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兒的鞦韆
趙管家來接小月亮的時候，孩子正趴在床上用蠟筆畫第四十二隻兔子。
每一隻都大同小異，圓腦袋、長耳朵、短尾巴，但小月亮樂此不疲，畫完一隻翻一頁，再畫一隻。
沈念坐在旁邊翻項目書，眼睛落在紙面上，但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還在想昨天那個電話，陸景琛說"我就想看看你當年是從哪條路走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媽媽，"小月亮放下蠟筆抬起頭，"伯伯什麼時候來呀？"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趙管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笑容溫和："小月亮，伯伯來接你了。今天天氣好，咱們去老宅的院子裡盪鞦韆，好不好？"
小月亮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啪嗒啪嗒"跑到門口，仰頭看著趙管家："有多大的鞦韆呀？"
"大得能坐兩個你。"趙管家彎腰把她抱起來，沖沈念點了點頭，"沈女士，下午四點前送回來。您放心，老宅那邊有專人照看，不會讓孩子累著。"
沈念站在門口，看著趙管家抱著小月亮走進電梯。
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沖她揮手，馬尾辮晃來晃去，嘴裡喊："媽媽我一會兒就回來！"
電梯門合上了，沈念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忽然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了一些。
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沈念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趙管家的黑色轎車已經從地庫開出來了，匯入主路車流里，越走越遠。
她回到沙發上坐下，手機拿起又放下，項目書翻了兩頁，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她起身去洗杯子，洗了三個杯子又放回柜子里，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不知道為什麼她坐不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最後在窗邊停下來了。
她第一次意識到——小月亮不在身邊的這幾個小時，她心裡空了一大塊。
趙管家發來第一條視頻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沈念點開，畫面里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密密匝匝地開著，把枝葉間的空隙堵得嚴嚴實實，香氣仿佛隔著屏幕都能聞到。
鏡頭慢慢往下搖，露出樹下一架白色的鞦韆——木質座椅，兩根麻繩拴在粗壯的枝幹上，座椅上鋪著一塊軟墊。
小月亮坐在上面，兩隻小手攥著繩子，腳還夠不著地面，趙管家在身後推她，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鞦韆盪起來了。
孩子的笑聲從手機里傳出來，清脆的、亮亮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風裡。
鞦韆越推越高，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白色的小裙子在鞦韆盪起來的時候微微飄著，小月亮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巴張得大大的，仰著頭看頭頂的桂花樹，好像要夠著那些花了。
"媽媽——你看我——飛起來了——"
沈念把聲音調大了，靠在沙發里，把那段視頻反覆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她笑了。嘴角自己彎上去的，控制不住的那種。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笑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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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下面趙管家跟了一條文字："孩子喜歡得很，坐上去就不肯下來。桂花正開著，您改天也來坐坐。"
沈念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沈念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嘴角還彎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忽然就覺得有點困，這五天以來第一次在白天有了困意，就這麼歪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滑進了淺睡里。
夢裡桂花香很濃，濃得幾乎有了形狀，變成一團金黃色的霧把她裹在裡面，鞦韆一下一下地盪，麻繩摩擦枝幹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小月亮的笑聲從遠處飄過來，時遠時近的。
被人叫醒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手機在茶几上震個不停，她拿起來一看——屏幕上彈著趙管家的消息，連著好幾條。
"沈女士，小月亮玩累了，正在老宅吃午飯。胃口很好，吃了一整碗面。"
配了一張照片。
小月亮坐在一張很大的紅木餐桌前，旁邊坐著兩個上了年紀的女傭人，正拿著勺子哄她喝湯，孩子嘴角沾著湯汁，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盯著碗裡的蝦仁，表情認真極了。
沈念笑了一下，回了"好"， 然後第二條消息又彈進來了，還是趙管家。
"老宅東邊的院子您還沒看過吧？夫人以前最喜歡在那兒種花。」
「現在花開得正好，等下我帶孩子去轉一圈，拍給您看。"
"謝謝趙叔。"沈念回。
放下手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沈念走到飲水機前面倒了杯水。
水剛送到嘴邊，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不是趙管家。
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陳川"。
她記得這個人，陸景琛的助理，那天在醫院走廊里提醒"簽約儀式馬上開始"的那個人。
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她沒有接。
電話掛斷了。
過了十秒，進來一條簡訊："沈小姐，我是陸總的助理陳川。有一件事想跟您確認一下——您在2021年到2023年期間，是否在京海市城西區一家名為'好味來'的快餐店工作過？"
沈念手裡的杯子差點滑下去。
她攥著手機在客廳里站了很久，指尖發白。
好味來！
城西區那家開在寫字樓底商的小快餐店，後廚比她租的房間還小，夏天沒有空調，油鍋翻起來的時候整個廚房像蒸籠。
她在那裡幹了整整一年，每天下午四點上工，晚上十一點收工，洗碗洗到手脫皮。老闆姓王，一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人倒不壞，知道她帶著個孩子，偶爾多給她算一小時加班費。
後來那家店因為經營不善關了，她去了另一家。
這些事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家給她做的履歷里根本沒有這段——公關部把所有真實的、不那麼光彩的、屬於"那個沈念"的一切都抹掉了，換成了劍橋和基金會。
但陸景琛還是查到了，查了一條被刪掉的招聘帖子的緩存。
第二條簡訊緊跟著："沈小姐，我沒有惡意！只是陸總那邊有一些疑問需要核實，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見一面？"
沈念沒有回，把手機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路。今天的天氣確實好，陽光明晃晃的，江面上泛著細碎的金色光斑。她站在窗邊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好味來後廚那個油乎乎的灶台、那雙泡在洗潔精水裡脫皮的手、和每個深夜收工之後她騎共享單車趕回出租屋給小月亮餵奶的夜路。
那些年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過什麼樣的日子。她沒有朋友圈、不發動態、不跟任何人聯繫。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從世界上消失的人。但現在有人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了——不是什麼光彩的碎片，是後廚的油垢、是洗潔精泡爛的指尖、是深夜路燈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來自趙管家。
沈念接起來。屏幕亮的那一瞬間，小月亮的臉占滿了整個畫面，離鏡頭太近了，只看得見她圓圓的額頭和半個鼻尖。
"媽媽！"聲音震得聽筒嗡嗡響，"你看——"
鏡頭被拉遠，小月亮站在一片花圃前面。深秋的菊花開得正旺，黃的白的紫的攢成一團一團的，陽光底下花瓣透亮亮的。小月亮蹲在花圃邊上，小手指頭碰著一朵白色的菊花，輕輕摸了一下又縮回去。
"伯伯說這是姥姥種的花。姥姥是誰呀？"
沈念的喉嚨緊了緊。"姥姥是媽媽的媽媽。"
"媽媽的媽媽？"小月亮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她跟我外婆一樣嗎？"
"……差不多。"
小月亮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她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鏡頭跟著她晃，追到一棵桂花樹下面。她把臉湊到一簇桂花跟前用力聞了一下，然後回頭沖鏡頭笑："媽媽，桂花好香呀！比咱們樓下那棵還要香！"
沈念看著屏幕上女兒那張臉，桂花樹下金黃色的光斑落在她臉上，她把鼻子皺起來打了一個小噴嚏，然後自己咯咯地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彎成了她最熟悉的那兩彎小月牙。
沈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三年，沒叫過誰"媽媽"。
福利院的阿姨讓她叫阿姨，寄養家庭的夫妻讓她叫叔叔阿姨。
她以為這輩子就是她跟小月亮兩個人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在這座城市裡熬著，熬過一天是一天。
但小月亮現在站在一個院子裡，站在花圃和桂花樹和白色鞦韆之間，有人告訴她"這是姥姥種的花"，有人推著她盪鞦韆，有人彎著腰問她"午飯想吃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小月亮除了她之外，還能有別的親人。
"媽媽，"小月亮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又脆又亮，"我們以後可以常來這裡玩嗎？"
沈念張了張嘴，嗓子眼堵著東西。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壓下去，然後笑了笑。
"可以。"
小月亮在屏幕那邊歡呼了一聲，舉著手機原地轉了個圈。鏡頭晃過桂花樹、花圃、白色的鞦韆架，最後停在趙管家臉上。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小月亮的方向，臉上的笑意很淡很淡，但她看見了——那種笑，長輩看著小輩時才會有的那種溫和。
"沈女士，"趙管家接過手機，背過身走了幾步，聲音壓低了，"有件事跟您說一聲，剛才有人來老宅門口打聽，說是陸氏那邊的人，想問問小月亮是不是沈家千金的孩子？保安沒讓進，把人打發走了。"
沈念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陸景琛讓人來的？"
"不好說。」
「但來的人是生面孔，自稱是陸氏旗下某家子公司的員工。」
「我覺得不太像是陸先生本人的授意——他如果要查什麼，不會用這種方式。」
「倒像是有人借著陸家的名義在探底。"
沈念沉默了幾秒，"幫我盯一下！有情況再告訴我。"
"您放心！"趙管家掛了。
窗外陽光還是暖洋洋的，桂花香似乎還在空氣里飄著，但她的後背涼了一小片。
有人在打聽小月亮。不管是誰，這件事讓她心裡的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小月亮剛才傳過來的那張照片——蹲在花圃邊上摸一朵白色的菊花，小手指頭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她把那張照片存進了收藏夾。
同一天的下午，陸景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陳川送來的一份列印件。
紙張邊緣有點皺，像是從某個網站緩存里搶救出來的，頁眉上一行灰色的"此內容已被刪除"斜斜地划過去。
但那行字還能看清。
"好味來快餐店招聘後廚幫工，性別不限，年齡45歲以下，薪資面議，地址京海市城西區柳河路185號一層。聯繫人王老闆，電話138xxxxxxxx。"
招聘信息發布的時間是2022年3月。底下一行標註著"該職位已下架"，下架時間是2023年6月。
陳川站在辦公桌對面，手插在褲兜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這條發布在本地一個招聘小網站上，網站去年更新伺服器的時候清了一大批老數據，這條屬於被清掉的，但我找人做了個緩存恢復，所以還在。」
「那家店2023年夏天就關門了，原址現在改成了奶茶店。」
「不過我去問了一圈，附近的商戶還有人記得當年有個年輕女人在後廚幹過，說個子不高、瘦瘦的，幹活麻利，不怎麼跟人說話。"
陸景琛盯著那行"後廚幫工"四個字看了很久。
後廚幫工？！
想起她二十二歲那年在學校里拿一等獎學金的時候，雙手乾乾淨淨的，指甲縫裡連一點灰都沒有，而現在那份列印件上明明白白寫著"後廚幫工"！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壓在他胸口上。
"能查到她的工資記錄嗎？"
陳川搖了搖頭："小餐館的帳不正規，基本是現金。」
「我扒了一下那段時間她的社保繳納記錄，斷斷續續的，有時交有時不交，按最低基數走的。」
「一年下來帳戶餘額沒超過五千。」
「她那時候應該……很缺錢。"
陸景琛把列印件翻過來扣在桌上，背靠著椅子閉上了眼。
很缺錢！
她一個人帶著剛出生的孩子，沒有學歷證明、沒有工作經驗、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在後廚洗碗，手上泡著洗潔精水，一天干七八個小時，她拿的錢可能還不夠當年他隨手簽一張合同花掉的零頭。
而他站在京海最高的寫字樓里，簽著幾千萬的生意，找了一個"她死了"的假消息就當自己盡了全力。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翻到小月亮那張照片——趙管家的朋友圈發過一張，是孩子坐在沈家老宅鞦韆上的背影。
鞦韆盪得很高，她的小裙子飛起來，頭頂是金黃色的桂花樹。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繼續查，"他說，"那家店的原址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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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坐在旁邊翻項目書，眼睛落在紙面上，但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還在想昨天那個電話，陸景琛說"我就想看看你當年是從哪條路走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媽媽，"小月亮放下蠟筆抬起頭，"伯伯什麼時候來呀？"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趙管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笑容溫和："小月亮，伯伯來接你了。今天天氣好，咱們去老宅的院子裡盪鞦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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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站在門口，看著趙管家抱著小月亮走進電梯。
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沖她揮手，馬尾辮晃來晃去，嘴裡喊："媽媽我一會兒就回來！"
電梯門合上了，沈念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忽然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了一些。
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沈念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趙管家的黑色轎車已經從地庫開出來了，匯入主路車流里，越走越遠。
她回到沙發上坐下，手機拿起又放下，項目書翻了兩頁，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她起身去洗杯子，洗了三個杯子又放回柜子里，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不知道為什麼她坐不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最後在窗邊停下來了。
她第一次意識到——小月亮不在身邊的這幾個小時，她心裡空了一大塊。
趙管家發來第一條視頻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沈念點開，畫面里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密密匝匝地開著，把枝葉間的空隙堵得嚴嚴實實，香氣仿佛隔著屏幕都能聞到。
鏡頭慢慢往下搖，露出樹下一架白色的鞦韆——木質座椅，兩根麻繩拴在粗壯的枝幹上，座椅上鋪著一塊軟墊。
小月亮坐在上面，兩隻小手攥著繩子，腳還夠不著地面，趙管家在身後推她，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鞦韆盪起來了。
孩子的笑聲從手機里傳出來，清脆的、亮亮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風裡。
鞦韆越推越高，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白色的小裙子在鞦韆盪起來的時候微微飄著，小月亮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巴張得大大的，仰著頭看頭頂的桂花樹，好像要夠著那些花了。
"媽媽——你看我——飛起來了——"
沈念把聲音調大了，靠在沙發里，把那段視頻反覆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她笑了。嘴角自己彎上去的，控制不住的那種。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笑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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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沈念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嘴角還彎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忽然就覺得有點困，這五天以來第一次在白天有了困意，就這麼歪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滑進了淺睡里。
夢裡桂花香很濃，濃得幾乎有了形狀，變成一團金黃色的霧把她裹在裡面，鞦韆一下一下地盪，麻繩摩擦枝幹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小月亮的笑聲從遠處飄過來，時遠時近的。
被人叫醒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手機在茶几上震個不停，她拿起來一看——屏幕上彈著趙管家的消息，連著好幾條。
"沈女士，小月亮玩累了，正在老宅吃午飯。胃口很好，吃了一整碗面。"
配了一張照片。
小月亮坐在一張很大的紅木餐桌前，旁邊坐著兩個上了年紀的女傭人，正拿著勺子哄她喝湯，孩子嘴角沾著湯汁，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盯著碗裡的蝦仁，表情認真極了。
沈念笑了一下，回了"好"， 然後第二條消息又彈進來了，還是趙管家。
"老宅東邊的院子您還沒看過吧？夫人以前最喜歡在那兒種花。」
「現在花開得正好，等下我帶孩子去轉一圈，拍給您看。"
"謝謝趙叔。"沈念回。
放下手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沈念走到飲水機前面倒了杯水。
水剛送到嘴邊，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不是趙管家。
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陳川"。
她記得這個人，陸景琛的助理，那天在醫院走廊里提醒"簽約儀式馬上開始"的那個人。
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她沒有接。
電話掛斷了。
過了十秒，進來一條簡訊："沈小姐，我是陸總的助理陳川。有一件事想跟您確認一下——您在2021年到2023年期間，是否在京海市城西區一家名為'好味來'的快餐店工作過？"
沈念手裡的杯子差點滑下去。
她攥著手機在客廳里站了很久，指尖發白。
好味來！
城西區那家開在寫字樓底商的小快餐店，後廚比她租的房間還小，夏天沒有空調，油鍋翻起來的時候整個廚房像蒸籠。
她在那裡幹了整整一年，每天下午四點上工，晚上十一點收工，洗碗洗到手脫皮。老闆姓王，一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人倒不壞，知道她帶著個孩子，偶爾多給她算一小時加班費。
後來那家店因為經營不善關了，她去了另一家。
這些事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家給她做的履歷里根本沒有這段——公關部把所有真實的、不那麼光彩的、屬於"那個沈念"的一切都抹掉了，換成了劍橋和基金會。
但陸景琛還是查到了，查了一條被刪掉的招聘帖子的緩存。
第二條簡訊緊跟著："沈小姐，我沒有惡意！只是陸總那邊有一些疑問需要核實，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見一面？"
沈念沒有回，把手機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路。今天的天氣確實好，陽光明晃晃的，江面上泛著細碎的金色光斑。她站在窗邊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好味來後廚那個油乎乎的灶台、那雙泡在洗潔精水裡脫皮的手、和每個深夜收工之後她騎共享單車趕回出租屋給小月亮餵奶的夜路。
那些年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過什麼樣的日子。她沒有朋友圈、不發動態、不跟任何人聯繫。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從世界上消失的人。但現在有人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了——不是什麼光彩的碎片，是後廚的油垢、是洗潔精泡爛的指尖、是深夜路燈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來自趙管家。
沈念接起來。屏幕亮的那一瞬間，小月亮的臉占滿了整個畫面，離鏡頭太近了，只看得見她圓圓的額頭和半個鼻尖。
"媽媽！"聲音震得聽筒嗡嗡響，"你看——"
鏡頭被拉遠，小月亮站在一片花圃前面。深秋的菊花開得正旺，黃的白的紫的攢成一團一團的，陽光底下花瓣透亮亮的。小月亮蹲在花圃邊上，小手指頭碰著一朵白色的菊花，輕輕摸了一下又縮回去。
"伯伯說這是姥姥種的花。姥姥是誰呀？"
沈念的喉嚨緊了緊。"姥姥是媽媽的媽媽。"
"媽媽的媽媽？"小月亮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她跟我外婆一樣嗎？"
"……差不多。"
小月亮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她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鏡頭跟著她晃，追到一棵桂花樹下面。她把臉湊到一簇桂花跟前用力聞了一下，然後回頭沖鏡頭笑："媽媽，桂花好香呀！比咱們樓下那棵還要香！"
沈念看著屏幕上女兒那張臉，桂花樹下金黃色的光斑落在她臉上，她把鼻子皺起來打了一個小噴嚏，然後自己咯咯地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彎成了她最熟悉的那兩彎小月牙。
沈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三年，沒叫過誰"媽媽"。
福利院的阿姨讓她叫阿姨，寄養家庭的夫妻讓她叫叔叔阿姨。
她以為這輩子就是她跟小月亮兩個人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在這座城市裡熬著，熬過一天是一天。
但小月亮現在站在一個院子裡，站在花圃和桂花樹和白色鞦韆之間，有人告訴她"這是姥姥種的花"，有人推著她盪鞦韆，有人彎著腰問她"午飯想吃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小月亮除了她之外，還能有別的親人。
"媽媽，"小月亮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又脆又亮，"我們以後可以常來這裡玩嗎？"
沈念張了張嘴，嗓子眼堵著東西。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壓下去，然後笑了笑。
"可以。"
小月亮在屏幕那邊歡呼了一聲，舉著手機原地轉了個圈。鏡頭晃過桂花樹、花圃、白色的鞦韆架，最後停在趙管家臉上。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小月亮的方向，臉上的笑意很淡很淡，但她看見了——那種笑，長輩看著小輩時才會有的那種溫和。
"沈女士，"趙管家接過手機，背過身走了幾步，聲音壓低了，"有件事跟您說一聲，剛才有人來老宅門口打聽，說是陸氏那邊的人，想問問小月亮是不是沈家千金的孩子？保安沒讓進，把人打發走了。"
沈念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陸景琛讓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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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來的人是生面孔，自稱是陸氏旗下某家子公司的員工。」
「我覺得不太像是陸先生本人的授意——他如果要查什麼，不會用這種方式。」
「倒像是有人借著陸家的名義在探底。"
沈念沉默了幾秒，"幫我盯一下！有情況再告訴我。"
"您放心！"趙管家掛了。
窗外陽光還是暖洋洋的，桂花香似乎還在空氣里飄著，但她的後背涼了一小片。
有人在打聽小月亮。不管是誰，這件事讓她心裡的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小月亮剛才傳過來的那張照片——蹲在花圃邊上摸一朵白色的菊花，小手指頭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她把那張照片存進了收藏夾。
同一天的下午，陸景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陳川送來的一份列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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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川站在辦公桌對面，手插在褲兜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這條發布在本地一個招聘小網站上，網站去年更新伺服器的時候清了一大批老數據，這條屬於被清掉的，但我找人做了個緩存恢復，所以還在。」
「那家店2023年夏天就關門了，原址現在改成了奶茶店。」
「不過我去問了一圈，附近的商戶還有人記得當年有個年輕女人在後廚幹過，說個子不高、瘦瘦的，幹活麻利，不怎麼跟人說話。"
陸景琛盯著那行"後廚幫工"四個字看了很久。
後廚幫工？！
想起她二十二歲那年在學校里拿一等獎學金的時候，雙手乾乾淨淨的，指甲縫裡連一點灰都沒有，而現在那份列印件上明明白白寫著"後廚幫工"！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壓在他胸口上。
"能查到她的工資記錄嗎？"
陳川搖了搖頭："小餐館的帳不正規，基本是現金。」
「我扒了一下那段時間她的社保繳納記錄，斷斷續續的，有時交有時不交，按最低基數走的。」
「一年下來帳戶餘額沒超過五千。」
「她那時候應該……很缺錢。"
陸景琛把列印件翻過來扣在桌上，背靠著椅子閉上了眼。
很缺錢！
她一個人帶著剛出生的孩子，沒有學歷證明、沒有工作經驗、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在後廚洗碗，手上泡著洗潔精水，一天干七八個小時，她拿的錢可能還不夠當年他隨手簽一張合同花掉的零頭。
而他站在京海最高的寫字樓里，簽著幾千萬的生意，找了一個"她死了"的假消息就當自己盡了全力。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翻到小月亮那張照片——趙管家的朋友圈發過一張，是孩子坐在沈家老宅鞦韆上的背影。
鞦韆盪得很高，她的小裙子飛起來，頭頂是金黃色的桂花樹。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繼續查，"他說，"那家店的原址在哪兒，帶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