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8章 新芽
佐藤秀一在旁邊蹲下來，問他把巨蜂花種在這裡是因為旁邊有蜂箱嗎。小男孩說沒有蜂箱，只是以前在峰下町那個被炸塌的羊圈後面見過一隻很瘦的巨蜂，冬天凍死了，但它在死之前把整堵舊牆上的霜都啄下來，帶到羊圈角落疊成一小座糖山。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花蜜，他只是想著下次再碰到巨蜂可以請它吃一朵真的。佐藤秀一從口袋裡拿出那包未用完的蕎麥花種，分了幾顆給他，說巨蜂喜歡吃蕎麥花，種長好以後巨蜂還會有新同伴。
傍晚回家之前，佐藤秀一在村口那棵被風吹歪過很多次但每年都按時返青的老柞樹下站了片刻。他低頭看到自己去年為山代老兵搬柴時不小心撒在那棵枯棗樹坑旁的那些蕎麥籽，竟然已有好幾棵開始露出非常淺的綠尖。山代抱著一把新劈好的乾柴從屋裡出來問他種這么小棵是不是怕引來巨蜂。他說巨蜂不怕小，怕沒花。山代說，那你等開了再自己來數，我眼神不好，數到幾朵就忘了再數。他橘貓在那排剛冒芽的綠尖旁邊專心地舔著自己缺了半邊的耳朵。太陽正在山坡後面慢慢收走最後一道金邊。雪之國的春耕儀式結束之後不久，淺間三太夫給小雪呈上了一份新收到的聯軍科技公報。公報的民用附屬里夾著大蛇丸最近一批正式確認可開放進行跨忍村共享技術授權的名單，裡面除了之前已經投入使用的龍山礦材和空忍導航改件之外，還有兩排新增項目——其中一項是：原空忍補給站導向杆殘件改造為軌道式日光折射稜鏡的定型成品可行性評估。這項成果是從草之國那片舊廢墟某次偶發的戰後餘震抖動中無意震偏的舊導向件中重新啟用分解完成的。據說這枚舊導向件，曾被大蛇丸從草之國廢墟帶回實驗室之後拆得只留下最裡層那根鈹銅芯。芯體上的舊角粉末後來被轉交給了大筒木先遣者，但導向杆本身的外殼殘件卻留在科研部樣本室里落了好幾個月的灰，直到上周蠍無意間從培養皿附近經過，發現那半片外殼在斜陽下會將日光折射成七色，當場讓鬼燈水月用新配的舊式水紋冷卻液把殘件重新淬了一遍，把折射率和熱損耗修正參數一併畫在一張從勘九郎那套新傀儡交接記錄背面撕下來的白紙上。就這樣，這項從草之國廢墟里撿回來的舊殘件，變成了一種可以在溫室頂棚里引導日光加速植物光合作用的民用技術。
小雪把那頁舊殼再利用的附錄又看了兩三遍。然後拉開抽屜，把去年佐藤秀一臨走前留在她這裡的那包蕎麥花種拿出來，放進剛騰乾淨的舊首飾盒裡。那是她母親生前最常用的妝盒，里襯的舊紅絨布上有一點多年前滲過的干胭脂跡。她合上盒蓋，對隨後進來送茶的侍從說把這盒種子拿出去給梯田邊的老農，讓他先幫他孫子留種。明年每家每戶都有。而在地球南極圈附近被大筒木初代母艦第一次低軌經過時從艦體外殼上剝離下來、在數千年前撞入舊地層深處的一條赤道級極深裂隙下方極遠的極地深處，有微弱到幾乎不可被分辨的藍光正從一條連麻布衣都還沒發現過的舊遙測數據邊緣，緩緩地、輕輕地，一閃。
春天來得悄無聲息。先是南賀川的冰面在某天夜裡無聲無息地裂開了第一道縫，接著訓練場邊的柳樹開始抽條，最後是佐藤秀一診所窗台上那盆蕎麥花，在某天清晨他推開窗的時候，忽然就開了。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薄得幾乎透明，中間綴著幾點極淡的鵝黃花蕊。正樹的貓蹲在窗台上用鼻尖湊過去聞了一下，打了一個極小的噴嚏。佐藤秀一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說去年秋天在峰下町礦道里答應過那個抱羊的小女孩要在石檐村新橋旁邊種一排蕎麥花。現在診所里這盆先開了，是時候去還那個約定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舊上衣，把那盆蕎麥花小心地放進竹籃里，推開門朝石檐村走去。石檐村的那座新橋是聯軍工程隊在戰後修建的第一批民生項目之一，橋面用的是摻了龍山礦渣粉的高強度石料，護欄上刻著所有參與修橋的忍村徽記。橋頭立著一塊不大的石碑，碑文是鹿丸擬的，綱手改的，最後一行字被那個抱羊的小女孩用她從礦道口撿來的白石頭壓在石碑座下：「橋是路，路是家。」
佐藤秀一蹲在橋頭把竹籃里的蕎麥花一株一株地移栽到石碑旁邊松好的新土裡。土是從山下那條引水渠挖出來的，混了去年秋天落葉漚的腐殖土。他栽到第四株時，橋那頭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牽著一隻已經長大了不少的小羊站在橋頭正中間。小女孩穿著去年冬天大名府新發的那批深藍色學童棉袍，頭髮梳成兩條不太對稱的麻花辮，其中一條扎歪了，是用舊繃帶扎的。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鬆開牽羊的繩子，跑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用手掌把一株剛栽好的蕎麥花四周的浮土輕輕拍實。
「去年在礦道里答應過的。開春以後，橋旁邊要種一排蕎麥花。不是光給羊看，是給你看的——給所有在那個礦道里沒有哭出聲的人看。」
佐藤秀一仰頭看了看已經升到半山腰的太陽，點點頭。他把剩下的幾株花全栽完，站起來，從竹籃底下拿出那個正樹上次多畫的小木牌。木牌上本有四個字——真明叔公的花圃。後來他把花圃兩個字畫了條橫線，在旁邊用炭筆補了五個新的字：石檐村新橋。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用石頭尖刻在木牌的右下角，名字下面畫了一隻羊。那隻羊比她本人畫得胖得多，她說是因為礦道里那幾天她一直把所有的壓縮餅乾都分給羊吃，羊就胖了，但是胖了以後羊毛很軟，能當枕頭。她說完之後把木牌遞給佐藤秀一讓他幫忙插在花圃正前方，然後又從衣兜里翻出一把去年山代老兵托他孫子帶給她的野蕎麥籽放在他手心。去年秋末那個抱羊的女孩，今年開春已經會自己挖坑下種。木葉忍者學校的春假結束後，伊魯卡在開學第一天就發現正樹的周記本里又多了一篇新文章。標題是用彩色鉛筆寫的，每個字都換了一個顏色，遠遠看過去像一串被彩虹泡過的糯米糰子。內容不長，但字跡比上學期工整了許多。他寫道：去年冬天他在訓練場後面的枯水溝里撿到一顆被凍住的貓薄荷種子，以為凍死了就放在暖氣片旁邊沒管。前幾天給貓換水時發現那顆種子在舊水碗墊的夾層里竟然發了一根很細很細的根，嫩得能透過葉尖看到早上太陽剛升起時的光線。他還提到了貓最近經常在凌晨用尾巴卷他的腳踝把他弄醒，不是餓了，是因為外面那只在他們後山柿子樹下做窩的新來的山雀，每天早上在日出前後準時唱歌。貓非要他跟著聽。
伊魯卡用紅筆在文末寫了一個「優」，還在那顆貓薄荷種子的插圖旁邊畫了一隻很小的貓。然後他合上周記本，抬頭看了看窗外，心裡想著：這些孩子，大概真的不需要再學太多關於戰爭的歷史了。他們自己已經開始在寫和平的課本。與此同時，在田之國一處舊地下研究所改造成的木葉駐外科研站里，大蛇丸正蹲在離心機前，親手把他之前放進培養基的那幾十顆「輝夜種」孢子全部復檢一遍。結果和上次一致，所有孢子都在同一次母艦降軌殘留的脈衝餘波中同時失去休止活性。這些幾千年前就和輝夜一起離開母星、被絕用自己舊角髓質當培養基養了一輩子的古老生命細胞，在最後一次試圖接收到母艦降軌信號時，選擇了完全不響應。他把復檢報告列印出來夾進他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硬皮實驗筆記里。寫到新的一頁時，他沒再用輝夜種三個字當題頭，只留了兩個字：晚安。
蠍的臨時工坊里，那台新式針灸輔助定位儀已經組裝完成了。外殼用的是舊式傀儡木，木料是勘九郎去年從千代老棗樹下刨出來的那幾段干棗木廢料，放在工坊角落落了好幾個月的灰，直到去年除夕，勘九郎被千代罵完去幫新醫療站抬棉被經過工坊時無意手快，把這幾段廢木和那套新報廢的舊起爆符殘件順手放在同一個木箱角，被正在清點新批護額的鬼燈水月誤收進他的待廢箱。蠍發現時水月已經準備把整箱都推去垃圾堆銷毀，他叫住了他，說這木頭要是淬得好可以做成一台新的微創手術器械。於是他把那段廢棗木切了、重新拋光、嵌進以前從空忍機械翼上拆下來的那幾個還能用的微型傳動齒。定位儀的探頭可以探測到人體淺筋膜的氣點波動，目前只通過了小白絕的表層測試，但他已經做好同意測試的第一頁面審批。只要綱手簽字，就能把它裝進聯軍科研所首批跨忍村共享醫療設備目錄里。他在工坊里一直待了好幾天，窗戶始終開著，讓他奶奶種在牆外那棵新棗樹的枝條一直伸到他工作檯右側。樹還沒開花，但所有去年新抽的枝上都頂著圓滾滾的新葉苞。綱手是在木葉醫院巡房結束後趕到蠍的工坊簽署那份批准申請的。她簽完名，把文件遞給蠍，說這台儀器外觀太舊了——棗木雖好，但以後不要再用起爆符廢件當承重，哪怕這起爆符是勘九郎的也不行。蠍說他會讓勘九郎下次送配件時再搬一箱新的輔材來。綱手點了點頭轉身朝工坊外面走去，走了一半又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千代婆婆過幾天就要正式退役了，風影辦公室會給她辦一場小型卸任禮，你參加嗎。蠍沉默了片刻，說他會穿那件勘九郎給他帶的舊族服去。木葉郊外診所的重新開業日是靜音隨便挑的一天。她挑了一個沒什麼大事也不颳大風的日子，在診所記事本上畫了一個圈，說這天的黃曆上寫著春分前後大宜開張。實際上她查的不是黃曆，是聯軍醫療培訓體系最新一版基層醫療覆蓋網絡示範點開工指南後面附的跨村聯合出診排班表。根據那張排班表來看，佐藤秀一的診所在這一天完全沒有輪到接收演習傷員或接收新一批試藥觀察樣本，正好空出來開門。
結果當天來了很多人。正樹帶著他的貓早早地守在門口，貓脖子上被他用舊繃帶系了一隻很小的鈴鐺。美琴和玖辛奈合夥燒了好幾大鍋新熬的紅豆湯分給那些等在候診區里已經排了好一會兒隊的鄰居和橋頭那邊跑來的幾個小孩。野原琳和井野在診室裡面把最後幾組新到的急救繃帶整理完畢，井野順便把她新調好的那盆梔子花也搬了過來放在候診室東邊的窗台上，說這花今年換過新盆長得好快。
小南在候診室天花板的橫樑上把那隻新做的布偶貓掛在鈴鐺旁邊。那之前她已完成了最後一次見晴峰巡夜並把最後幾隻舊紙蝶補描為矢車菊，托給薩姆依。她說舊蝶太重不能再飛了，但補了新翼紋以後能托在風隙上飄好幾米遠。
由木人手提一罐新焙的秋茶由達魯伊運送、林檎雨由利托人帶來轉交的海鹽奶糖正放在診台上；糖紙上那棵小小的柿子樹今天被正樹家的貓撥丟在地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由貓叼回來。
佐藤秀一穿著那件乾淨但早已洗得袖口發毛的舊白大褂，診台旁邊放著以前那把忍刀——他不常用它了，但一直沒換，刀鞘柄端也已經被他改作測脈枕。最後一個進來的是鳴人，他抱著一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花盆，盆里是一棵不知從什麼地方挖來的野蕎麥花，根上還帶著好多塊沒拍乾淨的舊土塊。鳴人說在自家陽台種蕎麥時這棵不知怎麼竟然從舊花盆滲水托隔層的側面橫長出來，沒土，只靠每天澆多漏下來的那點水就活了好幾個月。佐藤秀一接過花盆，把它放在窗台上和真明那盆剛移入室內沒多久的新文竹側芽並排。窗外春天的陽光正把那隻還懸在天花板橫樑下的紙蝴蝶影子映在診台上。紙蝴蝶沒有飛，只是很輕很輕地，被穿堂風微微撥動了幾下。
傍晚回家之前，佐藤秀一在村口那棵被風吹歪過很多次但每年都按時返青的老柞樹下站了片刻。他低頭看到自己去年為山代老兵搬柴時不小心撒在那棵枯棗樹坑旁的那些蕎麥籽，竟然已有好幾棵開始露出非常淺的綠尖。山代抱著一把新劈好的乾柴從屋裡出來問他種這么小棵是不是怕引來巨蜂。他說巨蜂不怕小，怕沒花。山代說，那你等開了再自己來數，我眼神不好，數到幾朵就忘了再數。他橘貓在那排剛冒芽的綠尖旁邊專心地舔著自己缺了半邊的耳朵。太陽正在山坡後面慢慢收走最後一道金邊。雪之國的春耕儀式結束之後不久，淺間三太夫給小雪呈上了一份新收到的聯軍科技公報。公報的民用附屬里夾著大蛇丸最近一批正式確認可開放進行跨忍村共享技術授權的名單，裡面除了之前已經投入使用的龍山礦材和空忍導航改件之外，還有兩排新增項目——其中一項是：原空忍補給站導向杆殘件改造為軌道式日光折射稜鏡的定型成品可行性評估。這項成果是從草之國那片舊廢墟某次偶發的戰後餘震抖動中無意震偏的舊導向件中重新啟用分解完成的。據說這枚舊導向件，曾被大蛇丸從草之國廢墟帶回實驗室之後拆得只留下最裡層那根鈹銅芯。芯體上的舊角粉末後來被轉交給了大筒木先遣者，但導向杆本身的外殼殘件卻留在科研部樣本室里落了好幾個月的灰，直到上周蠍無意間從培養皿附近經過，發現那半片外殼在斜陽下會將日光折射成七色，當場讓鬼燈水月用新配的舊式水紋冷卻液把殘件重新淬了一遍，把折射率和熱損耗修正參數一併畫在一張從勘九郎那套新傀儡交接記錄背面撕下來的白紙上。就這樣，這項從草之國廢墟里撿回來的舊殘件，變成了一種可以在溫室頂棚里引導日光加速植物光合作用的民用技術。
小雪把那頁舊殼再利用的附錄又看了兩三遍。然後拉開抽屜，把去年佐藤秀一臨走前留在她這裡的那包蕎麥花種拿出來，放進剛騰乾淨的舊首飾盒裡。那是她母親生前最常用的妝盒，里襯的舊紅絨布上有一點多年前滲過的干胭脂跡。她合上盒蓋，對隨後進來送茶的侍從說把這盒種子拿出去給梯田邊的老農，讓他先幫他孫子留種。明年每家每戶都有。而在地球南極圈附近被大筒木初代母艦第一次低軌經過時從艦體外殼上剝離下來、在數千年前撞入舊地層深處的一條赤道級極深裂隙下方極遠的極地深處，有微弱到幾乎不可被分辨的藍光正從一條連麻布衣都還沒發現過的舊遙測數據邊緣，緩緩地、輕輕地，一閃。
春天來得悄無聲息。先是南賀川的冰面在某天夜裡無聲無息地裂開了第一道縫，接著訓練場邊的柳樹開始抽條，最後是佐藤秀一診所窗台上那盆蕎麥花，在某天清晨他推開窗的時候，忽然就開了。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薄得幾乎透明，中間綴著幾點極淡的鵝黃花蕊。正樹的貓蹲在窗台上用鼻尖湊過去聞了一下，打了一個極小的噴嚏。佐藤秀一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說去年秋天在峰下町礦道里答應過那個抱羊的小女孩要在石檐村新橋旁邊種一排蕎麥花。現在診所里這盆先開了，是時候去還那個約定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舊上衣，把那盆蕎麥花小心地放進竹籃里，推開門朝石檐村走去。石檐村的那座新橋是聯軍工程隊在戰後修建的第一批民生項目之一，橋面用的是摻了龍山礦渣粉的高強度石料，護欄上刻著所有參與修橋的忍村徽記。橋頭立著一塊不大的石碑，碑文是鹿丸擬的，綱手改的，最後一行字被那個抱羊的小女孩用她從礦道口撿來的白石頭壓在石碑座下：「橋是路，路是家。」
佐藤秀一蹲在橋頭把竹籃里的蕎麥花一株一株地移栽到石碑旁邊松好的新土裡。土是從山下那條引水渠挖出來的，混了去年秋天落葉漚的腐殖土。他栽到第四株時，橋那頭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牽著一隻已經長大了不少的小羊站在橋頭正中間。小女孩穿著去年冬天大名府新發的那批深藍色學童棉袍，頭髮梳成兩條不太對稱的麻花辮，其中一條扎歪了，是用舊繃帶扎的。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鬆開牽羊的繩子，跑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用手掌把一株剛栽好的蕎麥花四周的浮土輕輕拍實。
「去年在礦道里答應過的。開春以後，橋旁邊要種一排蕎麥花。不是光給羊看，是給你看的——給所有在那個礦道里沒有哭出聲的人看。」
佐藤秀一仰頭看了看已經升到半山腰的太陽，點點頭。他把剩下的幾株花全栽完，站起來，從竹籃底下拿出那個正樹上次多畫的小木牌。木牌上本有四個字——真明叔公的花圃。後來他把花圃兩個字畫了條橫線，在旁邊用炭筆補了五個新的字：石檐村新橋。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用石頭尖刻在木牌的右下角，名字下面畫了一隻羊。那隻羊比她本人畫得胖得多，她說是因為礦道里那幾天她一直把所有的壓縮餅乾都分給羊吃，羊就胖了，但是胖了以後羊毛很軟，能當枕頭。她說完之後把木牌遞給佐藤秀一讓他幫忙插在花圃正前方，然後又從衣兜里翻出一把去年山代老兵托他孫子帶給她的野蕎麥籽放在他手心。去年秋末那個抱羊的女孩，今年開春已經會自己挖坑下種。木葉忍者學校的春假結束後，伊魯卡在開學第一天就發現正樹的周記本里又多了一篇新文章。標題是用彩色鉛筆寫的，每個字都換了一個顏色，遠遠看過去像一串被彩虹泡過的糯米糰子。內容不長，但字跡比上學期工整了許多。他寫道：去年冬天他在訓練場後面的枯水溝里撿到一顆被凍住的貓薄荷種子，以為凍死了就放在暖氣片旁邊沒管。前幾天給貓換水時發現那顆種子在舊水碗墊的夾層里竟然發了一根很細很細的根，嫩得能透過葉尖看到早上太陽剛升起時的光線。他還提到了貓最近經常在凌晨用尾巴卷他的腳踝把他弄醒，不是餓了，是因為外面那只在他們後山柿子樹下做窩的新來的山雀，每天早上在日出前後準時唱歌。貓非要他跟著聽。
伊魯卡用紅筆在文末寫了一個「優」，還在那顆貓薄荷種子的插圖旁邊畫了一隻很小的貓。然後他合上周記本，抬頭看了看窗外，心裡想著：這些孩子，大概真的不需要再學太多關於戰爭的歷史了。他們自己已經開始在寫和平的課本。與此同時，在田之國一處舊地下研究所改造成的木葉駐外科研站里，大蛇丸正蹲在離心機前，親手把他之前放進培養基的那幾十顆「輝夜種」孢子全部復檢一遍。結果和上次一致，所有孢子都在同一次母艦降軌殘留的脈衝餘波中同時失去休止活性。這些幾千年前就和輝夜一起離開母星、被絕用自己舊角髓質當培養基養了一輩子的古老生命細胞，在最後一次試圖接收到母艦降軌信號時，選擇了完全不響應。他把復檢報告列印出來夾進他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硬皮實驗筆記里。寫到新的一頁時，他沒再用輝夜種三個字當題頭，只留了兩個字：晚安。
蠍的臨時工坊里，那台新式針灸輔助定位儀已經組裝完成了。外殼用的是舊式傀儡木，木料是勘九郎去年從千代老棗樹下刨出來的那幾段干棗木廢料，放在工坊角落落了好幾個月的灰，直到去年除夕，勘九郎被千代罵完去幫新醫療站抬棉被經過工坊時無意手快，把這幾段廢木和那套新報廢的舊起爆符殘件順手放在同一個木箱角，被正在清點新批護額的鬼燈水月誤收進他的待廢箱。蠍發現時水月已經準備把整箱都推去垃圾堆銷毀，他叫住了他，說這木頭要是淬得好可以做成一台新的微創手術器械。於是他把那段廢棗木切了、重新拋光、嵌進以前從空忍機械翼上拆下來的那幾個還能用的微型傳動齒。定位儀的探頭可以探測到人體淺筋膜的氣點波動，目前只通過了小白絕的表層測試，但他已經做好同意測試的第一頁面審批。只要綱手簽字，就能把它裝進聯軍科研所首批跨忍村共享醫療設備目錄里。他在工坊里一直待了好幾天，窗戶始終開著，讓他奶奶種在牆外那棵新棗樹的枝條一直伸到他工作檯右側。樹還沒開花，但所有去年新抽的枝上都頂著圓滾滾的新葉苞。綱手是在木葉醫院巡房結束後趕到蠍的工坊簽署那份批准申請的。她簽完名，把文件遞給蠍，說這台儀器外觀太舊了——棗木雖好，但以後不要再用起爆符廢件當承重，哪怕這起爆符是勘九郎的也不行。蠍說他會讓勘九郎下次送配件時再搬一箱新的輔材來。綱手點了點頭轉身朝工坊外面走去，走了一半又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千代婆婆過幾天就要正式退役了，風影辦公室會給她辦一場小型卸任禮，你參加嗎。蠍沉默了片刻，說他會穿那件勘九郎給他帶的舊族服去。木葉郊外診所的重新開業日是靜音隨便挑的一天。她挑了一個沒什麼大事也不颳大風的日子，在診所記事本上畫了一個圈，說這天的黃曆上寫著春分前後大宜開張。實際上她查的不是黃曆，是聯軍醫療培訓體系最新一版基層醫療覆蓋網絡示範點開工指南後面附的跨村聯合出診排班表。根據那張排班表來看，佐藤秀一的診所在這一天完全沒有輪到接收演習傷員或接收新一批試藥觀察樣本，正好空出來開門。
結果當天來了很多人。正樹帶著他的貓早早地守在門口，貓脖子上被他用舊繃帶系了一隻很小的鈴鐺。美琴和玖辛奈合夥燒了好幾大鍋新熬的紅豆湯分給那些等在候診區里已經排了好一會兒隊的鄰居和橋頭那邊跑來的幾個小孩。野原琳和井野在診室裡面把最後幾組新到的急救繃帶整理完畢，井野順便把她新調好的那盆梔子花也搬了過來放在候診室東邊的窗台上，說這花今年換過新盆長得好快。
小南在候診室天花板的橫樑上把那隻新做的布偶貓掛在鈴鐺旁邊。那之前她已完成了最後一次見晴峰巡夜並把最後幾隻舊紙蝶補描為矢車菊，托給薩姆依。她說舊蝶太重不能再飛了，但補了新翼紋以後能托在風隙上飄好幾米遠。
由木人手提一罐新焙的秋茶由達魯伊運送、林檎雨由利托人帶來轉交的海鹽奶糖正放在診台上；糖紙上那棵小小的柿子樹今天被正樹家的貓撥丟在地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由貓叼回來。
佐藤秀一穿著那件乾淨但早已洗得袖口發毛的舊白大褂，診台旁邊放著以前那把忍刀——他不常用它了，但一直沒換，刀鞘柄端也已經被他改作測脈枕。最後一個進來的是鳴人，他抱著一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花盆，盆里是一棵不知從什麼地方挖來的野蕎麥花，根上還帶著好多塊沒拍乾淨的舊土塊。鳴人說在自家陽台種蕎麥時這棵不知怎麼竟然從舊花盆滲水托隔層的側面橫長出來，沒土，只靠每天澆多漏下來的那點水就活了好幾個月。佐藤秀一接過花盆，把它放在窗台上和真明那盆剛移入室內沒多久的新文竹側芽並排。窗外春天的陽光正把那隻還懸在天花板橫樑下的紙蝴蝶影子映在診台上。紙蝴蝶沒有飛，只是很輕很輕地，被穿堂風微微撥動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