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您也喝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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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進了醉香樓大堂,熱氣混著酒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大堂里擺了好幾張方桌,已經坐了二十來號人。

  這些人看見許長年進來,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許長年掃了一圈,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但也有幾個眼熟的。

  主桌坐著的趙先生,看見許長年便微微頷首。

  旁邊坐著那位孫老里正,端起茶碗沖許長年舉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再旁邊是那位姓吳的老書吏,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其餘的人許長年就不認得了。

  看著裝束打扮,不是大戶人家的當家,就是各村各莊的里正族長。

  柳主簿從後面快步走上前來,側身給許長年引路,嘴裡不住地說著:「許縣尉,這邊請,主位給您留好了。」

  柳主簿把許長年引到大堂正中間那張最大的方桌前面,桌上擺著幾碟冷盤和一壺熱茶,碗筷都擺得整整齊齊。

  白天來很自然地坐在了許長年右手邊,柳主簿挨著白天來坐下。

  許長年自是新先起身,跟大家打個招呼,「各位,許某人初來乍到,承蒙郡守信任,趙先生和各位的保舉,這才得以擔任安平縣尉。」

  「往後還少不得諸位多多幫襯,許某在此先謝過了。」

  眾人紛紛拱手回禮。

  「許縣尉客氣了,咱們都自家人!」

  「應該的,應該的。」

  「往後還望許縣尉多關照!」

  趙先生拄著竹杖站起來,端起面前的茶杯,朝許長年舉了舉:「許縣尉,老朽代表安平縣的士紳百姓,敬你一杯。」

  「往後這安平縣的擔子,就壓在你肩上了。」

  許長年趕緊端起面前的碗,跟趙先生碰了碰:「趙先生言重了,許某定當盡力。」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趙先生這才坐下,其餘人也跟著鬆快了些,

  這個找老頭,在安平縣算是資歷最老的,也算是士紳的頭頭了。

  趙老跟許長年見過之後,眾人也就放鬆下來,開始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起來。

  氣氛看著倒是熱絡。

  就在這時候,大堂角落裡傳出一個聲音,格外突兀:「許縣尉說得輕鬆,可這天災人禍,安平縣都快爛透了。」

  「這酒您也喝的下去?」

  這話一出口,

  整個大堂猛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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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長年也循著聲音看了過去,坐在最角落裡的一張方桌上。

  一個中年漢子正端正端坐著。

  面前的桌上只擺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碗酒,跟其他人的排場比起來,顯得有些寒酸。

  許長年不認識他,可邊上幾個人的表情已經告訴他了,這人來頭也不算小。

  柳主簿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猛地站起來,指著角落裡的那個漢子,語氣帶著幾分氣急敗壞:「潘勝,你這是什麼話?」

  「許縣尉不過是剛剛到任,屁股都沒有坐熱,這什麼天災人禍的,難道還能怪到許縣尉頭上不成?」

  這話一出,邊上幾個人也跟著點頭附和:「就是就是,潘莊主你這話說的不地道。」

  「許縣尉才剛來,還沒坐熱椅子呢,你就拿這話堵他。」

  「天災人禍,跟許縣尉有什麼關係?」

  許長年聽了柳主簿的話,這才知道這人叫潘勝,潘家莊的莊主。

  他以前聽馬小五提過一嘴,說安平縣地面上除了青山鎮之外,還有幾個大莊子。

  其中最大的就是潘家莊,聚了一兩千口人,比一般的村鎮大得多,在安平縣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潘勝放下手裡的酒碗,站起來朝許長年拱了拱手,動作看著客氣。

  可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都沒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許縣尉,我潘勝說話難聽,可我說的是實情。」

  「安平縣現在什麼情況,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清楚。」

  「縣城外面凍死的屍骨還沒埋完,好些村子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上。」

  「來年的春種還不知道拿什麼下地,種子沒有、耕牛沒有、農具也沒有。」

  「更別提最近的匪盜了,從去年冬天開始就鬧得凶,好些莊子被搶過,潘家莊也被禍害過一回,死了十多個人。」

  「而我們現在呢,格外大人呢,在這喝著美酒,吃的啥滿嘴流油!」

  眾人聽了潘勝的話,誰還能沉得住氣?

  一個個臉色難看得很!

  這些事,誰不清楚?

  用你在這講出來,壞了大傢伙的興致?

  有些事情,心裡明白就行了,幹嘛要說出來,難道還真的去救那些災民不成?

  潘勝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又落回許長年臉上,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還有華陽郡那邊,綠林軍鬧得沸沸揚揚的,聽說已經往乾東郡這邊看了。」

  「萬一他們真打到安平縣來,咱們靠什麼擋?」

  「難道也要落得一個城破人亡?」

  這番話說完,

  整個大堂里鴉雀無聲。

  沒有人接話。

  因為潘勝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雖然在座的很多人心裡頭也嘀咕。

  可沒有一個人,敢像他這樣,當著許長年的面說出來的。

  誰都知道許長年手底下有兵有人有糧,剛上任正是立威的時候。

  誰這時候觸他霉頭,那不是找不痛快麼?


  許長年看著潘勝,沒有立刻說話,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開口道:「潘莊主,你說的話,許某記下了。」

  潘勝一愣,顯然沒想到許長年會這麼可。

  他說話這麼不客氣,又是在許長年剛到任的時候,就打他臉面。

  原以為許長年會翻臉,或者至少會辯解幾句。

  可許長年就這麼不咸不淡地應了一句,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反倒讓他準備好的話接不下去了。

  許長年站起來,朝眾人掃了一圈,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諸位,潘莊主說的話雖然不好聽,可句句在理。」

  「安平縣如今是什麼局面,許某心裡有數。」

  「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坐視不管,自然會想辦法賑濟百姓。」

  「匪盜的事,我這邊會安排人手清剿,至於綠林軍……那是後話,但該準備的,許某也不會落下。」

  「潘莊主,你今日說了實話,許某感激不盡。」

  「往後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

  許長年這一番表態。

  卻是把潘勝,羞得臉色通紅,拱了拱手坐下來,言道:「且看許縣尉的本事!」

  「今天這事,確實是潘某唐突了!」

  白天來這時候從旁邊站起來,笑呵呵的打個圓場,接了一句:「許縣尉說得在理,綠林軍也好,匪盜也罷,都是外患。」

  「只要咱們安平縣上下齊心,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白天來雖然是個外來的,可也不會幹看著,該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

  「諸位要是信得過我和許縣尉,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縣衙說話。」

  白天來這話說得熱絡得體,既不搶許長年的風頭,又把自己也擺在了「干實事」的位置上。

  在座的人聽了,臉色都鬆快了不少,有人端起碗來敬酒,有人陪著笑說了幾句場面話。

  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下來。

  許長年坐在主位上,看著白天來那副熱絡的模樣,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潘勝今天這一出,不像是臨時起意。

  潘勝說話雖然難聽,可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來,說的也都是安平縣實際存在的難題。

  可偏偏選在許長年剛到任、所有士紳都在場的節骨眼上說出來,而且說的角度那麼刁鑽。

  這要是沒人提前跟他打過招呼,許長年是不信的。

  白天來從坐下到現在,一句重話沒說過,一件實事沒做過,可就站在旁邊笑呵呵地摘果子。

  潘勝把問題拋出來,許長年接住了,可白天來緊跟著站出來說「我也會出力」,兩邊的好話他都占了。

  既顯得他站在許長年這邊,又顯得他自己也是個干實事的人。

  輕描淡寫,就把自己跟許長年的地位,擺在了一起!

  這個人比他想得還要難纏。

  不聲不響的,已經給他上了一道菜。

  今天潘勝這一出,不管是不是白天來安排的,都給他提了個醒。

  酒席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潘勝那番話,雖然讓場面一度冷了下來,可後面許長年接住了話。

  白天來又圓了場,氣氛總算是緩過來了。

  眾人該敬酒的敬了酒,該說的場面話也說了,散場的時候一個個臉上都掛著笑。

  可這些笑裡頭有幾分真幾分假,誰都說不好。

  都是各自算計。

  許長年沒有回許家老宅。

  雖然許鐵樹如今在青山鎮住著,縣城這邊的老宅子空著沒人住,已經給許長年收拾出來了。

  可許長年想了想,還是沒過去。

  還是覺著住縣衙更方便些,有什麼事出門就是衙門,省得來回跑。

  柳主簿讓人在後衙,收拾了一間廂房出來,說是以前牛宏文住過的。

  雖然不大,但乾淨齊整。

  許長年進去看了一眼,屋裡有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的炭盆還燒著,看著確實不錯。

  收拾收拾行李,也就這麼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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