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複查與
複查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號，星期四。
小月亮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她吃完晚飯趴在客廳茶几上畫畫，畫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著沈念："媽媽，明天去醫院是不是叔叔也會來？"
沈念正在收拾碗筷，頓了一下。
"你希望他來嗎？"
小月亮低頭繼續畫，畫筆在紙上"唰唰"地塗了兩下。
"嗯。"
"他說過要陪我去的。"
沈念沒有接話,端著碗走進廚房的時候，聽見小月亮在客廳里自言自語了一句："那他來的時候我該叫他什麼呀？叔叔還是……"
後面那半句聲音太小了，沈念在水龍頭底下沒聽清,但洗碗的速度慢了一拍，泡沫從指尖滑下去的時候她看著水面上的光影停了兩秒。
第二天早上，陸景琛七點半就到了。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比之前的淺色更正式一點，像是為今天的場合專門挑的。
小月亮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叔叔你今天穿得好像要去開會。"
他蹲下來把她的圍巾重新系了一遍："今天就是去開會。開一個很重要的大會。你是主角。"
小月亮被"主角"兩個字哄得嘴角翹了一下，拽著他的手出了門。
到了醫院兒科門診區域，沈念去窗口掛號登記。
陸景琛牽著小月亮的手在候診區找位置坐下來。
候診區里人多，小孩的哭聲、玩具的音樂聲、叫號器的播報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小月亮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被他包在掌心裡。
她安靜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周圍——旁邊一個小男孩靠在他媽媽腿上打瞌睡，另一個小女孩被她爸爸舉在頭頂上轉圈。
她收回目光，低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兔子襪子看了幾秒，然後把陸景琛的手拽過來翻了翻，看了看他的手心、手背、指節，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外側那道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淺印子。
"你的手好了。"
陸景琛低頭看了一眼。
"嗯。好了。"
"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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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
小月亮鬆開他的手，又牽住了。
小拇指勾著他的小拇指——他記得這個動作，跟上次拉鉤的時候一樣。
"等一下醫生問你是誰，我就說你是我叔叔。行不行？"
陸景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看著小月亮那張仰起來的臉，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試探也沒有猶豫，只是一種在徵求同意的、認真的詢問。
"行。"
"沈念——小月亮家屬——請到三號診室。"
叫號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陸景琛先站起來了——膝蓋上搭著的圍巾滑落到地上，他沒彎腰撿，先把手伸向小月亮。
沈念從掛號窗口那邊走過來，看見他已經站在診室門口等她們了。
他手裡牽著小月亮，另一隻手握著門把手，門推開了一半。
沈念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口的位置讓給她。
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先進去了。
三號診室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坐在桌前，四十多歲，戴一副銀框眼鏡，正在翻小月亮之前的病歷。
見人進來抬頭掃了一圈，目光從沈念移到小月亮又移到陸景琛身上，停在了他身上。
"這位是？"
小月亮坐在檢查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搶在所有人之前開口了："他是我叔叔，跟我媽媽很熟。"
診室里安靜了兩秒。
沈念沒有糾正，也沒有補充，把目光落在小月亮身後的牆面上，那裡貼著一張疫苗接種時間表。
陸景琛站在床尾，聽見"叔叔"兩個字的時候嘴角保持了一個平穩的弧度。
他蹲下來了，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膝蓋落地的聲音比之前稍微重了一點。
他蹲在床邊，平視著小月亮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但很平穩："是爸爸。"
又是兩秒的安靜。
小月亮的睫毛撲閃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側過頭看了看沈念的方向。
沈念仍然看著牆上的疫苗接種表，沒有轉頭，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聽到什麼之後下意識地做出調整。
小月亮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陸景琛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最後發出一聲很輕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的聲音："……爸爸。"
叫完之後她立刻把頭轉過去了，整個身子往沈念的方向側，兩隻小手攥住了沈念的衣角，把臉埋進媽媽的大腿外側，只露出一隻通紅的耳朵。
陸景琛蹲在原地，姿勢沒有變。
他看著小月亮的側臉和她攥著沈念衣角的手——那五根小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沒管。
他轉身走到診室的病歷架旁邊，伸手把上面的一本病曆本拿起來假裝翻閱，翻開之後發現那是別的患者的檔案，又放下了，換了另一本。
第二本打開，裡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三秒發現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是字體的問題，是字形在他眼睛裡全糊成了一片。
他合上病曆本，把它放回原處。
"咳，"醫生的聲音打破了診室的安靜，"我們先做檢查吧。"
常規複查流程走了一遍——血常規、聽心肺、量體溫、看眼底。
小月亮全程配合，抽血的時候一點沒哭。
把胳膊伸出去的時候她攥著陸景琛的食指——他蹲在旁邊把手指遞給她，她攥住了就沒鬆開。
護士扎針的時候她皺了皺眉頭，但沒有躲。
抽完血她鬆開了他的手指，自己按著棉簽等了一會兒，然後仰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沒有哭。
所有檢查做完之後醫生翻著化驗單說了一句："恢復得不錯。各項指標都在往正常範圍靠。繼續保持，下個月再複查一次。"
沈念點了點頭，把藥單和預約單收進口袋裡。
小月亮從檢查床上跳下來，穿好了鞋子，牽住了陸景琛的手——這一次她牽得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沒有猶豫，也沒有先徵求誰的同意。
三個人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里人來人往。
小月亮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沈念，右手牽著陸景琛。
她走路的步子跟平時差不多，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腳底下踩了彈簧。
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左邊的沈念，又抬頭看了看右邊的陸景琛，然後低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地面上的格子看了幾秒，輕聲說了一句："我剛才叫了爸爸。"
沈念看著她頭頂的絨線帽。
"嗯，我聽見了。"
"他說是爸爸，"小月亮補充，"然後我就叫了。"
她這話像是在向自己確認這件事情的發生。
電梯到了。
門開的時候裡面走出來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小月亮側身讓了一下，然後走進去按了底樓的鍵。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靠著轎廂壁，兩隻手還分別牽著兩個人，她仰頭看著頭頂上跳動的樓層數字，一直沒說話。
到了底樓她鬆開他們的手自己先跑出去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
沈念和陸景琛並肩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門口那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
小月亮已經蹲在前面花壇邊上研究一棵矮冬青的葉子了，後腦勺對著他們。
陸景琛站著看了看那個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沈念的側臉——她正看著小月亮的方向，陽光下她眼角的細紋微微陷進去，嘴角掛著一道很淡的弧。
"剛才她叫的那聲，我聽見了。"
沈念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不用每次都蹲下來。站起來說也一樣。她聽得見。"
陸景琛把兩隻手插進棉服口袋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嘴角那道弧一直沒落下來。
"站著說也行。但蹲著說，她看得見我的眼睛。"
沈念沒有再說話，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了一步，等了他一拍。
陸景琛跟上去的時候看見她已經走到小月亮旁邊彎腰幫她整理衣領了，陽光從三個人頭頂灑下來，把她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攏成了一小片重疊的區域。
回程的車上小月亮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一上車就困了。
腦袋歪著靠在車窗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爸爸今天沒哭"，然後就睡過去了。
陸景琛從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孩子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他今天系在手腕上的一根紅繩，早上出門前小月亮綁在他手上的，說"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他低頭看著那根紅繩在自己腕上繞了兩圈，繩尾被小月亮的睡手握在掌心裡。
沈念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的動作，沒有說話，但車速比來時慢了一些。
窗外的梧桐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在車廂里晃成一片碎金。後排傳來小月亮均勻的呼吸聲，細細的、軟軟的，像冬眠的小動物在夢裡的呼氣。
她剛才叫了一聲"爸爸"，然後攥著紅繩睡著了，好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副駕駛座上的人低頭看了自己手腕上那根紅繩很久，久到後視鏡里沈念的視線都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前方的路了。
車子平穩地匯入午後的車流里，後排的呼吸聲安靜而綿長。
沈念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在側面的杯架旁邊放了一會兒，伸過去把副駕駛座上的保溫杯往陸景琛的方向推了推。
保溫杯里裝的是早上從家裡帶出來的熱茶，不知道那杯茶是什麼時候放上車的，但他拿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握著那隻杯子，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杯口邊緣。
窗外陽光正好，後排小月亮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又說了一句"爸爸"，然後繼續睡了。
小月亮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她吃完晚飯趴在客廳茶几上畫畫，畫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著沈念："媽媽，明天去醫院是不是叔叔也會來？"
沈念正在收拾碗筷，頓了一下。
"你希望他來嗎？"
小月亮低頭繼續畫，畫筆在紙上"唰唰"地塗了兩下。
"嗯。"
"他說過要陪我去的。"
沈念沒有接話,端著碗走進廚房的時候，聽見小月亮在客廳里自言自語了一句："那他來的時候我該叫他什麼呀？叔叔還是……"
後面那半句聲音太小了，沈念在水龍頭底下沒聽清,但洗碗的速度慢了一拍，泡沫從指尖滑下去的時候她看著水面上的光影停了兩秒。
第二天早上，陸景琛七點半就到了。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比之前的淺色更正式一點，像是為今天的場合專門挑的。
小月亮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叔叔你今天穿得好像要去開會。"
他蹲下來把她的圍巾重新系了一遍："今天就是去開會。開一個很重要的大會。你是主角。"
小月亮被"主角"兩個字哄得嘴角翹了一下，拽著他的手出了門。
到了醫院兒科門診區域，沈念去窗口掛號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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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周圍——旁邊一個小男孩靠在他媽媽腿上打瞌睡，另一個小女孩被她爸爸舉在頭頂上轉圈。
她收回目光，低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兔子襪子看了幾秒，然後把陸景琛的手拽過來翻了翻，看了看他的手心、手背、指節，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外側那道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淺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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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兩秒的安靜。
小月亮的睫毛撲閃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側過頭看了看沈念的方向。
沈念仍然看著牆上的疫苗接種表，沒有轉頭，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聽到什麼之後下意識地做出調整。
小月亮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陸景琛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最後發出一聲很輕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的聲音："……爸爸。"
叫完之後她立刻把頭轉過去了，整個身子往沈念的方向側，兩隻小手攥住了沈念的衣角，把臉埋進媽媽的大腿外側，只露出一隻通紅的耳朵。
陸景琛蹲在原地，姿勢沒有變。
他看著小月亮的側臉和她攥著沈念衣角的手——那五根小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沒管。
他轉身走到診室的病歷架旁邊，伸手把上面的一本病曆本拿起來假裝翻閱，翻開之後發現那是別的患者的檔案，又放下了，換了另一本。
第二本打開，裡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三秒發現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是字體的問題，是字形在他眼睛裡全糊成了一片。
他合上病曆本，把它放回原處。
"咳，"醫生的聲音打破了診室的安靜，"我們先做檢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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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全程配合，抽血的時候一點沒哭。
把胳膊伸出去的時候她攥著陸景琛的食指——他蹲在旁邊把手指遞給她，她攥住了就沒鬆開。
護士扎針的時候她皺了皺眉頭，但沒有躲。
抽完血她鬆開了他的手指，自己按著棉簽等了一會兒，然後仰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沒有哭。
所有檢查做完之後醫生翻著化驗單說了一句："恢復得不錯。各項指標都在往正常範圍靠。繼續保持，下個月再複查一次。"
沈念點了點頭，把藥單和預約單收進口袋裡。
小月亮從檢查床上跳下來，穿好了鞋子，牽住了陸景琛的手——這一次她牽得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沒有猶豫，也沒有先徵求誰的同意。
三個人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里人來人往。
小月亮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沈念，右手牽著陸景琛。
她走路的步子跟平時差不多，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腳底下踩了彈簧。
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左邊的沈念，又抬頭看了看右邊的陸景琛，然後低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地面上的格子看了幾秒，輕聲說了一句："我剛才叫了爸爸。"
沈念看著她頭頂的絨線帽。
"嗯，我聽見了。"
"他說是爸爸，"小月亮補充，"然後我就叫了。"
她這話像是在向自己確認這件事情的發生。
電梯到了。
門開的時候裡面走出來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小月亮側身讓了一下，然後走進去按了底樓的鍵。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靠著轎廂壁，兩隻手還分別牽著兩個人，她仰頭看著頭頂上跳動的樓層數字，一直沒說話。
到了底樓她鬆開他們的手自己先跑出去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
沈念和陸景琛並肩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門口那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
小月亮已經蹲在前面花壇邊上研究一棵矮冬青的葉子了，後腦勺對著他們。
陸景琛站著看了看那個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沈念的側臉——她正看著小月亮的方向，陽光下她眼角的細紋微微陷進去，嘴角掛著一道很淡的弧。
"剛才她叫的那聲，我聽見了。"
沈念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不用每次都蹲下來。站起來說也一樣。她聽得見。"
陸景琛把兩隻手插進棉服口袋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嘴角那道弧一直沒落下來。
"站著說也行。但蹲著說，她看得見我的眼睛。"
沈念沒有再說話，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了一步，等了他一拍。
陸景琛跟上去的時候看見她已經走到小月亮旁邊彎腰幫她整理衣領了，陽光從三個人頭頂灑下來，把她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攏成了一小片重疊的區域。
回程的車上小月亮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一上車就困了。
腦袋歪著靠在車窗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爸爸今天沒哭"，然後就睡過去了。
陸景琛從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孩子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他今天系在手腕上的一根紅繩，早上出門前小月亮綁在他手上的，說"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他低頭看著那根紅繩在自己腕上繞了兩圈，繩尾被小月亮的睡手握在掌心裡。
沈念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的動作，沒有說話，但車速比來時慢了一些。
窗外的梧桐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在車廂里晃成一片碎金。後排傳來小月亮均勻的呼吸聲，細細的、軟軟的，像冬眠的小動物在夢裡的呼氣。
她剛才叫了一聲"爸爸"，然後攥著紅繩睡著了，好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副駕駛座上的人低頭看了自己手腕上那根紅繩很久，久到後視鏡里沈念的視線都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前方的路了。
車子平穩地匯入午後的車流里，後排的呼吸聲安靜而綿長。
沈念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在側面的杯架旁邊放了一會兒，伸過去把副駕駛座上的保溫杯往陸景琛的方向推了推。
保溫杯里裝的是早上從家裡帶出來的熱茶，不知道那杯茶是什麼時候放上車的，但他拿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握著那隻杯子，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杯口邊緣。
窗外陽光正好，後排小月亮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又說了一句"爸爸"，然後繼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