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私心
……
鍾姚將一塊本毫不起眼的石塊放至案前，明明與周遭的一切陳設都格格不入，卻非要說，「就在剛才，有人送了老夫這枚新鎮紙。」
段懷光垂眸，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老夫本不想收，可又實在無法違心，於是便臨時改換方向，只有來尋懷光你了。」
鍾老先生目光如炬。
但與他對坐的段懷光早不似當年那般，輕易能被他看出破綻。
「先生既已收下，又何必來尋我。」段懷光神色何其無動於衷。
看不出所以然來的鐘姚只得放棄，「來看看變數究竟是不是出在你身上。」
「不是。」
不是你那還能是誰？鍾姚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眉頭已經不自覺皺了起來，心中既慶幸又可惜。
慶幸不是段懷光，又可惜不是段懷光。
世族和皇權博弈之間，段懷光生來便夾在裡面，左右躊躇，小心維繫，可哪邊也不見得會讓他好過。
如果段懷光不是段氏嫡子，如果他不再陷於當年事，說不定自己或許真的可以選他……沒有這個或許，鍾姚才生出這個念頭，就立馬被自己否定了。
段懷光當君子，也足夠無情。偏偏他有弱點，還是已經被人掌握拿捏了的弱點。這樣的人註定走不到最後，站不到那個位置上去。
能為君子，但不可能為人君。
「先生當年有恩於我，而我許下的承諾，至今仍然作數。」
段懷光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和鍾姚繞什麼彎子，他將自己禁足在這院子裡半月，如同受罰那般跪地抄書，即是在向他的母親承認錯誤，也在借著這樣不見天日的困頓，強硬的把他心中那些不該有的雜念一點點磨殺致死。
他的心境好像空明了，可他終究還是人，疲倦和茫然因此糾纏上了他。
「哪怕我要你赴死？」鍾姚也把話說的直白。
段懷光神色坦然，「雖死無憾。」
鍾姚聽著這四個字，忽然間覺得有些荒謬。他鍾姚這輩子註定教不出君子，偏偏眼前這個與自己絲毫無師徒之緣，只被迫授過幾次課業的人，竟然好像要做到這「君子一諾」四個字。
「以你的身份、地位還有所擁有的一切，你當真就捨得？」鍾姚不甘心地再次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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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能從段懷光身上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和偽裝，這樣他也有了理由放棄。
他或許是真的老了，曾經能輕易下的決斷，如今竟也要猶豫。
段懷光：「鍾老先生是帝師。」
鍾姚將案上的石塊重新握回了掌中，「真不知道什麼能叫你生出半點私心。」
「可私心本就不該有。」
段懷光的目光落到了一旁整齊擺放的一疊字帖上。
屬於他的字跡之上，一個「玥」字兀自覆壓。
鍾姚跟著看過去，這時候才發現段懷光書案的一角攤著的一頁佛經。
「……」一時間，鍾姚神色有些怪異。
段懷光似乎清楚他此番情態是因為什麼，「我以為這是先生你布的局。」
而壓根沒弄清楚怎麼回事的鐘姚瞬間收斂情緒，順著往下道：「既然都被你察覺，索性老夫也不再藏著了，確實與老夫有些淵源。」
「他的字和先生很像。」段懷光語氣淡淡，「幾乎只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沉吟片刻，鍾姚不著痕跡道：「說起來，老夫也有許久未曾見過他了，不如藉此機會，讓他過來與老夫……」
「他也是先生你的學生？」
段懷光指尖摩挲著字帖上那個玥字，打斷了鍾姚的話。
「……算是。」
「難怪。」
什麼難怪。鍾姚沒有看段懷光，而是將案角那一頁佛經撿了起來，滿目的經文，越看越叫他心驚。
面上一派沉肅，鍾姚撫須剛準備在說些什麼藉機探出些虛實，對面的段懷光卻直接又是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鸞華台宮宴那一晚，我以為是先生要我赴死的。」
鍾姚目光驟然射向段懷光，一時間，所有事情的脈絡都清晰明了起來，「所以你那時遇刺便絲毫未曾躲閃？」
宮宴那次，他也在席上，眼睜睜地看著刺客將短刀對準了段懷光的後心，在眾人慌亂之際，同樣眼睜睜地看著有人突然衝上前替他擋了刀。
鮮血流了滿手都是，段懷光抱著那生死未知的人徑直入了偏殿。
段懷光以為是自己為了趙氏要他殺他，所以坦然赴死，可最後關頭卻被人擋了刀。
「他突然衝上來替我擋了刀。我沒死。」段懷光指尖依舊還停留在字帖那個「玥」字之上，「當時忘記看先生的反應了，但大抵應是意料之中。」
「你以為他替你擋刀也是老夫的安排？」
鍾姚知道「他」是誰了，跟著推測出段懷光對自己的懷疑，也徹底明白了這份變數到底是誰帶來的。
長公主府新入府不久的段氏二公子。
想到最近段懷光幾番出格的舉動，鍾姚又道：「猜到他是老夫的人，所以一反常態，故意表現得對他過於看重，讓眾人都知道他是你親口認下的庶弟。」
「以你之聲名鋪路，把他推於人前，不論日後老夫要他做什麼都方便了不少，甚至也讓所有人都分不清，他做的事到底有沒有、是不是你段懷光的手筆。」
博山爐的青煙斷了一瞬。
段懷光道：「我不清楚先生送他入府，是想要他做什麼。」
你不清楚算什麼，老夫自己也不清楚。鍾姚心中暗暗忖，但面上依舊一絲一毫也沒有表現出來。
老夫倒還以為你已經跨過了心裡那道坎，真有幾分是顧念起了手足情親。鍾姚搖了搖頭，有些沒頭沒尾地嘆道，「懷光，你已經在裡面陷死了，竟甘願讓那道坎成為他們拿捏揉搓你的把柄。」
往事重提，段懷光已然面不改色，他道：「阿銀如今是我庶弟，先生要他做什麼，我亦不會拒絕。」
鍾姚聽見，心底卻生出了一股涼意，他冷哼一聲，極不客氣道：「他哪裡是叫什麼阿銀？老夫看你還沒清醒。」
「清不清醒與我而言，毫無區別。」段懷光一字一句道：「我分得清。」
如此便活該你日日困在這虛與委蛇、虛情假意之間。鍾姚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而是道：「既如此，讓他來見一見老夫。」
「阿銀不是已經早就在門外等候鍾老先生了嗎？」
鍾姚起身。
段懷光旋即做恭送狀。
才出門，鍾姚便看見自家的小書童挨著個少年一齊在廊下席地而坐。
鍾如意聞聲扭頭看過來，他旁邊的少年也不緊不慢地抬起了眼。
「主人，你出來啦。」
鍾姚捏著手裡的紙頁，剛思索好開口第一句要說些什麼，卻見人僅僅只是瞥了他一眼後，就直接站起身進門去找裡面的段懷光了。
「……」
「誒，這塊破石頭怎麼在主人手裡，我還以為弄丟了呢。」
「哦對了，主人，我剛剛認識了一個人。我覺得主人你可以收他為弟子。」鍾如意眼巴巴地望著鍾姚，極力盼著他說些什麼。
「先回去，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那你就非要你家主人腆著張老臉，上趕著跑到人面前要人家拜師嗎？沒看見人剛才連個正眼都沒給你家主人。哼。
「走了。」
鍾姚將一塊本毫不起眼的石塊放至案前，明明與周遭的一切陳設都格格不入，卻非要說，「就在剛才，有人送了老夫這枚新鎮紙。」
段懷光垂眸，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老夫本不想收，可又實在無法違心，於是便臨時改換方向，只有來尋懷光你了。」
鍾老先生目光如炬。
但與他對坐的段懷光早不似當年那般，輕易能被他看出破綻。
「先生既已收下，又何必來尋我。」段懷光神色何其無動於衷。
看不出所以然來的鐘姚只得放棄，「來看看變數究竟是不是出在你身上。」
「不是。」
不是你那還能是誰？鍾姚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眉頭已經不自覺皺了起來，心中既慶幸又可惜。
慶幸不是段懷光，又可惜不是段懷光。
世族和皇權博弈之間，段懷光生來便夾在裡面，左右躊躇，小心維繫，可哪邊也不見得會讓他好過。
如果段懷光不是段氏嫡子，如果他不再陷於當年事，說不定自己或許真的可以選他……沒有這個或許，鍾姚才生出這個念頭，就立馬被自己否定了。
段懷光當君子，也足夠無情。偏偏他有弱點，還是已經被人掌握拿捏了的弱點。這樣的人註定走不到最後，站不到那個位置上去。
能為君子，但不可能為人君。
「先生當年有恩於我，而我許下的承諾，至今仍然作數。」
段懷光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和鍾姚繞什麼彎子，他將自己禁足在這院子裡半月，如同受罰那般跪地抄書，即是在向他的母親承認錯誤，也在借著這樣不見天日的困頓，強硬的把他心中那些不該有的雜念一點點磨殺致死。
他的心境好像空明了，可他終究還是人，疲倦和茫然因此糾纏上了他。
「哪怕我要你赴死？」鍾姚也把話說的直白。
段懷光神色坦然，「雖死無憾。」
鍾姚聽著這四個字，忽然間覺得有些荒謬。他鍾姚這輩子註定教不出君子，偏偏眼前這個與自己絲毫無師徒之緣，只被迫授過幾次課業的人，竟然好像要做到這「君子一諾」四個字。
「以你的身份、地位還有所擁有的一切，你當真就捨得？」鍾姚不甘心地再次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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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能從段懷光身上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和偽裝，這樣他也有了理由放棄。
他或許是真的老了，曾經能輕易下的決斷，如今竟也要猶豫。
段懷光：「鍾老先生是帝師。」
鍾姚將案上的石塊重新握回了掌中，「真不知道什麼能叫你生出半點私心。」
「可私心本就不該有。」
段懷光的目光落到了一旁整齊擺放的一疊字帖上。
屬於他的字跡之上，一個「玥」字兀自覆壓。
鍾姚跟著看過去，這時候才發現段懷光書案的一角攤著的一頁佛經。
「……」一時間，鍾姚神色有些怪異。
段懷光似乎清楚他此番情態是因為什麼，「我以為這是先生你布的局。」
而壓根沒弄清楚怎麼回事的鐘姚瞬間收斂情緒，順著往下道：「既然都被你察覺，索性老夫也不再藏著了，確實與老夫有些淵源。」
「他的字和先生很像。」段懷光語氣淡淡，「幾乎只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沉吟片刻，鍾姚不著痕跡道：「說起來，老夫也有許久未曾見過他了，不如藉此機會，讓他過來與老夫……」
「他也是先生你的學生？」
段懷光指尖摩挲著字帖上那個玥字，打斷了鍾姚的話。
「……算是。」
「難怪。」
什麼難怪。鍾姚沒有看段懷光，而是將案角那一頁佛經撿了起來，滿目的經文，越看越叫他心驚。
面上一派沉肅，鍾姚撫須剛準備在說些什麼藉機探出些虛實，對面的段懷光卻直接又是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鸞華台宮宴那一晚，我以為是先生要我赴死的。」
鍾姚目光驟然射向段懷光，一時間，所有事情的脈絡都清晰明了起來，「所以你那時遇刺便絲毫未曾躲閃？」
宮宴那次，他也在席上，眼睜睜地看著刺客將短刀對準了段懷光的後心，在眾人慌亂之際，同樣眼睜睜地看著有人突然衝上前替他擋了刀。
鮮血流了滿手都是，段懷光抱著那生死未知的人徑直入了偏殿。
段懷光以為是自己為了趙氏要他殺他，所以坦然赴死，可最後關頭卻被人擋了刀。
「他突然衝上來替我擋了刀。我沒死。」段懷光指尖依舊還停留在字帖那個「玥」字之上，「當時忘記看先生的反應了，但大抵應是意料之中。」
「你以為他替你擋刀也是老夫的安排？」
鍾姚知道「他」是誰了，跟著推測出段懷光對自己的懷疑，也徹底明白了這份變數到底是誰帶來的。
長公主府新入府不久的段氏二公子。
想到最近段懷光幾番出格的舉動，鍾姚又道：「猜到他是老夫的人，所以一反常態，故意表現得對他過於看重，讓眾人都知道他是你親口認下的庶弟。」
「以你之聲名鋪路，把他推於人前，不論日後老夫要他做什麼都方便了不少，甚至也讓所有人都分不清，他做的事到底有沒有、是不是你段懷光的手筆。」
博山爐的青煙斷了一瞬。
段懷光道：「我不清楚先生送他入府，是想要他做什麼。」
你不清楚算什麼，老夫自己也不清楚。鍾姚心中暗暗忖，但面上依舊一絲一毫也沒有表現出來。
老夫倒還以為你已經跨過了心裡那道坎，真有幾分是顧念起了手足情親。鍾姚搖了搖頭，有些沒頭沒尾地嘆道，「懷光，你已經在裡面陷死了，竟甘願讓那道坎成為他們拿捏揉搓你的把柄。」
往事重提，段懷光已然面不改色，他道：「阿銀如今是我庶弟，先生要他做什麼，我亦不會拒絕。」
鍾姚聽見，心底卻生出了一股涼意，他冷哼一聲，極不客氣道：「他哪裡是叫什麼阿銀？老夫看你還沒清醒。」
「清不清醒與我而言，毫無區別。」段懷光一字一句道：「我分得清。」
如此便活該你日日困在這虛與委蛇、虛情假意之間。鍾姚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而是道：「既如此，讓他來見一見老夫。」
「阿銀不是已經早就在門外等候鍾老先生了嗎？」
鍾姚起身。
段懷光旋即做恭送狀。
才出門，鍾姚便看見自家的小書童挨著個少年一齊在廊下席地而坐。
鍾如意聞聲扭頭看過來，他旁邊的少年也不緊不慢地抬起了眼。
「主人，你出來啦。」
鍾姚捏著手裡的紙頁，剛思索好開口第一句要說些什麼，卻見人僅僅只是瞥了他一眼後，就直接站起身進門去找裡面的段懷光了。
「……」
「誒，這塊破石頭怎麼在主人手裡，我還以為弄丟了呢。」
「哦對了，主人，我剛剛認識了一個人。我覺得主人你可以收他為弟子。」鍾如意眼巴巴地望著鍾姚，極力盼著他說些什麼。
「先回去，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那你就非要你家主人腆著張老臉，上趕著跑到人面前要人家拜師嗎？沒看見人剛才連個正眼都沒給你家主人。哼。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