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補一場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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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後第三天,陸景琛在吃早飯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我帶你出去一趟。"

  沈念正在把粥碗端到嘴邊,她停了一下,隔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看著他:"去哪裡?"


  沈念端著粥碗的手沒有放下,她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的溫度正好,順著喉嚨滑下去,落進胃裡,暖融融的一片。

  她咽下去之後說:"好。"

  初夏的午後,梧桐里的巷子比沈念記憶里安靜了一些。

  兩邊的梧桐樹正值盛葉的季節,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濃密的綠色屏障,把正午的陽光過濾成細碎的光點,落在路面上像一地碎金。

  她跟在陸景琛身邊走進巷口的時候,腳步自然地放慢了。

  她先看到了那盞路燈——立在巷口進去大約二十米的位置,鐵質的燈柱已經有些鏽跡了,在靠近地面的一截深色的鐵鏽里嵌著幾道淺色的劃痕。

  她站在那盞路燈旁邊仰頭看向四樓的那扇窗戶——窗台上擺著幾盆花,一盆紅色的天竺葵,一盆弔蘭,還有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

  窗簾換成了淺藍色,邊緣鑲著一道白色的蕾絲邊,在風裡微微擺動著。

  窗玻璃內側貼著一張貼紙,是一隻卡通貓的輪廓。

  這間屋子已經有了新的主人,新的生活痕跡正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寸一寸地生長著。

  陸景琛站在她旁邊,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

  他沒有說話,站在那盞路燈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的姿態跟沈念記憶中她自己曾在深夜的路燈下仰頭看那扇窗戶的姿勢幾乎完全重疊,像兩段平行的時間在同一盞路燈下相遇了。

  他側過頭看了沈念一眼:"我以前站在這裡的時候不知道你還在這個城市。現在知道了。"

  他沒有多解釋什麼——沒有說"我無數次站在這裡想你可能在哪",沒有說"我後來才知道你當時離我其實很近"。

  他只是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著那扇窗戶上新的窗簾和新的花盆。

  暮色正在從巷子的盡頭慢慢漫進來,窗戶里那盞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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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在那盞路燈旁邊蹲下來了。

  她在那道鐵質燈柱的根部旁邊伸出手指,摸了摸水泥路面。

  路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柱底座邊緣延伸出去大約半米,邊緣長了一小片青苔。

  她看著那道裂縫——它確實還在這裡,寬度比幾年前稍微擴展了一些,邊緣被雨水和腳步磨得平滑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那時候每次從這裡走出去,都會踩到這個裂縫。"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她自己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

  "因為那道裂縫剛好在路燈的亮區邊緣,我每次走到這裡都會停一下,不太確定是不是要往前走的那個位置。"

  她看著他,路燈的光正好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她的眼瞼上,在顴骨上方投下一排細碎的影子。

  陸景琛低頭看了看那道裂縫,也蹲下來了,在剛才她蹲過的位置,用同樣的姿勢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縫的邊緣。

  他感覺到水泥邊緣的粗糙觸感和青苔細微的濕潤感,指腹沿著那道裂縫的走向緩緩划過。

  然後他站起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一起走過了那道裂縫。

  他跨過那道裂縫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既沒有刻意的迴避,也沒有強調的跨越,只是自然地從那道裂縫上方走過去,像跨過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不會再絆倒人的舊痕跡。

  他們並肩走出了梧桐里那條巷子。

  巷口有一棵梧桐樹,樹幹粗得需要兩個人合抱。

  陸景琛走在那棵樹旁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樹幹一眼。

  樹幹上有一道細長的刻痕,高度大約在他腰部的位置,已經隨著樹幹的生長被拉寬了一些,但仍然能辨認出一個輪廓——一道歪歪扭扭的橫線。

  是他的字跡,很多年前刻上去的。

  他用拇指的指腹沿著那道被樹皮生長撐開的刻痕的邊緣慢慢描過,像是用觸覺重新確認一道自己留下的記號——他在那裡刻了一個"念"字。

  那道筆跡隨著樹幹的生長被拉寬了邊緣,但字形的輪廓依然完整地保留在樹皮的表面。

  它留在那裡,被新的樹皮慢慢包裹住邊緣,像一道正在被時間癒合的舊痕。

  沈念站在他身後看到了,看著那道被樹皮撐開的刻痕,那道歪歪扭扭的筆畫已經隨著樹的生長被拉寬了不少,但依然是能辨認的。

  她站在他旁邊,也沒有伸手去碰那道刻痕。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它。

  路燈的光從巷口照進來,在樹幹表面落下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的邊緣,指腹沿著那彎曲的輪廓緩慢地描過,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刻的?"

  陸景琛說:"你搬走之後的第一個秋天,那時候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路過這裡的時候在樹幹上刻了你的名字。

  後來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它在不在——每次都在!只是筆畫越來越寬了,像在跟著樹一起長大。"

  沈念的手指從樹幹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身側。

  她感覺到他的手在黑暗中伸過來,握住了她那隻剛剛碰過樹幹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背。

  她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路燈的光在樹葉縫隙間碎成細小的光片,落在兩個人的肩頭。

  巷子深處偶爾傳來一兩家窗戶里透出的鍋鏟碰撞聲和傍晚的電視聲,像一層正在收攏的溫暖簾幕,正緩緩落在這條舊巷的盡頭。

  路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在梧桐樹根附近拉成一道幾乎重疊的斜影,落在樹幹上那道正在慢慢癒合的舊刻痕上,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被時間打磨的釉面。

  那道刻痕在被溫暖的暮色觸到的時候,邊緣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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