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軟與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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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沈念牽著小月亮的手走進了明德樓下的花園。

  深秋的太陽薄薄的,暖意不濃,但光落在身上微微暖暖的讓人舒服。

  小月亮穿了一件淡橘色的棉外套,帽子上綴著兩個毛線球,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她蹲在鵝卵石小徑邊上撿了一片黃透了的銀杏葉,舉起來對著太陽照,葉片薄得透光,脈絡在陽光底下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沈念站在她旁邊,餘光往花園柵欄外面掃了一下。

  馬路對面那棵銀杏樹下面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距離大概五十米,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和一排冬青樹。

  他戴著深灰色的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帽檐壓得很低,但那個身高、那個站姿、那個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微微蜷著的姿態,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他沒有往前走,就站在那棵銀杏樹下面,今天天氣不算太冷,但站的位置正好是風口,銀杏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拂掉,就任那些葉子掛在大衣的褶皺里。

  小月亮沒有往那邊看,正忙著研究銀杏葉,葉子翻過來翻過去,又舉到眼前透過葉片看天空。

  天空被染成一層淺淺的金色,她"哇"了一聲,回頭沖沈念笑:"媽媽你看,天空變成黃色的了。"

  沈念蹲下來幫她理了理外套拉鏈,"好好玩。"

  小月亮在花園裡跑了一會兒,又蹲到桂花樹下面撿花瓣,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跑起來小步子噠噠噠的,帽子上那兩顆毛線球跟著一跳一跳。

  沈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兩點五十八分 ,她抬頭朝馬路對面那棵銀杏樹掃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

  風比剛才大了一點,他大衣的下擺被掀起來,又落下去。他用右手攏了一下衣領,目光始終朝著花園的方向。

  沈念把手機放回口袋,準備帶小月亮再走一圈就上樓——醫生說術後恢復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吹風久了容易著涼。

  她正要開口喊小月亮,忽然看見蹲在桂花樹下面的孩子晃了一下。

  沈念剛邁出一步,小月亮猛地咳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輕輕的咳嗽,是從胸腔深處衝出來的、帶著痰音的劇烈乾咳,一聲接一聲,中間連換氣的間隙都沒有。

  小小身子從蹲著變成了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地咳,咳到第三聲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沈念,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嘴唇發白,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媽媽……"小月亮的嗓子啞了,聲音又細又弱,"我喘不上氣……"

  沈念兩步衝過去把孩子從地上撈起來。小月亮軟趴趴地靠在她的臂彎里,像一隻被抽走了骨頭的小貓,呼吸急促淺短,胸口劇烈地起伏。

  沈念抱著她轉身就往醫院樓里跑,步子又急又碎,拖鞋在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跑進大廳衝到電梯口,手指狂按上行鍵,電梯在四樓停著紋絲不動,數字跳了半天才動了一格。

  她掏出手機,第一反應是按了趙管家的快捷撥號。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但對面傳來的是雜音和風聲——趙管家在外地出差,信號極差,聲音斷斷續續的:"沈女士?餵?我聽不太清——"

  "小月亮——她突然不行了——"沈念話沒說完電話就斷了。

  屏幕上顯示"通話中斷",她站在電梯口,右手抱著孩子,左手攥著手機,手抖得連屏幕都看不清。

  懷裡的小月亮又咳了幾聲,嗓子裡有痰卡著,呼哧呼哧的,像風箱漏了風。

  電梯還在四樓,一動不動。

  沈念低頭看了看手機通訊錄,手指在上面劃了兩下,室友周婷婷、前同事陳姐、房東大姐、幼兒園老師——沒有一個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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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劃到第二屏的時候她停住了,手指懸在"陸景琛"三個字上方,抖了半秒,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

  "沈念?"他的聲音在那邊穩穩的,帶著一點喘——像是剛跑過或者剛站定。

  沈念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她自己都認不出來:"小月亮……她突然不舒服……在花園門口……"

  "我就在你身後。"

  沈念猛地轉過身,大廳玻璃門外面,陸景琛大步朝她跑過來,帽子和圍巾已經扯掉了,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大衣下擺翻飛著,左邊的袖子在翻花園柵欄的時候被鐵藝尖頭劃了一道口子,深灰色的毛呢布料裂開一條不規則的縫,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裡。

  他衝到沈念面前的時候嘴唇都發白了——但一句話沒說,直接把小月亮從她懷裡接過去了。

  "我抱!你跟著!"他轉身就往急診方向跑。

  沈念跟在後面,看著他濕透的後背——翻柵欄的時候蹭到了花園澆水噴頭的水漬,大衣後背濕了一大片,水痕在毛呢布料上洇成深灰色的一團,那道被劃破的袖口隨著他奔跑的幅度一開一合,露出裡面被扯鬆了的袖口線頭。

  他飛快的奔跑著,步子大而穩,左手托著小月亮的屁股,右手護著她的後腦勺,把小月亮整個抱成一個緊實的安全團。

  沈念在後面跟著。

  跑到急診室門口的時候他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但用小臂撐住了牆面,膝蓋沒有磕到地上。

  懷裡的孩子全程被他護得穩穩噹噹,連晃都沒晃一下。

  護士推了輪椅過來,他把小月亮輕輕放上去,蹲在旁邊握著孩子的手——那隻手很大,幾乎把小月亮的整隻小手都包在掌心裡,動作又輕又穩。

  "你剛才是不是在花園柵欄外面翻進來的?"沈念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大衣左邊袖子上那道裂口。

  陸景琛沒有回頭。

  "嗯。"

  "你怎麼翻的?那個柵欄上面有尖頭。"

  他這才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掛著汗,額前的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嘴角抿得很緊。

  "當時沒想那麼多。"

  沈念看著他,那件大衣少說五位數,那道口子從袖口一直裂到肘彎,線頭鬆了一排。

  他翻那個柵欄的時候袖口被掛住,是硬扯下來的。那是她見他穿得最多的一件衣服,深灰色羊絨混紡,每次出現在她面前都是這件。

  他大概覺得灰色低調、不扎眼、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但現在那件衣服的袖子上多了一道永遠無法修復的裂痕,而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鮮的紅印——翻柵欄的時候蹭出來的。

  急診醫生過來了,把脈、聽診器貼胸口、翻眼皮、量血壓。

  五分鐘後醫生摘下聽診器轉向沈念:"術後正常反應,孩子的免疫系統還在恢復期,外面風有點大,冷空氣刺激到了氣道。但剛才咳得太劇烈了,我建議今晚留院觀察一晚。問題不大,不用太擔心。"

  沈念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小月亮躺在那張窄窄的急診床上。

  孩子已經緩過來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白里透了一點粉,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偏了偏頭看見沈念,小聲喊:"媽媽……"


  小月亮又歪了歪頭,看見沈念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陸景琛站在床尾兩步遠的位置,沒敢往前湊,兩隻手垂在身側,左手手背上那道紅印還在,右手虎口的位置沾了一點灰——翻柵欄的時候蹭的。

  整個人站在那裡,大衣袖口裂著,後背上水漬洇了一大片,狼狽得不像個掌控百億資產的集團掌門人。

  小月亮看了他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剛緩過來的虛弱:"……叔叔,你的衣服破了。"

  陸景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嗯,沒事,破了就破了。"

  "你手流血了沒有?"

  陸景琛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沒有。」

  「蹭了一下而已。"

  小月亮把沈念的手握緊了,又看了看陸景琛,嘴唇動了動,但沒再說話。

  她慢慢閉上眼睛,困意湧上來,過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綿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沈念鬆開孩子的手站起來,走到陸景琛面前。

  兩個人隔了半米站著,急診室的白熾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各自拉長。

  她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裂口上,從袖口到肘彎的裂線,跟周圍深灰色的完整毛呢形成一道鮮明的豁口。

  水漬已經半幹了,布料皺起來,卷出幾道不平整的褶子。

  "衣服脫下來!"

  陸景琛愣了一下,"什麼?"

  "衣服脫了,我看看你手!"

  陸景琛猶豫了兩秒,把大衣脫下來了,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左袖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背外側蹭掉了一小塊皮,滲著一點血絲,像被粗糙表面刮過的痕跡。

  他翻柵欄的時候借力撐了一下,手掌撐著尖頭旁邊那截鐵管,手背蹭到了鐵藝裝飾的稜角。

  不深,也不算嚴重,但破了皮。

  沈念從護士站要了碘伏棉簽和創可貼,拉著他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把棉簽蘸了碘伏,低頭給他擦手背上那道傷口。

  動作很輕,但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他還是縮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沒哼出聲,但她感覺到了。

  她握著他的手腕沒讓他抽走,繼續擦乾淨了,貼了一塊肉色的創可貼上去。

  全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貼完創可貼之後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看著他。

  "疼嗎?"

  陸景琛抬眼看她,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深,裡面翻湧著一些他壓了很久的東西。

  "不疼!你第一次主動碰我。"

  沈念別開了臉,把剩下的創可貼放回護士站檯面上,轉回來的時候發現他還在看她。

  他坐在走廊那張藍色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那件破了的大衣,後背上的水漬還沒幹透,袖口裂著,手背上貼了一塊跟她平時給小月亮貼的一模一樣的肉色創可貼——她下意識從同一個盒子裡拿的。

  "你下次別翻柵欄了。"

  "那你是同意我以後從正門進了?"

  沈念沒理他,轉身走回急診室,坐到小月亮床邊。

  陸景琛沒有跟進來,他站起來走到急診室門口,把大衣搭在手臂上,靠在門框邊上,沒有再往前多走一步。

  隔著門框,他看著裡面的兩個身影——沈念坐在床邊低頭看小月亮睡覺的樣子,手指輕輕撥了撥孩子額前碎發,動作又輕又軟。

  小月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

  陸景琛整個人僵了一下。

  小月亮沒有醒,那聲"爸爸"像是夢裡喊的,喊完就沉沉睡過去了,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燈下安安靜靜地合著。

  沈念的手停在她額前,沒有收回去。

  她側著頭看了女兒幾秒,然後慢慢把手指從碎發上滑下來,搭在床沿。

  陸景琛站在門口,大衣裂了的袖口垂在腿邊,手背上那塊創可貼在白熾燈的光裏白得顯眼。

  他攥著大衣的手指收緊又鬆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出聲。

  沈念抬起頭,隔著半個急診室的空氣看向門口。

  她看見他站在那兒,袖子破著、後背濕著、手背上貼著她貼的創可貼,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抿住了,像有很多話想說但又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她看著他,第一次沒有把目光移開。

  "……小月亮睡醒之前,你去買件新外套。"

  她說,"穿這件回去,別人以為你被搶劫了。"

  陸景琛嘴角動了一下——很淺的弧度,像抽筋又像笑。

  "去哪買?我對這一片不熟。"

  "出醫院大門右轉,過兩個路口有家商場。一樓男裝。」

  「快去快回,她醒了想見你。"

  沈念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都頓了一下,她為什麼要說"她醒了想見你"?

  她低頭看了看小月亮——孩子還在睡,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點笑意,嘴角彎著一道淺淺的弧,像夢到了什麼好事。

  沈念沒有再看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把屏幕側過去不讓他看見。

  陸景琛站在門口把那句話消化了大概五秒鐘,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了些,大衣搭在手臂上那道裂口隨著步伐微微張合。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黃昏的光正從灰藍色的雲層里透出來,把整條走廊的牆壁染成了一層溫柔的淡金色。

  走到窗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急診室的方向。

  沈念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小月亮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掌心裡,一大一小兩隻手疊在一起,安靜地躺著。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大衣袖口那道裂痕被走廊盡頭的風吹起來,翻動著,像一個還沒來得及癒合的、新鮮的傷口,但手背上那塊創可貼貼得穩穩的,不松不翹,像是在說:有人管我了。

  黃昏的光從窗口漫進來,把走廊盡頭那道深灰色的背影鍍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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