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個名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景雲停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空調一直在吹,冷氣把他的皮膚吹得冰涼。枕頭上的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干,最後變成一小塊硬硬的鹽漬,蹭在臉頰上有點扎。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一圈一圈,數了七遍。

  第七遍的時候,他坐了起來。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腰是酸的,腿是軟的,鎖骨往下兩寸的地方有一塊淤青——是薛京宸的手指留下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像那塊淤青燙眼睛。

  西裝外套還在地上。襯衫也是。他彎腰去撿,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因為腰太疼。

  他緩了幾秒,咬著牙把衣服撿起來。

  襯衫扣子掉了一顆。不是扯掉的,是他自己解的。

  他解得太急了,第三顆扣子崩了出去,滾到床頭櫃底下。

  他跪在地毯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

  那顆扣子躺在他掌心,白色的,帶一圈細細的藍色滾邊。他看了幾秒,忽然攥緊,然後把它放進西裝口袋裡。

  穿衣服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襯衫領子翻了兩遍才翻好,袖口的扣子扣了三次。西裝外套穿上後,他對著穿衣鏡看了看自己。

  領口遮不住鎖骨上的淤青。

  他把襯衫領子往上拉了拉,拉不上去。

  算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除了嘴唇有點腫、眼睛有點紅、臉色有點白之外,看起來和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西裝還是那身西裝,頭髮還是那個髮型,右邊嘴角還是那個淺淺的酒窩。

  他試著笑了一下。

  酒窩出現了,但眼睛不像在笑。

  他把嘴角收回去,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走廊很安靜,厚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看書網→ⓢⓗⓤ.ⓣⓦ

  樓梯間的木質扶手被磨得發亮,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桂花樹的陰影落了一地,空氣里混著青草味和汽車尾氣。

  保安在門房那裡打盹。

  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攔他。他走出來的樣子,和走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景雲停在巷口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冰的。他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涼意從喉嚨一路衝到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冷顫。

  手機震了。

  孫姐發了條語音,聲音和往常一樣機關槍:「小景,後天有個品牌活動缺人,你要不要去?站台兩個小時,八百塊,穿的他們提供。」

  八百塊。

  他看了兩遍那個數字,回了條消息:「去。」

  發完又補了一句:「謝謝孫姐。」

  鎖屏。喝水。等紅綠燈。過馬路。進地鐵站。

  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提醒他背包拉鏈沒拉好。

  他說了聲謝謝,蹲下來拉。膝蓋彎下去的瞬間,腿抖了一下。他撐了一下地面,站穩了。

  地鐵車廂里人不多。他靠在門邊的立柱上,額頭抵著冰涼的不鏽鋼,閉上了眼睛。

  他從頭到尾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

  那些眼淚好像在會所的床上已經流幹了,現在眼眶裡什麼都沒有,乾乾的,澀澀的,眨一下都磨得疼。

  回到家,他把西裝掛好,明天要還給孫姐。然後去洗澡。

  熱水器的溫度調到最高,燙得皮膚發紅。他站在水柱下面,用手搓鎖骨上的淤青,搓得那塊皮膚更紅了,淤青還是淤青,一點沒淡。

  算了。

  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T恤。他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微信消息列表里,那條好友申請還在。

  「薛京宸。」

  三個字,一個黑色頭像。

  他通過了。

  通過了之後,他沒有發任何消息。薛京宸也沒有。

  對話框空蕩蕩的,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統提示——「你已添加對方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景雲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薛京宸發消息?發什麼?發「你表現不錯」?發「下次再來」?發一個轉帳數字?

  他想到那個數字,胸口湧上一股比噁心更複雜、更黏稠的東西,像一口吞不下去的濃痰,卡在嗓子眼裡。

  他關掉微信,打開短視頻平台。

  首頁推了條同城動態。他划過去,又劃回來。

  是周予焰發的。

  視頻里,周予焰坐在一輛法拉利的副駕駛上,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配樂是首很火的電子樂,節奏輕快。

  車窗外是上海賽車場的標誌性大直道,陽光好得刺眼。

  文案只有四個字:「老闆的車。」

  評論區炸了。有人說「這車全球限量十台吧」,有人@朋友說「看到沒,這就是別人家的老闆」,還有幾條陰陽怪氣的,被周予焰的粉絲罵了一百多層樓。

  景雲停一條一條翻。不是想看周予焰,是想看有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沒有。

  薛京宸不在鏡頭裡。也不在評論里。

  但景雲停知道這車是誰的。

  就是F1包廂里,薛京宸和周予焰一起出現的那天。

  他退回去,點進周予焰的主頁。置頂的第一條視頻是三天前發的,拍的是一個練功房。周予焰在壓腿,穿黑色練功服,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

  第二條是一周前,薛京宸的公司樓下,周予焰對著電梯鏡子拍穿搭。

  第三條是兩周前,北京某家日料店,畫外音里有個男人的聲音在點菜。聲音很模糊,景雲停聽不出來是誰。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周予焰的主頁像一個精心修剪過的櫥窗,展示著一種不屬於景雲停的生活。

  那種生活里有限量超跑、有私人會所、有不用看價格標籤的日料。有薛京宸。

  景雲停退出短視頻平台。

  手機屏幕暗了。

  他坐在黑暗裡,背靠著床頭板,膝蓋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

  胸口那塊淤青的皮下隱隱發脹。不用看也知道。

  他想起薛京宸在床上的眼神。

  從頭到尾,薛京宸都在看著他的臉。那雙眼睛很深,很冷,像在透過他的五官,找什麼東西。

  不,像在通過他,看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從景雲停的天靈蓋插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把他釘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周予焰在飯局上說的那句話——「你不覺得他長得有點眼熟嗎?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右邊那個酒窩——」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他不得不在意。

  他長得像誰?

  薛京宸為什麼偏偏選中他?

  一個全網粉絲不到十萬的小網紅,穿著假貨,做著白日夢,在薛京宸的世界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薛京宸要什麼樣的人找不到?為什麼費這個力氣查他的底、加他的好友、把他弄到會所?

  他說「我對你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景雲停越想,腦子越清醒。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薛京宸」。

  搜索結果不多。兩條財經媒體的專訪,三條賽車圈的活動報導,一條慈善晚宴的合影。

  照片裡的薛京宸西裝革履,表情冷淡,和他在床上見過的那個薛京宸判若兩人。

  沒有緋聞,沒有八卦,沒有提到任何長期伴侶。

  他換了個關鍵詞,搜「薛京宸 緋聞」。

  還是沒有。

  再搜「薛京宸 對象」。

  一條兩年前的微博超話帖子跳了出來。發帖時間在凌晨,正文只有兩行字,但閱讀量很高。

  「薛公子今晚又換人了。這次是個學跳舞的,中央芭蕾舞團的。散了散了,誰也別當真,他誰都不會留。」

  評論區三百多條,前排全是吃瓜和調侃。

  「正常操作,薛少一個月換仨。」

  「別問,問就是玩玩。」

  「他好像一直這樣?聽說跟靳家那個分分合合好多年了,其他都是過客。」

  景雲停劃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退出去,在搜索框裡輸入另一個名字。

  「靳南驤」。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一條企業信息。靳南驤的名字出現在一家跨境投資公司的監事欄里,註冊地址在美國加州。

  第二條是一條六年前的新聞。標題是「我市初二學生靳南驤獲全國青少年馬術障礙賽季軍」,配了張照片。照片裡的少年騎在馬上,穿著深藍色的騎士服,表情倨傲,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藐視所有人。

  第三條更早。一段模糊的視頻,標題叫「某初中學生打架,下手真狠」。播放量很低,評論只有三條。視頻里,樓梯間,一個高個子男生揪著另一個矮個子的頭髮往牆上撞。矮個子掙扎,摔倒,高個子的球鞋踩上來。

  景雲停沒有點開。

  他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

  窗外的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

  隔壁有人在做飯,油鍋下菜的滋啦聲透過薄牆傳過來。

  樓下小孩在哭,大人在罵,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渾濁的背景噪音。

  景雲停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打開微信,點進那個黑色頭像的空對話框。

  打了兩個字。

  「謝謝。」

  刪掉。

  打了一個問號。

  刪掉。

  打了「薛先生」。

  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發。把對話框關了,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側身躺在床的左邊。右邊是空的。

  他閉了大概有十分鐘,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在黑暗裡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機。

  一條微信新消息。來自那個黑色頭像。

  只有兩個字。

  薛京宸發來的。

  「醒了?」

  景雲停盯著那兩個字。

  空調嗡嗡作響。他攥著手機的力道大到指節都開始發酸。

  他盯了整整三十秒,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邊,沒有回。

  屏幕自動熄滅了。

  兩分鐘後,又亮了。

  第二條消息,比第一條多了一個字。

  「過來。」

  下面跟著一個定位。還是今天下午那個會所。

  景雲停看了三秒,按滅了手機。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回。

  凌晨,手機第三次震動。

  還是那個黑色頭像。但這次不是文字,是轉帳。

  他數了三遍零。一萬。

  備註欄里一行小字:「明天給你換套衣服。別穿那身假貨。」

  景雲停盯著那行字,覺得可笑。

  他沒點收款。

  但他也沒有刪好友。

  他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翻身側躺,閉上了眼睛。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他蜷縮的身體上畫了一道窄窄的白線。

  他想起今天下午,薛京宸起身穿衣服的時候,背對著他說的話。

  「我今天對你沒興趣了。」

  明天呢?後天呢?什麼時候再有興趣?

  這個「興趣」又能值多少錢?

  那個他沒看到但知道存在的人,那個和他有著相似酒窩的人,到底是誰?

  他蜷緊身體,把自己縮成一個很小的團,像退回某種原始的姿態。

  不要想了。睡覺。

  明天還有品牌活動。八百塊。站兩個小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