了他。
糜芳一瘸一拐地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他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壓下了心底的惶恐，也讓他的腦子轉得更快了。
劉備現在正在氣頭上，看到他這副樣子，自然是怒火中燒，不給他一點懲戒，就沒法給三軍將士一個交代，沒法給荊州的百姓一個交代。
把他關進大牢，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平息一下眾怒罷了。
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劉備的氣消了，事情自然就有轉圜的餘地。
更何況，成都還有他的大哥糜竺在。大哥是安漢將軍，是劉備最信任的人，在季漢的地位無人能及。
從小到大，大哥最疼的就是他這個弟弟。
只要大哥在成都替他求情，劉備念著舊情，心一軟，自然就會鬆口。大哥一定有辦法的。
糜芳越想，越覺得事情沒那麼糟，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一飲而盡，砸了咂嘴，挑了一塊鹿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只覺得這滋味，比方才似乎還要鮮美幾分。
以後坐牢，就吃不上了，得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