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次正式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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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陸景琛站在明德七樓走廊的拐角處,看著七〇三病房那扇白色的門,腳底生了根。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四分鐘,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袋子裡裝著一隻毛絨兔子——昨天跑遍京海三家商場才找到的,跟小月亮床頭那隻一模一樣的同款,只不過這隻的耳朵上系了一條淺藍色的絲帶。

  他怕萬一她不肯收他帶的東西,至少還有一個備選方案。

  重新理了一遍毛衣領口,深灰色那件,領子至少撫平了三次,手指在布料上蹭過去的時候感覺到掌心的汗。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抬手敲了敲門。

  門內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請進。"

  陸景琛推開門。

  病房跟他上次隔著窗遠遠望進去差不多——陽光從南面的窗戶照進來鋪了一地,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百合花香。

  窗台上放了一隻白瓷瓶,裡面插著幾支新鮮的白色百合。

  小月亮坐在床上,面前擺著一排毛絨玩具,穿了一件淡黃色的薄毛衣,頭髮比上周長了一些,毛茸茸地搭在耳邊,她的兩隻腳懸在床沿外面晃著,腳上穿著一雙印著兔子圖案的粉色襪子,襪口卷了一圈邊。

  陸景琛站在門口,覺得整個世界都靜下來了。

  空調的嗡嗡聲沒了、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軲轆聲沒了、他自己的心跳聲也沒了。

  他把目光慢慢從她的襪子移到她的小腿,再到她抱在懷裡的那隻舊兔子,再往上——那張小小的臉上,眉毛、眼睛、鼻樑、嘴唇。

  她在看他,仰著頭,歪著,像一隻在評估來者意圖的小動物。

  "你就是那天在醫院走廊里的人。"小月亮先開口了。

  陸景琛的腳終於往前邁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床前半米的位置蹲下來。

  他的膝蓋接觸到地面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蹲得太快了,沒有緩衝,但他顧不上疼,因為小月亮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平視著。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米的空氣和一隻破舊的毛絨兔子。

  小月亮看著他又補了一句:"我那天喊你爸爸,你聽見了嗎?"

  陸景琛張了張嘴。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卡著,酸得發脹,脹得他整個脖子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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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努力想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推出來,推了半天才發出一聲模糊的、砂紙刮過鐵鏽一樣的聲音:"……聽見了。"

  小月亮安靜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舊兔子,又抬頭看了看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從灰色的毛衣看到深色的長褲,又回到他的臉上。

  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她把懷裡的舊兔子抱起來,兩隻小手捧著,往陸景琛的方向遞過去。

  "這是我最喜歡的兔子,它叫小花,我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覺。"

  她把兔子輕輕放在陸景琛的手掌上,然後收回手搭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又說了一句,

  "先借給你抱一下。你不要哭。"

  陸景琛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舊兔子。

  兔子的毛已經磨得發亮了,左耳朵縫過一針,針腳歪歪扭扭的,跟其他部位的絨毛顏色不太一樣。

  輕輕把它握進掌心裡,陸景琛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睫毛是濕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口氣壓回去了。

  "……好。我不哭。"

  小月亮又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幾乎看不出是笑,但確實是彎了。

  她把手重新伸出去,搭在他握兔子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小手指頭碰了碰他手背外側那道還沒完全褪乾淨的淺紅色印子——翻花園柵欄蹭的那道傷口,結痂已經掉了,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鮮皮膚。

  "你手還疼不疼?"她問。

  陸景琛低頭看著她的小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那隻手小得不像話,五根手指頭加起來可能還沒他兩根手指寬,粉色的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

  "不疼了。"

  "那你以後別翻柵欄了。"

  陸景琛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翻柵欄了?"

  小月亮轉頭看了一眼沈念的方向。

  沈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正看著他們。

  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的弧度跟她平時不太一樣——沒有笑,但也不冷,像是一面牆上裂了一小道縫,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暖意。

  她把目光轉向窗外,像是給他們留出了空間。

  小月亮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陸景琛說:"媽媽說的。「

  」她說你翻柵欄把衣服劃破了。「

  」那件衣服你後來扔了沒有?"

  "沒有,補了。"陸景琛說。

  他其實沒補,但覺得如果說"沒扔但也沒補"會讓她覺得他不在乎那件事。

  小月亮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伸手把那隻舊兔子從他手裡拿回來,翻了個面看了看,確認沒有被他弄壞,然後開開心心的重新抱回懷裡。

  "你坐下吧,蹲著腿會麻的。"

  陸景琛沒有坐椅子,就在她床前面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腿盤著,後腰靠著床沿。

  他的視線高度正好跟小月亮坐在床上的視線平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他們中間隔著一隻被縫過左耳朵的舊兔子、一個淺藍色的毛絨兔子紙袋、和一整段從未有過但剛剛開始的空白時光。

  小月亮低頭翻了翻那個紙袋,解開絲帶,從裡面抽出那隻新兔子。

  她把新兔子翻過來看了看耳朵上的藍絲帶,開心的一把它抱在懷裡,跟舊兔子一起緊緊摟著,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送的是兩隻兔子還是一隻兔子?"

  "一隻。藍絲帶那隻。"

  "那這隻舊的呢?"

  "你的。它叫小花。"

  小月亮"嗯"了一聲,低頭把兩隻兔子並排擺在自己腿上,左邊是舊小花,右邊是新來的,藍絲帶系在右邊的耳朵上。

  她摸了摸兩隻兔子的腦袋,然後抬頭看向他,安靜了幾秒。

  "你今天來,是來接我放學的嗎?"

  陸景琛手指蜷了一下。

  "我今天來接你——"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今天。

  他是來接她放學的嗎?今天不是上學日。

  他是來探病的嗎?她明天就出院了。

  他是來正式見面的嗎?這個說法太正式了。

  最後他說了真話:"我今天就是來看看你。"

  小月亮點了點頭。

  "那你明天還來嗎?"

  陸景琛張了張嘴,嗓子又堵住了,這一次比剛才還嚴重。

  他從她這句話里聽出了很多東西——沒有安全感、害怕明天就沒人來了、害怕今天只是一個偶爾出現的意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穩了。

  "來。每天來。"

  小月亮又"嗯"了一聲,低頭把那隻新兔子抱起來貼在臉頰旁邊蹭了蹭。

  她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舒展了一些。

  "那你明天早上來!早上我精神好!下午我要睡覺的。"

  "好。明天早上幾點?"

  "八點半。"

  陸景琛在心裡把明天八點半的行程表自動清空了一個空格。

  "八點半,我準時到。"

  小月亮把兩隻兔子摟在一起,往床里側挪了挪,空出了一小片床沿。

  她拍了拍那個空位:"你坐上來坐一會兒吧。地上涼。"

  陸景琛站起來坐到她床沿上。

  他的體重剛壓上去,床墊便往下陷了一點點,小月亮整個人朝他這邊歪了半寸,然後又往他這邊蹭了蹭,靠在他的胳膊旁邊。

  她沒抬頭,也沒說話,就那麼靠著他,兩隻手抱著兩隻兔子,腳丫子在床沿外面晃著,左腳那隻兔子圖案的粉色襪子蹭著他的深色褲腿。


  小月亮靠在他胳膊上的那個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但整個人散出來的溫度是實的、暖的、活生生的。

  呼吸時胸口一起一伏的節奏傳過來,隔著毛衣和袖子,他都能感覺到。

  窗外的陽光正好移到了這一側,落在兩個人的膝蓋上。

  光影里小月亮靠著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抬頭問他:"媽媽說你以前不知道有我。是真的嗎?"

  陸景琛的喉結動了一下。

  "是真的。"

  "那你後來怎麼知道的?"

  陸景琛想了想。

  "我翻相冊翻到的:一張你媽媽的老照片。「

  」我看到你媽媽肚子鼓鼓的,然後我去查了時間,算了一下你出生的日子。"

  他沒有說那個下午他蹲在監控室里放大截圖對比耳垂上的痣和手腕上的疤,這些細節五歲的孩子不需要知道。

  小月亮消化了一會兒這句話,又問:"那你為什麼不早點翻相冊?"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輕飄飄地落下來,沒什麼力道,但準確無誤地砸在了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陸景琛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太笨了。"

  小月亮"噗"地笑了一聲。很輕很短的笑,從鼻子裡面哼出來的那種,但嘴角翹得很高。

  她往他胳膊上蹭了蹭,把臉埋在他袖子布料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那你以後聰明一點就行。"

  陸景琛低頭看著她。

  毛茸茸的頭頂貼著他的肩膀,那一圈短髮茬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栗色光。

  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終於抬起來了,動作很慢很輕,在她頭頂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落下去,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耳後那一小片柔軟的碎發。

  小月亮沒有躲,把臉往他手心裡歪了一下,像一隻貓朝著溫暖的方向蹭了蹭。

  沈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她端著杯子,目光落在床沿上那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上,陽光把他們的輪廓鍍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小月亮靠在陸景琛的胳膊上,像一顆找到了位置的拼圖。

  看著那個畫面,她的指腹慢慢摩擦著玻璃杯壁上的涼意,然後輕輕把杯子放在了窗台上,動作很輕很輕,像怕打破了什麼。

  走廊外面傳來護士換藥的腳步聲,小月亮被腳步聲吸引了注意力,從陸景琛的胳膊上抬起了頭朝門口看了看,然後又縮回去了。

  她重新靠著他,低頭撥弄新兔子耳朵上的藍絲帶,撥了幾圈鬆開了,又撥了幾圈。

  她的嘴動了幾下,像是在肚子裡打了半天腹稿,然後終於小聲問了一句:"媽媽說你明天還會來,是真的嗎?"

  陸景琛把左手從她頭頂收回來,很鄭重地放在自己膝蓋上。

  "真的。"

  小月亮又用那串相同的字問了一次:"你明天早上八點半來?"

  "八點半。準時!"

  小月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指頭往他面前遞過去,拇指屈著,食指曲著,只伸出小拇指那一根,直直地衝著他的方向。

  "拉鉤。"

  陸景琛看著那根細細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小拇指,覺得自己的手指太大了,跟她那根比起來粗了三四倍。

  他慢慢地、小心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彎成一個鉤子,套住了她的。

  兩根手指連在一起的瞬間,她開始念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陸景琛跟著她念了一遍,聲音啞著,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最深處挖出來的。

  小月亮把他的小拇指又晃了兩下,鬆開,接著把兩隻兔子放回枕頭上,拉著被子蓋住自己的腿,一下子縮進被子裡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和兩隻眼睛。

  "好了,我困了,你回去吧。"

  陸景琛站起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還攥著新兔子的耳朵,藍絲帶被她繞在手指上纏了兩圈。

  "明天早上八點半。"

  "知道啦。"

  小月亮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從被窩裡伸出那隻纏著藍絲帶的手沖他擺了擺,"走吧走吧。明天再說。"

  陸景琛轉身走向門口,經過窗邊的時候沈念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正好跟他並肩。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朝她那邊偏了一下。

  沈念沒有看他,但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明天早上八點半,別遲到。"

  陸景琛站在門口,嘴角慢慢彎起來了。

  出門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裡那隻舊兔子被縫過的那隻耳朵——小月亮在他走之前悄悄塞給他的。

  "你明天帶它來還給我,這樣你就有理由早一點來!"

  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黃昏的光正在鋪開,把整條走廊的牆壁染成溫柔的淡金色。

  他攥著口袋裡那隻被縫過的舊兔耳朵大步往前走,深灰色的毛衣領口蹭著脖頸,松松的,軟軟的。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七〇三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但門縫底下透出來一線暖黃色的光。

  攥著口袋裡的舊兔耳朵,抬手按了電梯下行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走進去,對著光亮的轎廂壁看了一眼自己——嘴角咧著,止不住的那種。

  用拇指壓了一下嘴角沒壓下去,索性不壓了。

  電梯門合上,載著那個已經做了一整夜夢、終於等到天亮的人緩緩下行。

  口袋裡縫過耳朵的舊兔子被握在他的掌心裡,兔毛磨得發亮的地方硌著他的指腹,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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