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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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九分,陸景琛站在七〇三病房門口,手裡攥著那隻被縫過左耳朵的舊兔子,兔子被他握了一路,兔毛上沾了他掌心的溫度。

  他換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昨天送禮物的時候他注意到小月亮床邊掛著一件同色的小外套。

  抬手敲門。

  門"唰"地一下從裡面被拉開了。

  小月亮站在門後面,穿著那件淡黃色的小毛衣,頭髮被沈念梳成了兩個小鬏鬏,一邊一個,不太齊,左邊比右邊高了一截。

  她手裡抱著一桶拼圖——塑料桶,蓋子上印著一隻卡通獅子。

  看見他,小月亮把桶舉到他面前,仰著頭說:"你來了。我們玩這個。"

  陸景琛蹲下來跟她平視,先把那隻舊兔子遞過去:"你的兔子。還給你。"

  小月亮接過去瞅了一眼,確認左耳朵上的縫線還在,然後隨手把它放到門口的鞋柜上了。

  她拍了拍手裡的拼圖桶:"這個更重要!今天我們把這個拼完!"

  陸景琛被領到病房落地窗旁邊的地毯上坐下來。

  地面鋪著一塊厚絨毯,奶白色的,上面散著幾塊彩色的拼圖碎片。

  沈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雜誌,看起來像是沒在聽他們說話。

  小月亮把拼圖桶倒扣過來,嘩啦啦一陣響,幾十塊碎片鋪了一地。

  她盤腿坐下來,兩隻腳丫子疊在一起,粉紅色兔子襪的襪口仍然卷著邊,一邊比另一邊高了半寸。

  "這個是動物拼圖,"她一邊翻碎片一邊給陸景琛講解規則,

  "我們先拼邊邊。」

  「邊邊的碎片有的邊是平的,你找平的邊拼起來就行。"

  陸景琛拾起一塊碎片,看了一下圖案——半隻大象的屁股。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小月亮手邊已經在拼的框架。

  "這塊應該是左下角。"他試著把碎片按進去,卡槽嚴絲合縫。

  小月亮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點意外,"你怎麼拼得這麼快?"

  "我以前拼過。"

  "跟誰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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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景琛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往窗邊掃了半秒又收回來了。

  "跟你媽媽。"

  小月亮"哦"了一聲,低頭翻了一會兒碎片,撿了一塊有花紋的推到他面前,又撿了一塊有花紋的放到自己手邊,兩個人就著那個框架開始往裡嵌。

  地毯上散著幾十塊碎片,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碎片的顏色襯得格外鮮艷。

  小月亮拼一會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如此反覆了好幾次。

  第五次抬頭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

  "叔叔,你跟我媽媽錢包里那張照片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陸景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捏著一塊碎片沒往下按,側過頭看了窗邊的方向一眼。

  沈念手裡的雜誌翻了一頁,頭沒抬,但她翻頁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紙張邊緣摩擦發出"唰"的一聲輕響。

  陸景琛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拼。

  "是嗎?"

  小月亮點了點頭,語調很認真:"你笑起來左邊嘴角先動,然後右邊才動。」

  「那個人也是這麼笑的。"

  她把手裡的碎片轉了個方向,對上了缺口,"但是媽媽說他不是我爸爸。"

  安靜了大概三秒,只有拼圖碎片互相碰撞的塑料聲響。

  陸景琛低頭把那塊大象屁股的碎片按進框架右下角,咔嗒一聲合上了。

  他又拿起一塊,對著圖案看了半天沒有找到對應的位置,又放下了,換了一塊。

  "那你希望我是誰?"他的聲音壓得很平,像是不想把這個問題問得太鄭重。

  小月亮把最後一塊碎片舉起來,在光里轉了一個角度看了看背面,然後對準框架中央唯一空著的那一格,穩穩地按了下去。

  "咔嗒"。

  整幅拼圖完成了——一隻獅子站在草原上,身後跟著一群斑馬和長頸鹿,天邊掛著一輪橘紅色的太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陸景琛。

  "……你先當叔叔吧。"她說。

  然後把拼好的整幅圖翻過來又翻過去地看了一遍,小手指頭戳了戳獅子的鼻子,"等我再認識你多一點點,我再告訴你。"

  陸景琛看著她的手指戳著獅子的鼻子,忽然覺得那句話跟拼圖最後一塊碎片一樣剛剛好地嵌進了一個他一直懸著的位置。

  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走進去,她只是把那個位置空在那裡,等著她哪天想清楚了再填上。

  他已經等了五年,再多等幾天,有什麼關係。

  "好。那我先當叔叔。"

  他把拼圖框起來放在地毯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現在拼完了,接下來玩什麼?"

  小月亮站起來跑回床上,翻出一盒彩筆和一本畫本。

  爬回地毯上的時候一隻兔襪子蹭掉了半截,她撅著屁股把襪子往上提了提,提完發現左邊高了右邊矮了,皺著眉頭想了想,放棄了調整。

  "我們畫畫吧!我教你畫兔子!"

  翻開畫本,翻到後面幾頁——之前畫過的兔子和樹還有灰色的小人都往前翻過去了,她找了一頁空白的鋪在地毯上,挑了一支灰色的彩筆。

  "你看著我畫。"

  陸景琛湊過去,看著她的手握著那支比他小指頭還細的筆,在一張白紙的左上角畫了一個圓,圓上面加了兩道豎著的長弧線——兔耳朵,然後又畫了身體、四條腿、一條短尾巴。

  畫完之後她把筆遞給陸景琛:"你照著畫一個。塗顏色也行。"

  陸景琛接過那支比他想像中更小的筆,手指捏著筆桿中間那段細塑料殼,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圓——比他預想的歪了一點,又畫了兩道耳朵,一道長一道短,像一隻兔子被門擠了半邊。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小月亮那隻標準的、圓滾滾的兔子,沉默了兩秒。

  "……我畫得不太好。"

  小月亮湊過來看了他的畫,安靜了兩三秒,然後伸手把他的筆接過去,在他那隻歪兔子的旁邊畫了一隻小一點的、同樣歪的兔子,兩頭歪兔子站在一起,耳朵一邊高一邊低。

  "你看,這樣就是兩隻了。一隻大的一隻小的。大的那隻耳朵長一點,小的那隻短一點。"

  她把自己的畫本轉過來讓他看,"兩個都是兔子,只是長得不太一樣。"

  陸景琛看著那兩隻歪兔子站在一起,大的那隻耳朵比她畫的短了半截,小的那隻乾脆沒有尾巴——她把筆一放就宣布畫完了,根本沒想起畫尾巴。

  他伸手摸了摸畫紙上那隻小歪兔子的耳朵輪廓,指腹輕輕蹭過筆痕凸起的紙面。

  小月亮把畫本合上了,轉身仰頭問沈念:"媽媽,中午我們吃什麼?"

  沈念從雜誌里抬起臉,合上書頁站起來走到地毯邊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攤著的畫本——兩隻歪歪扭扭的兔子並肩站在一張白紙上,一隻大一隻小,線條潦草得像剛學會握筆的小學生。

  她看了三秒,然後把目光從小月亮移到陸景琛身上,又從陸景琛身上移回來。

  "食堂今天有紅燒排骨。你上次說想吃。"

  小月亮歡呼了一聲站起來,拽著沈念的手往外跑。

  跑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沖陸景琛招了招手:"叔叔你也來。食堂的阿姨人很好,她會多給你盛一勺。"

  陸景琛站起來跟在後面。

  三個人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里的陽光正好,暖融融的鋪了一地。

  小月亮左手牽著沈念,右手空著走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右手往後伸了伸——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就那隻小手往後探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跟上來。

  陸景琛加快了一步,把右手遞過去。

  小月亮攥住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她的手太小了,兩隻手指頭就占滿了她的整個掌心。

  她牽著兩個人往前走,一左一右,中間是她的後腦勺和兩個不太對稱的小鬏鬏。

  走路的步子比昨天利落了一些,蹦蹦跳跳的,腳上那隻卷了邊的兔襪子隨著她邁步的節奏一顛一顛。

  食堂里人不多。沈念去窗口打菜,小月亮拉著陸景琛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菜擺好——紅燒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時蔬,三碗米飯。

  陸景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小月亮碗裡,她又夾回去放回他碗裡:"你吃。你太瘦了。"

  夾排骨的那個姿勢很熟練,筷子用得比同齡孩子順溜,夾起來穩穩噹噹的。

  陸景琛看著她那個利落的動作恍惚了一下。

  他沒看到那五年裡她學會用筷子的過程,但現在他看著她用一個很自然的姿勢把一塊排骨穩穩夾進他碗裡,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地告訴他——

  這五年她學會了太多事情,多到他可能一輩子都補不完。

  他把那塊排骨夾起來吃了。

  小月亮低頭扒飯的時候沈念端著三碗湯回來了。

  她把湯放在桌上,坐下來,看了一眼陸景琛碗裡多出來的那塊排骨,又看了一眼自己碗裡也多出來的一塊排骨——小月亮給兩個人都夾了。

  沈念端著湯碗喝了一口,沒說謝謝,但喝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午飯後小月亮困了,哈欠連天地趴在桌上,眼皮沉得睜不開。

  沈念把她抱起來往回走,陸景琛跟在後面。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小月亮從沈念肩上抬起頭,半睜著眼睛看著陸景琛,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叔叔你下午還來不來?"

  陸景琛蹲下來湊近她的臉:"下午我有點事要回公司一趟。"

  小月亮閉著眼想了想,睫毛撲閃了一下。

  "那你明天早上還來。"

  "八點半。"

  她"嗯"了一聲腦袋一歪睡過去了。


  沈念站在門框邊,手搭在門把手上,看了他一眼。

  "下午的事是王副總那邊嗎?"

  陸景琛愣了一下。

  他沒有跟她提過王副總的事。

  但沈念站在那兒看著他,表情平靜,眼神卻帶著一種"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瞭然。"

  「趙管家跟我說了,你的人在查王建國。"

  陸景琛沉默了兩秒。

  "他的人昨晚去了一趟檔案室,調了專項成立初期的原始記錄。」

  「那三筆錢的事情他快兜不住了,他在找藉口把你踢出基金會。"

  他頓了一下,"我不是想瞞你。」

  「我只是想在查清楚之前,先不讓你分心。」

  「你還有小月亮的事。"

  沈念看了他幾秒。

  走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有事通個氣。"

  她說完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她側過頭說了一句:"明天八點半,別穿黑。"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門關上了。

  陸景琛站在走廊里,面對著一扇關上的白色門板。

  門上貼著一張小月亮的畫——一隻圓滾滾的兔子站在一棵大樹下面。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隻兔子的耳朵,指尖蹭過紙張粗糙的表面,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陳川發了條消息:"王建國昨晚查的原始記錄在哪個檔案室?調他調過的文件編號給我。"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對著轎廂壁又看了一眼——嘴角還是翹著的,這次他沒有去壓了。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亮的。

  他攥著手機走出明德大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七樓的方向,那扇窗戶拉上了窗簾,裡面的人大概正在睡午覺,手裡可能還攥著那隻藍絲帶的新兔子。

  低頭笑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深灰色的車停在對面的樹下,他走過去拉開車門,下午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融融地烘著他的肩膀。

  發動引擎的時候中控台上手機又亮了一下——小月亮發來一條語音,是沈念的手機發的,但聲音是她的。

  點開聽,那串脆脆的童聲從揚聲器里放出來,因為剛睡醒還帶著一點糯糯的鼻音:"叔叔,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到你明天來的時候帶了一隻真的兔子來。」

  「真的那種,會吃草會拉屎的。」

  「你要是能帶真的來就好了!不能帶也沒關係。」

  「我睡覺了」

  「拜拜。"

  陸景琛坐在駕駛座上把那段語音反覆聽了三遍,最後一遍的時候把語音存進了收藏夾,又截圖了對話界面,又設成了鬧鐘鈴聲——做完這些才把手機放下,發動了車。

  車身匯入主路的時候陽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他臉上,他踩了一腳油門,車流往前涌動,副駕駛座上還放著那幅拼好的獅子拼圖。

  小月亮在他走之前硬塞給他的,說"這個送給你。你放在辦公室里,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他回頭看了一眼拼圖上那隻站在草原上的獅子,獅子旁邊站著一隻歪耳朵兔子——小月亮在右下角補畫上去的,跟他的那幅歪兔子畫一模一樣,只是尾巴還是忘了畫。

  陸景琛看著那隻沒尾巴的歪兔子笑了一聲,把拼圖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的中央,不讓它歪倒。

  引擎聲平穩地響著,深灰色的車匯入午後的車流里,車窗外的梧桐葉子又落了幾片下來,打著旋兒貼在他的擋風玻璃上,又被風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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