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照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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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川帶著城西區好味來原址的地址走了之後,陸景琛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半個小時沒動。

  桌面上那份被刪除的招聘帖子列印件還攤在那兒,"後廚幫工"四個字像四根釘子嵌在紙面上,看一眼就覺得有根針從眼球後面穿進去,細細地疼。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那面書架前面。書架第三層擺著一排舊手機,從大四那年到現在換過的每一部都在。

  他從來沒扔過。

  他不知道自己是懶得扔還是捨不得扔,反正每換一部新手機就把舊的那部放在書架上,一年一年堆下來,玻璃面板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拿起了最下面那部,黑色的,屏幕已經碎了,右上角蜘蛛網一樣的裂紋蔓延到聽筒位置,那是大四那年沈念手機掉在地上摔的,他把自己的換給她用了,自己用了她那部碎屏的,一直用到大四畢業。

  他按了開機鍵。屏幕亮了,電池還有一點余電。開機動畫走完之後壁紙跳出來——是沈念的照片。她靠在圖書館的窗台上,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她閉著眼笑,嘴角先歪左邊再翹起來,嘴角的弧度不太對稱,但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陸景琛握著那部手機,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

  相冊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大學四年攢下來的。

  第一張是大二秋天,兩個人第一次去海邊,沈念蹲在沙灘上畫了個心,裡面寫了兩個字母"S&L",他站在後面偷拍她,她回頭沖他比了個"耶",手指縫裡全是沙。

  第二張是大三冬天下雪,兩個人擠在梧桐里出租屋的窗戶前面看雪,她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鼻尖壓得扁扁的,睫毛上凝著水珠。

  第三張是大四畢業典禮,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操場上,手裡拿著學位證沖他的鏡頭笑,嘴角先歪左邊再翹起來,跟壁紙上一樣。

  一張一張往下翻。畢業之後照片就少了,那段時間兩個人都在找工作,忙得一天說不上幾句話。

  偶爾有幾張是周末拍的,她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拎著塑膠袋在樓下仰頭沖他笑;她窩在沙發上啃蘋果看電視;她趴在他肩膀上蹭他的圍巾……

  翻到倒數第十幾張的時候,陸景琛的手指停住了。

  那張照片拍攝的日期顯示是六月十七號,大四畢業前兩周:沈念坐在梧桐里出租屋那張舊布沙發上,穿一件白色圓領T恤,頭髮隨便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在鬢邊,她正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亮著光,照在她臉上,而她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看什麼讓她不太高興的東西。

  陸景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記得這張照片——

  那時候他剛從實習單位回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隨手拍了一張。當時他覺得她那件T恤穿得有點緊,領口勒著鎖骨了,問了一句"你這衣服是不是縮水了?",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沒縮水,可能是我胖了吧",他聽完也沒多想,把那張照片存了就去洗澡了。

  現在再看,那件白色T恤繃出來的弧度,哪裡是"胖了"兩個字能解釋的。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從胸口往下到腰線的位置,那件T恤被撐出了一道柔和的弧線。不算很明顯,但她那時候太瘦了,瘦得腰上一點贅肉都沒有,任何一點凸起都藏不住。

  四個月!

  至少四個月!

  陸景琛的腦子裡有一根弦"嘣"地斷了。

  他低頭把屏幕湊近了些,手指放大照片,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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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左手搭在肚子上,那個姿勢他當時沒注意,現在看分明是下意識的保護動作,手心的位置正好覆在隆起的弧線上,像在護著什麼。

  四個月!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她送他去機場,他出國實習,臨走的時候她抱了他很久,久到他差點誤了飛機, 他在她耳邊說"等我回來",她點了點頭,說"好"。

  那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四個月了,懷著他的孩子送他上了飛機,什麼都沒說,只是抱了他很久。

  陸景琛把手機放下了,靠在沙發背上,頭頂的燈亮得刺眼,他抬起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了那片光。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著耳膜,咚咚咚的,一聲比一聲重。

  四個月。她離開的時候懷孕四個月了!

  那187條消息里有多少條是"我懷孕了"?有多少條是"景琛你在哪"?有多少條是她一個人在醫院裡對著屏幕打出來又刪掉、刪掉又打出來、最後咬著牙發出去的?

  他坐起來,重新拿起那部手機,翻到了消息記錄。

  對話框裡乾乾淨淨的,只有他發出去的幾條,沒有她的回覆。

  他往上翻了好幾頁,最後一條是他出國前發給她的話:"念念,我落地了。等我回來,畢業就結婚。"發送時間是五年前六月三號。

  她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應該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她沒有回。


  他的手機那時候在國外被人動了手腳,所有的來電和簡訊都被攔截了。

  他以為她不理他了,而她在電話那頭打了一百八十多個電話,他卻一個都沒收到!

  她的消息被吞了,他的消息沒被吞——

  她收到的那條"等我回來"乾淨完整地留在了她的手機里,然後她懷著他的孩子,坐在出租屋的布沙發上,看著那句話沉默了四個月,最後把他留在了那個畢業的夏天裡。

  陸景琛低下頭,雙手撐住了額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把呼吸放得很慢很長,像要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化開。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陳川發來的消息,附了一張照片:"陸總,好味來原址現在是一家奶茶店。」

  「店老闆說,以前快餐店的後廚有個瘦瘦的小姑娘,幹活特別利索,從來不跟人聊天,每天收工之後騎一輛共享單車走。」

  「有一回冬天特別冷,她手凍裂了還戴著膠皮手套在後廚洗碗,洗著洗著血從手套里滲出來,老闆讓她歇會兒她也不肯。"

  陸景琛盯著那張奶茶店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那間店面不大,門頭上掛著粉色的招牌,門口排了幾個人在等奶茶。

  陽光照在玻璃門上,反射出一整片亮晃晃的光。

  那間店跟當年不一樣了——當年這裡門口掛的是油膩膩的布招牌,後廚飄出來的油煙混著洗衣粉的味道散在空氣里。

  那個瘦瘦的小姑娘在裡面埋頭洗碗,手凍得通紅,血從膠皮手套里滲出來,也不肯歇。

  她把孩子放在哪了?

  陸景琛忽然想到這個問題。她每天在後廚洗碗八九個小時,小月亮那時候才一兩歲,誰來帶?

  他閉上眼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出租屋裡一張嬰兒床,旁邊放著一個用了幾年的二手攝像頭,她出門之前打開手機App看一眼孩子有沒有醒,然後在油鍋和洗潔精之間忙到深夜才回去。

  她連攝像頭都捨不得買新的。

  陸景琛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色又下來了,京海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江對面的高樓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在角落裡熬了五年他都不知道。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在離他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她可能在他簽約的寫字樓對面的快餐店裡洗過碗,他可能在某次開會的間隙點過那家店的外賣,外賣單上也許就寫著"後廚:沈念"四個字。

  他離她最近的時候也許只有幾百米,一堵牆的距離。

  但他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那部舊手機,翻到那張照片,放到最大。

  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輪廓在模糊的像素里勾出一道柔軟的弧線,他的手隔著屏幕,指尖描了一下那道弧線的邊緣。

  四個月!

  她揣著他的孩子送他上了飛機。

  陸景琛把那張照片發了出去,收件人:沈念。

  他在下面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翻舊手機,看見這張照片。你當時為什麼沒告訴我?"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屏幕上方彈出了"已讀"兩個字。

  她已經看到了。

  陸景琛攥著手機站在窗前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她那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來回跳了七八次,最後停下來了,然後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屏幕。

  她回了一句話。

  "告訴你了。」

  「一百八十七條裡面,有九條是'我懷孕了'。」

  「你沒回!"

  陸景琛看著那行字,手指攥緊了手機殼,塑料殼邊緣硌著掌心的肉,硌出一排深紅色的印子。

  他知道她沒在說謊。

  她的消息被攔截了,一條都沒進來。

  她以為他不要她了,他以為她再也不會理他了。

  兩個人隔著八千公里的距離和一部被動了手腳的手機,活生生地把四年感情和一條未出生的命甩在了那個夏天。

  他又打了一行字:"現在我知道了!你還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發送。

  這一次那邊的"已讀"彈出來之後,"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很久,久到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他桌上的文件紙張嘩啦啦地響,久到江對面高樓的霓虹燈換了一輪顏色,從藍色變成紫色又變成金色。

  最後她回了一條。

  "我不想談這個。"

  手機屏幕上那五個字亮著,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他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夜景還在亮著,他站在那片光里沒動。

  舊手機被他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那張照片上的沈念低著頭,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手心裡護著。

  他看了她很久,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書架第三層原來的位置。

  玻璃面板上那層灰被他的指紋蹭掉了幾道,在燈光下顯出乾乾淨淨的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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