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站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景雲停是被鬧鐘吵醒的。

  不是手機鬧鐘——他那部屏幕裂了縫的舊手機昨晚忘了充電,自動關機了。

  是老式鬧鐘,機械的那種,走起來咔咔響,到點了叮鈴鈴狂震,整個床頭櫃都在抖。

  他伸手按掉鬧鐘,坐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扶著床沿緩了十幾秒。

  昨晚沒睡好。準確地說,是根本沒怎麼睡。


  鬧鐘顯示早上七點十分。

  品牌活動十點開始,在靜安寺那邊的一個商場。

  他得提前到,主辦方要統一化妝。

  景雲停下床,腿還是軟的。

  腰比昨天好一點,但鎖骨上那塊淤青更明顯了——從紅色變成了青紫色,邊緣泛著一圈黃。

  他找了件領口高一點的T恤換上,對著鏡子檢查了兩遍。遮住了。

  出門前他給手機充上電,開機。

  微信彈出三條未讀消息,全是孫姐的。

  第一條:「小景,今天活動別忘了,十點準時到。」

  第二條:「西裝今天能還嗎?有別人要用。」

  第三條:「?看到回一下。」

  景雲停打了兩個字發過去:「看到。」

  孫姐秒回:「西裝下午帶過來。」

  他沒再回。

  地鐵早高峰,二號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他被擠在門邊,後背貼著冰涼的車廂壁,鎖骨上的淤青被壓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一個大叔的胳膊肘一直頂在他腰上,他躲不開,只能忍著。

  到站的時候他被人流推著湧出車廂,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

  商場還沒開門,參加活動的模特和網紅從員工通道進去,在一間臨時改成的化妝間裡排隊等化妝。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化妝間不大,十幾個人擠在裡面,空氣里混著髮膠、粉底液和汗水的味道。

  景雲停領了衣服——一套白色運動服,胸口印著品牌的logo。

  不是什麼大牌,國產運動品牌,請不起明星,就找些小網紅來撐場面。

  化妝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手速很快,給他打底妝的時候問:「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熬夜了?」

  「有點失眠。」

  「黑眼圈遮一下吧。你皮膚底子好,遮一遮就看不出來了。」她拿遮瑕刷在他眼下點了幾下,「好了。」

  景雲停照了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確實看不太出熬夜的痕跡,臉上的痘印被蓋住了,唇色塗了一層淡粉的唇釉,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站台活動很簡單。

  十幾個網紅穿著品牌運動服,在商場中庭站成一排,對著鏡頭微笑,配合主持人互動做幾個遊戲,再齊聲喊幾句品牌口號。

  全程兩個小時,中間休息一次。

  景雲停站在最邊上,臉上掛著那個標準的甜美微笑。

  酒窩露出來,剛剛好。

  主持人叫他名字的時候他配合地舉手、轉身、對著台下揮手。

  台下沒有幾個觀眾,大多是路過瞥一眼的行人,偶爾有人舉起手機拍張照。

  他不關心。他腦子裡在算帳。

  八百塊。

  減去地鐵來回八塊,減去中午盒飯二十,淨賺七百七十二。

  加上昨天薛京宸轉的那一萬——

  他想到那個數字,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那筆錢他沒點收款,現在還懸在微信聊天記錄里。

  轉帳有效期的最後一天是明天中午十二點。

  過了那個時間,錢會自動退回去。

  一萬塊。夠他交三個月房租。夠他買一部新手機,不用再省著卸妝水,不用再穿掉色的假項鍊。

  他只要收下就行。

  可他沒收。

  為什麼沒收?他自己也說不清。

  不是清高——他能站在這裡穿著品牌方發的運動服站兩個小時賺八百塊,哪有資格談清高。

  他只是覺得那筆錢燙手。收下了,他跟薛京宸之間的關係就變成了什麼?一次一萬?

  他想起薛京宸在床上看他的眼神。

  那種審視。

  那種冷。

  那種把他當成另一個人來對待的方式。

  「好,感謝大家的參與,今天的活動到此結束——」主持人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景雲停跟著人群鼓掌、鞠躬、退場。

  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旁邊一個叫阿K的小網紅湊過來搭話。

  阿K比他還小一歲,做直播的,粉絲量和他差不多,兩人在之前幾個活動上見過幾次。

  「景哥,你最近有沒有接到什麼好活?」

  景雲停脫掉運動服外套,小心地不露出鎖骨上的淤青:「沒有,都是些小活。」

  「我也是,」阿K嘆了口氣,「這行越來越難混了。上個月我直播收入才一千八,都不夠吃飯。我媽還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寄錢回去。」

  景雲停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你往家裡寄錢?」

  「寄啊,我弟還在上學。我不寄誰寄。」

  景雲停沒接話。

  他把運動服疊好放進回收袋裡,拉上背包拉鏈。

  他從來不往家裡寄錢。

  不是不想寄,是家裡不要他的錢。

  準確地說,是養父母不要。

  他十八歲離開家之後再也沒回去過,逢年過節發條消息問候一下,養母會回一句「收到」,養父從來不回。

  他有愧。

  但他沒辦法。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

  當年報警的事不了了之,養父母為了他跑遍了能跑的部門,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靳南驤毫髮無損地出了國,而景雲停的耳膜留了一道永久性的疤。

  「景哥?」阿K叫他。

  「嗯。」

  「你沒事吧?你臉色又不太好了。」

  「沒事,」景雲停背上包,「走了。」

  他去孫姐公司還西裝。

  孫姐的公司在一個老寫字樓的五樓,說是公司,其實就是兩間打通的辦公室,堆滿了樣品、包裝袋和各種拍攝道具。

  孫姐正坐在工位上打電話,夾著手機,一邊說一邊翻桌上的表格。

  看到景雲停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

  掛了電話,她接過西裝檢查了一遍,抬頭看他:「這衣服你穿著挺合身的。要不就留著吧,下次有活動還能穿。我跟那邊說說,算你租的,便宜點。」

  景雲停想了想:「多少錢?」

  「給個五百得了。」

  五百。他算了一下。

  今天賺八百,花五百買西裝,還剩三百。

  加上之前攢的,勉強能撐到下個月。

  「好。」

  轉帳完,孫姐點了收款,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對了,有個事。昨天有人打電話到公司問你的檔期,說是想找你做商務推廣。」

  景雲停接過名片。

  燙金黑卡,質感很好,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名字他不認識,但公司名稱他認識——那是薛京宸旗下的公司。

  他捏著名片的手指收緊了。

  「你怎麼回的?」

  「我說要先跟你確認檔期,」孫姐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你認識?」

  景雲停把名片放在桌上:「不認識。」

  「真的?」孫姐點了根煙,透過煙霧看他,「小景,你跟我不用藏著掖著。是不是那個薛京宸?昨天飯局上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我跟你說,這種人你得小心——他們玩起人來不眨眼的。」

  景雲停沒說話。

  「聽姐一句勸,」孫姐彈了彈菸灰,「拿錢可以,別動心。動心你就完了。」

  景雲停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從孫姐那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在樓下的沙縣小吃點了一碗餛飩麵,七塊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剩下的打包,拎著塑膠袋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上海的夜晚悶熱潮濕,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蔫蔫地耷拉著。

  街邊燒烤攤的油煙味混著垃圾的餿味,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從他身邊擦過去,差一點撞到他。

  景雲停躲了一下,背撞到路邊的電線桿。

  鎖骨上的淤青被撞到,疼得他彎下腰。

  他蹲在路邊,捂著鎖骨,塑膠袋裡的餛飩麵灑了一點湯出來。

  疼。

  不止是鎖骨。

  渾身都疼。腰疼,腿疼,哪裡都疼。

  疼不是因為撞電線桿,是昨天下午那件事在身體上留下的痕跡。

  那個痕跡是淤青,是酸痛,也是薛京宸留在他身體裡的東西。

  但最疼的不是身體。

  是他蹲在路邊,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他掏出來看。

  微信消息。黑色頭像。

  「轉帳你沒點。」

  景雲停盯著那五個字。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薛京宸在告訴他一個事實:我看到了,你沒收錢。

  景雲停沒有馬上回復。

  他蹲在路邊,左手捂著鎖骨,右手拿著手機,餛飩麵的湯汁沿著塑膠袋的邊緣一滴一滴往下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