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阿銀
鍾如意回頭看了一眼再次緊閉的房門，最後還是跑著去追已經走了好些距離的鐘姚。
為什麼會感覺很熟悉，想要去親近呢？
主人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嗎？所以才會應下一句明日，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胡亂講些大道理忽悠自己。
明天他還會來聽主人講學，那肯定還能再見到他的吧。鍾如意邊邁著步子追鍾姚，邊忍不住的想，這樣的話，「明日何其多」這幾個字，聽上去還挺讓人高興的。
室內。
目送著鍾姚離去的段懷光落坐重新執筆。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卻在這時突兀響起。
他沒有抬頭，卻依然知道此刻能夠出現在自己這處靜室的人會是誰。而正因為知道，哪怕是段懷光也不由得感到了些許意外。
「幾日不見，兄長倒是清減了不少。」段玉閒悠悠然入座，笑著開口道。
聽見段玉閒開口便是主動的一句兄長，還是笑著的，眼睛裡全然看不見往日那些沉鬱，雖然明知不合尋常，來者不善。段懷光也依舊勾了勾唇，剛要說些什麼，卻聽見隨意打量了他幾眼的段懷光嘖了一聲。
「形銷骨瘦，一張臉白的，晾了三天的死屍都不及，這樣瞧著哪裡還能說是什麼光風霽月的君子，投不了胎的怨鬼才是。」
「……」段懷光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真的有這般難看嗎？」
「兄長這樣的人，也會如此在意容貌嗎？」
段懷光將手中的筆擱下，好奇問道：「那不知在阿銀心中，兄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放心，不是什麼好話，兄長應當不會想聽。」段玉閒不躲不避，迎著他的視線回答道。
這樣無異於刻意挑釁的話，段懷光聽見了也是無波無瀾，他沒再糾結這個，而是回到了段玉閒問的那一句原本的意圖，「當然。」
段玉閒聽見，當即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
這個人真是，有夠讓他噁心的。
「真可惜，兄長如今實在丑不堪言。」
以段懷光的相貌，不說現下只是清減，便是真到了形銷骨瘦那一步，也是無論如何都談不上一個丑字。
更別說，皮囊毀了，還有一身世族公子的氣度和風骨。
段玉閒完全睜著眼睛說瞎話，可偏那說瞎話的語氣一聽便知道，他心裡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想的，真覺得段懷光丑不堪言。
不久前還在為他眉點硃砂，予他一副白毫相、清淨身。誰曾想，竟然這般善變。段懷光低眉，幾分難過道：「阿銀這番話，著實叫兄長傷心。」
「誒？」段玉閒眨了眨眼睛，錯愕道：「兄長竟然還有心可傷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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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段懷光嘆道：「阿銀就非要如此剝皮抽筋，赤裸以對嗎？」
還以為要繼續虛與委蛇不少時間的段玉閒收斂神色，「人這種東西，離開娘胎失去庇護時那聲哭是最真的。其次便是赤裸著，沒有任何遮掩的時候。」
「不再繼續偽裝下去，是因為鍾老先生嗎？」
段玉閒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說，畢竟這就是他有意促成的，讓段懷光以為他和鍾姚有關係，猜測他是和鍾姚一樣站在皇室那邊、擁護大昭正統的人。
他可沒忘記自己重生醒過來時，應了李南枝的那一句，要天下大亂。
段玉閒沒有否認，段懷光便接著開口道：「阿銀，此番與我對峙，也是因為鍾老先生？你不必擔心，我與他並非全然對立。鍾老先生更是有恩與我。」
「什麼恩？」段玉閒眼中明晃晃地閃過一絲譏誚，「是保全了你那副君子皮的恩，還是叫你自欺欺人，假裝忘了鶴如的冰湖下埋著什麼的恩？」
如段玉閒所願，段懷光實打實地一下變了臉色。他的聲音再也聽不出語氣，「不管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你都不該說出口，阿銀。」
「還叫阿銀啊？」段玉閒微微前傾，腦袋叫他單手用掌心支著，漫不經心地，似乎是在欣賞眼前人變臉樣兒，「要我說，那冰湖底下就該你去躺著。」
段懷光的臉色一沉再沉，像是極力在壓制什麼。
「但誰讓偏就是你段懷光更狠。」段玉閒想，李南枝說的沒錯，段氏的血是真的有點說法。
代代生雙子，雙子必相殘。
司徒大人殺了他的兄長取而代之，段長公子也是不遑多讓。
「你比誰都知道他腦子不好，帶著他去了鶴如，眼睜睜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溺死在了湖水裡。」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呢？」段玉閒問。
「他根本不會威脅到你什麼呀？所有人都以為你是長公主獨子，身份、地位，所有你有的他都沒有呀。」
「為什麼還要讓他死掉呢？」
「你為我擋刀，我欠你，自然會為你所用。」段懷光聲音過分的冷淡，「你不該說這些的。」他再一次重複了這句話。
「怎麼又不喊阿銀了呀，兄長。」
段玉閒從前覺得「兄長」這兩個字與「哥哥」有些相像，叫人平白生出親近和信賴，輕易不願喊出口。後來才知道全然不是，甚至於諷刺，那麼喊起來也就隨意極了。
段懷光喊他阿銀，他喊兄長，各有各的諷刺。
前世，段玉閒是真的感激過段懷光的。那時候真心待他的人很少，阿娘、李南枝、四哥……屈指可數。段懷光庇護他，給他吃食，在鍾姚之前教他讀書寫字……為他撐傘取暖，乃至於最後死在了自己手裡。
段懷光待他是真心，但那真心混雜在千萬分謀略算計里，他又從不向別人表現出例外，所以哪怕那真心少的幾近於無，也能被他展現的有千分萬分之多。
但段玉閒還是分辨得出來。
虛情假意噁心至極的地摻了一分真。
一分真，叫他做不到全然的恨。
現在不一樣了。
青雀的消息送過來的時候，段玉閒正躺在屋頂上曬太陽。
簡短的一截信紙，寥寥兩三行字，看完甚至不用幾秒鐘。
段玉閒以手遮面，本來還有著溫度的太陽悄然間冷了下來。
天驟變，烏雲密布。
暗的徹底。
「長公主不打算殺我了，段晦也不得不留著我。兄長，你好像沒了用處呀。」
「既然外邊的人都可惜兄長你今後要不良於行，不如便坐實了這謠言，白白叫他們可惜一場。」
段懷光垂下眼帘，嘴角卻瘋了似的一掀，「阿銀這兩個字，我只喊過你。」
為什麼會感覺很熟悉，想要去親近呢？
主人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嗎？所以才會應下一句明日，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胡亂講些大道理忽悠自己。
明天他還會來聽主人講學，那肯定還能再見到他的吧。鍾如意邊邁著步子追鍾姚，邊忍不住的想，這樣的話，「明日何其多」這幾個字，聽上去還挺讓人高興的。
室內。
目送著鍾姚離去的段懷光落坐重新執筆。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卻在這時突兀響起。
他沒有抬頭，卻依然知道此刻能夠出現在自己這處靜室的人會是誰。而正因為知道，哪怕是段懷光也不由得感到了些許意外。
「幾日不見，兄長倒是清減了不少。」段玉閒悠悠然入座，笑著開口道。
聽見段玉閒開口便是主動的一句兄長，還是笑著的，眼睛裡全然看不見往日那些沉鬱，雖然明知不合尋常，來者不善。段懷光也依舊勾了勾唇，剛要說些什麼，卻聽見隨意打量了他幾眼的段懷光嘖了一聲。
「形銷骨瘦，一張臉白的，晾了三天的死屍都不及，這樣瞧著哪裡還能說是什麼光風霽月的君子，投不了胎的怨鬼才是。」
「……」段懷光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真的有這般難看嗎？」
「兄長這樣的人，也會如此在意容貌嗎？」
段懷光將手中的筆擱下，好奇問道：「那不知在阿銀心中，兄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放心，不是什麼好話，兄長應當不會想聽。」段玉閒不躲不避，迎著他的視線回答道。
這樣無異於刻意挑釁的話，段懷光聽見了也是無波無瀾，他沒再糾結這個，而是回到了段玉閒問的那一句原本的意圖，「當然。」
段玉閒聽見，當即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
這個人真是，有夠讓他噁心的。
「真可惜，兄長如今實在丑不堪言。」
以段懷光的相貌，不說現下只是清減，便是真到了形銷骨瘦那一步，也是無論如何都談不上一個丑字。
更別說，皮囊毀了，還有一身世族公子的氣度和風骨。
段玉閒完全睜著眼睛說瞎話，可偏那說瞎話的語氣一聽便知道，他心裡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想的，真覺得段懷光丑不堪言。
不久前還在為他眉點硃砂，予他一副白毫相、清淨身。誰曾想，竟然這般善變。段懷光低眉，幾分難過道：「阿銀這番話，著實叫兄長傷心。」
「誒？」段玉閒眨了眨眼睛，錯愕道：「兄長竟然還有心可傷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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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段懷光嘆道：「阿銀就非要如此剝皮抽筋，赤裸以對嗎？」
還以為要繼續虛與委蛇不少時間的段玉閒收斂神色，「人這種東西，離開娘胎失去庇護時那聲哭是最真的。其次便是赤裸著，沒有任何遮掩的時候。」
「不再繼續偽裝下去，是因為鍾老先生嗎？」
段玉閒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說，畢竟這就是他有意促成的，讓段懷光以為他和鍾姚有關係，猜測他是和鍾姚一樣站在皇室那邊、擁護大昭正統的人。
他可沒忘記自己重生醒過來時，應了李南枝的那一句，要天下大亂。
段玉閒沒有否認，段懷光便接著開口道：「阿銀，此番與我對峙，也是因為鍾老先生？你不必擔心，我與他並非全然對立。鍾老先生更是有恩與我。」
「什麼恩？」段玉閒眼中明晃晃地閃過一絲譏誚，「是保全了你那副君子皮的恩，還是叫你自欺欺人，假裝忘了鶴如的冰湖下埋著什麼的恩？」
如段玉閒所願，段懷光實打實地一下變了臉色。他的聲音再也聽不出語氣，「不管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你都不該說出口，阿銀。」
「還叫阿銀啊？」段玉閒微微前傾，腦袋叫他單手用掌心支著，漫不經心地，似乎是在欣賞眼前人變臉樣兒，「要我說，那冰湖底下就該你去躺著。」
段懷光的臉色一沉再沉，像是極力在壓制什麼。
「但誰讓偏就是你段懷光更狠。」段玉閒想，李南枝說的沒錯，段氏的血是真的有點說法。
代代生雙子，雙子必相殘。
司徒大人殺了他的兄長取而代之，段長公子也是不遑多讓。
「你比誰都知道他腦子不好，帶著他去了鶴如，眼睜睜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溺死在了湖水裡。」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呢？」段玉閒問。
「他根本不會威脅到你什麼呀？所有人都以為你是長公主獨子，身份、地位，所有你有的他都沒有呀。」
「為什麼還要讓他死掉呢？」
「你為我擋刀，我欠你，自然會為你所用。」段懷光聲音過分的冷淡，「你不該說這些的。」他再一次重複了這句話。
「怎麼又不喊阿銀了呀，兄長。」
段玉閒從前覺得「兄長」這兩個字與「哥哥」有些相像，叫人平白生出親近和信賴，輕易不願喊出口。後來才知道全然不是，甚至於諷刺，那麼喊起來也就隨意極了。
段懷光喊他阿銀，他喊兄長，各有各的諷刺。
前世，段玉閒是真的感激過段懷光的。那時候真心待他的人很少，阿娘、李南枝、四哥……屈指可數。段懷光庇護他，給他吃食，在鍾姚之前教他讀書寫字……為他撐傘取暖，乃至於最後死在了自己手裡。
段懷光待他是真心，但那真心混雜在千萬分謀略算計里，他又從不向別人表現出例外，所以哪怕那真心少的幾近於無，也能被他展現的有千分萬分之多。
但段玉閒還是分辨得出來。
虛情假意噁心至極的地摻了一分真。
一分真，叫他做不到全然的恨。
現在不一樣了。
青雀的消息送過來的時候，段玉閒正躺在屋頂上曬太陽。
簡短的一截信紙，寥寥兩三行字，看完甚至不用幾秒鐘。
段玉閒以手遮面，本來還有著溫度的太陽悄然間冷了下來。
天驟變，烏雲密布。
暗的徹底。
「長公主不打算殺我了，段晦也不得不留著我。兄長，你好像沒了用處呀。」
「既然外邊的人都可惜兄長你今後要不良於行，不如便坐實了這謠言，白白叫他們可惜一場。」
段懷光垂下眼帘，嘴角卻瘋了似的一掀，「阿銀這兩個字，我只喊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