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晾著！拖著！甩手掌柜隆慶帝（求追讀！）
陸岩的《劾諸官淆亂言路疏》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諸多官員臉上。
邦國大計，視為末務；內鬥傾軋，樂此不疲。
這就是大明官場目前的生態。
尤其是科道官們。
他們的職責本是監察吏治，整肅朝綱，而今卻變成了煽風點火、排除異己的禍端，天天都想著將誰拽下去。
此奏疏一出。
通政使司頓時安靜下來，無人再上奏。
多名科道官氣得臉色發紅，渾身發顫。
一些心眼小的科道官甚至恨不得衝到陸岩面前質問一句：我們都是佞臣，獨你一人是忠臣、直臣、賢臣？
……
都察院，總憲廳。
王廷看過陸岩的奏疏後，抬頭看向下面站著的河南道監察御史陳聯芳。
「是我們狹隘了！此子比老夫想像中的還要優秀，他站在局外，竟將這個死結解開了，科道確實該改一改內鬥傾軋的毛病了！」
「總憲，那我們是不是該撰寫奏疏自罪，將百官討論的焦點引到軍政之事上？」
王廷微微搖頭。
「自罪？自罪奏疏說白了就是開脫責任的官樣文章，其他官員估計已經在寫了，咱們當下該撰寫的應該是如何整肅風憲言路的計策。」
「你告訴下面的御史們，以後再上奏，先想想是將江山社稷放在了前面還是將個人私利放在了前面！」
「另外，若咱院有官員對邊境武將是否放寬資歷之事有想法，令其立即呈遞奏疏，表達觀點，科官能做的事情，咱們道官也能做。」
「下官遵命！」陳聯芳重重拱手。
王廷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人。
雖然當下科道的規制是：科官監管京師，道官監管地方。
但科官與道官都有參政議政的權力。
在這點兒上，科官因有封駁之權，做的遠比道官好，道官將太多精力都放在糾察風紀上面了。
而唯有參政議政，才能提高御史們的地位。
王廷不願道官們像往昔般，成為內閣閣臣或六部官員競逐上位的工具，更不希望官員們將御史當作特例擢升的跳板。
他希望都察院能作為皇權的延伸，真正做到監管天下，包括監管閣臣。
與此同時。
在閣的李春芳、陳以勤、郭朴、張居正四大閣臣看到陸岩的奏疏後，立即聯名上奏，稱徐高二閣老只是因國事爭吵，無任何罪過，懇請隆慶皇帝命他們復職回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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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皇帝看到奏疏後，即刻下達口諭，令二人速回內閣辦公，不可因個人脾性，貽誤國事。
徐階與高拱都是聰明人，皆有大局觀。
他們不會為了個人顏面而耽誤朝政大事。
二人立即上奏認錯，然後在當日黃昏就回到了內閣。
有小道消息傳出：徐階與高拱在內閣見面後，都是滿臉笑容，徐階笑喊著：肅卿，高拱笑喊著：子升兄。
二人這種行為，將一眾上奏官員襯托得如小丑一般。
……
三月初八，清晨。
通政使司的奏疏再次堆成了小山。
不聰明的官員只知自罪認錯。
聰明些的官員則是在自罪之外，還表達了對【邊境武將選拔是否應放寬資歷】之事的見解。
此外，左都御史王廷與河南道御史陳聯芳除了表達見解外，還提出了一套整肅風憲言路的計策。
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望著御案前的一堆堆奏疏，一本都不想翻開。
他對朝堂政事沒有任何興趣，也沒有成為堯舜之君的志向。
他只想做一個甩手掌柜。
一旁的內侍李芳開口道：「陛下，奴婢建議，可將這些奏疏分為三類。」
「一類是內容只有自罪認錯的奏疏，一類是支持徐閣老主張的奏疏，一類是支持高閣老主張的奏疏。」
「然後，將第一類奏疏退回，意在警告這些官員們，這種僅僅表達態度的奏疏，純粹是浪費紙墨，至於後兩類奏疏，則送往內閣，讓六位閣老看後，擬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隆慶皇帝一聽，此乃解決這些奏疏最省事的方式，當即道：「准，你找人來挑吧！」
「奴婢遵命！」
隨即，隆慶皇帝便到側室休息去了。
奏疏全清，意味著他今日的常規任務全部完成。
……
半個時辰後，文淵閣，議事廳。
六大閣臣齊聚一處，望向面前的兩竹筐文書，都有些懵。
嘉靖朝時，遇到這種難以抉擇的朝堂政事，先帝一般都會讓閣臣們猜謎語。
猜謎語至少有方向，有暗示。
而今這位隆慶皇帝則是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他們，一點想法都未曾表達。
這不是讓大家接著爭論接著吵架嗎？
「咳咳……咳咳……」
徐階乾咳兩聲，道：「來吧，咱們迅速將這些奏疏過一遍，然後挨個表態，道出緣由。」
當即，六大閣臣便忙碌起來。
嘩啦！嘩啦！嘩啦！
奏疏刷刷作響，六人認真地翻閱著。
一旁的三位中書舍人負責遞送奏疏，以保證，每位閣臣都能將所有奏疏都過一遍。
六人的速度都非常快。
有些奏疏只需五六息，就能看出主張核心。
……
半個時辰後。
高拱翻到一份奏疏，當看到裡面的內容後，不由得眼前一亮。
「這……這……是誰的奏疏？竟與老夫的主張一模一樣，不……比老夫還想得全面！」
高拱興奮地翻到奏疏最前面。
當看到篇首的【山東道監察御史臣陸岩】時，不由得笑了。
他對陸岩這個表叔父越來越滿意。
甚至覺得能擁有陸岩這個年輕的表叔父，完全是高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他看完裡面的內容後，胸膛一挺，將奏疏遞給了一旁的張居正，然後道：「叔大，此奏疏可細看。」
高拱看似莽撞，其實粗中有細。
待會兒表態時，李春芳與陳以勤大概率是傾向於支持徐階的，郭朴一定會支持高拱。
而張居正雖是徐階的學生，但他很有主見，且與高拱志向相同，都是改革派。
高拱需要爭取到他。
張居正微微點頭，打開奏疏。
這是陸岩任職御史後的第二道奏疏。
他作為一個過來人，自然傾向於放寬資歷選拔邊境武將。
因為當下的論資排輩太嚴重了。
一些靠著祖蔭、資歷上位的官員太水了。
另外，武將的地位實在太低了，正五品的武將都不敢對正七品的縣令瞪眼呲牙。
如今的大明，東南倭患雖已近乎絕跡，但北方的蒙古人仍是大患。
蒙古人四分五裂，部落甚多，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北境搶掠，防不勝防。
陸岩主張放寬資歷選拔邊境武將的理由有三。
其一，邊境軍情瞬息萬變，戰機轉瞬即逝，必須選才而不選資歷。
其二，當下大明邊軍逃亡者多，士氣低迷，理應放寬資歷，引導武將立功，提高軍人士氣，鼓勵更多軍士建立軍功。
其三，不拘資歷有助於打破邊境固化的邊將體系，避免有人盤踞一方。
此外，陸岩對保守者所稱「不拘資歷會導致銓選之法混亂，私舉之門大開」等反對理由做了解釋，稱這些情況需要做的是加大監管，兼顧人才與規制，而非因噎廢食。
……
近午時，六大閣臣皆看罷奏疏後開始表態。
「老夫依舊保持原有主張，升遷無定規，銓法混亂，邊境易生內亂！」徐階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贊同徐閣老！即使變革銓選之法，也應緩緩圖之，不可冒進！」李春芳說道。
「我也贊同徐閣老，若有年輕將士驟然擢升，將會導致軍心不平，將士互怨，這個口子不能開！」陳以勤說道。
高拱皺起眉頭。
「三位，你們這都是因噎廢食之見，不對邊將破例擢升，北境將會越來越亂，軍費消耗也將越來越多，保守無益，需改革更張啊！」
「我贊同高閣老之見，新朝剛立，正是更改陳規陋習的大好時機，此時不改，更待何時？」郭朴緊跟著說道。
五大閣臣都發表過意見後，皆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捋了捋至腹黑須，道：「我剛才通讀了兩遍陸御史的奏疏，我覺得唯資歷論的銓選方式確實要改一改了，先在北境試行，最為合適！」
聽到此話，徐階不由得皺起眉頭。
內閣討論事情，一旦形成這種平局，就需要徐階再次表態了。
徐階瞅了高拱一眼，他若再像上次那樣以首輔之權壓人，估計高拱還會暴走。
就在他猶豫糾結之時，張居正開口道：「諸位閣老，我建議先聽一聽五軍都督府那些勛臣的想法，然後再下結論。」
徐階做事向來求穩，聽到這個主意，覺得可行，當即點了點頭。
其他閣臣也都紛紛點頭。
雖然當下的兵權幾乎都歸了兵部，雖然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們都沒了實權，但他們畢竟是武將出身，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有發言權的。
新朝剛立，朝堂也需要這種政事討論的氛圍。
……
勛臣之首，成國公朱希忠坐於最前方。
一旁坐著掌中軍都督府事的恭順侯吳繼爵，掌右軍都督府事的南核伯方炳，還有十餘位武官。
當朱希忠收到內閣希望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對【邊境武將選拔是否應放寬資歷】之事提出建議的請求後，整個人都有些懵。
他雖然是勛貴領袖，雖然能代天子祭祀天地太廟，但涉及軍政大事，他與下面的勛臣多是不發言的。
在他們眼裡，這都是文官們的職責。
他們的職責是管好軍籍、京營操練，不惹事，不搶權，享受高待遇，在家傾盡全力開枝散葉。
今日突然得到了這麼一個任務，眾人自然要好好探討一番，然後順利交差。
「國公爺，新朝新政，下官覺得唯資歷論那一套確實該廢棄了，當下許多中級武將都過得太憋屈了，論熬資歷哪比得上那群文官！」
「是啊！五軍都督府的調兵權、武官銓選權以及軍事指揮權被剝奪，已經夠糟糕了，若武將擢升也被資歷所困，武官們日後將被文官欺負死啊，以後咱大明的軍事力量將越來越弱。」
「諸位，這確實是實話，但不該出自咱們之口，咱們若主張不拘資歷，特例擢升武將，恐怕立即就會有科道官站出來稱咱們欲漲武官之權，打壓文官！」
……
大廳內，一眾勛貴激烈地討論起來。
文官討論時，分成的兩派是保守派和激進派。
到了這些勛貴這裡，他們討論的重點則是文官地位與武官地位。
大約討論了半個時辰後。
成國公朱希忠將眾人喝止，道：「平心而論，老夫認為應該放寬資歷，因為這幾年，北境的問題太多，百姓飽受蒙古人搶奪之苦，要強軍，就不能唯資歷論！」
頓時，一眾勛貴紛紛起身拱手，再無異議。
他們雖然實權不大，但相當團結。
……
翌日一大早。
成國公朱希忠便代表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將主張以奏疏的形式送到了通政使司。
勛臣們的主張在京師官衙傳開後。
有官員稱他們純粹是為了漲武官之權，有官員稱他們根本不懂不拘資歷的壞處，有官員認為他們更懂邊境武事，所言甚有道理，還有官員直接無視了他們的主張……
這一日。
京師各衙官員罕見地進入了一個全員討論軍政要事的氛圍。
許多官員都非常喜歡這種氛圍，感覺大明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春天。
……
三月初十。
早朝之後，六大閣臣齊奔文華殿。
此刻，他們覺得時機成熟，滿朝官員都表達了想法，該是隆慶皇帝拍板拿主意的時候了。
此事討論到現在，到了需要皇帝決斷的時刻。
他無論偏保守或偏激進，官員們都不會再有異議。
文華殿內。
徐階簡述過京師百官的意見後，請求隆慶皇帝決策。
這一刻，隆慶皇帝的腦子就像漿糊一樣。
他沒有學會嘉靖皇帝的智慧，但學會了嘉靖皇帝絕不擔責的竅門：拖著，晾著。
他想了想，道：「諸位閣老，此事事關重大，朕剛繼位不久，當下無法決策，你們容朕再想一想，你們也再想一想。」
說罷，隆慶皇帝就沒話了。
徐階六人只好無奈地告退。
緊接著，第二天、第三天，隆慶皇帝還是沒有決策。
此事一下子被晾了起來。
他在拖，拖到內閣頂不住，最終拿出一個唯一答案，然後他點點頭就行了。
陸岩得知這一切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這樣甩手掌柜式的皇帝，其實最宜遇到高拱這種霸道總裁類的臣子。
二者互補，都很輕鬆。
若高拱是首輔，此事高拱早就拍板了，根本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
轉眼間，到了三月十七日。
就在此事晾了足足有六日後，北境出事了。
北境急報：三月十三日，土蠻部落入寇遼東遼陽，指揮王承德力戰陣亡。
邦國大計，視為末務；內鬥傾軋，樂此不疲。
這就是大明官場目前的生態。
尤其是科道官們。
他們的職責本是監察吏治，整肅朝綱，而今卻變成了煽風點火、排除異己的禍端，天天都想著將誰拽下去。
此奏疏一出。
通政使司頓時安靜下來，無人再上奏。
多名科道官氣得臉色發紅，渾身發顫。
一些心眼小的科道官甚至恨不得衝到陸岩面前質問一句：我們都是佞臣，獨你一人是忠臣、直臣、賢臣？
……
都察院，總憲廳。
王廷看過陸岩的奏疏後，抬頭看向下面站著的河南道監察御史陳聯芳。
「是我們狹隘了！此子比老夫想像中的還要優秀，他站在局外，竟將這個死結解開了，科道確實該改一改內鬥傾軋的毛病了！」
「總憲，那我們是不是該撰寫奏疏自罪，將百官討論的焦點引到軍政之事上？」
王廷微微搖頭。
「自罪？自罪奏疏說白了就是開脫責任的官樣文章，其他官員估計已經在寫了，咱們當下該撰寫的應該是如何整肅風憲言路的計策。」
「你告訴下面的御史們，以後再上奏，先想想是將江山社稷放在了前面還是將個人私利放在了前面！」
「另外，若咱院有官員對邊境武將是否放寬資歷之事有想法，令其立即呈遞奏疏，表達觀點，科官能做的事情，咱們道官也能做。」
「下官遵命！」陳聯芳重重拱手。
王廷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人。
雖然當下科道的規制是：科官監管京師，道官監管地方。
但科官與道官都有參政議政的權力。
在這點兒上，科官因有封駁之權，做的遠比道官好，道官將太多精力都放在糾察風紀上面了。
而唯有參政議政，才能提高御史們的地位。
王廷不願道官們像往昔般，成為內閣閣臣或六部官員競逐上位的工具，更不希望官員們將御史當作特例擢升的跳板。
他希望都察院能作為皇權的延伸，真正做到監管天下，包括監管閣臣。
與此同時。
在閣的李春芳、陳以勤、郭朴、張居正四大閣臣看到陸岩的奏疏後，立即聯名上奏，稱徐高二閣老只是因國事爭吵，無任何罪過，懇請隆慶皇帝命他們復職回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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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皇帝看到奏疏後，即刻下達口諭，令二人速回內閣辦公，不可因個人脾性，貽誤國事。
徐階與高拱都是聰明人，皆有大局觀。
他們不會為了個人顏面而耽誤朝政大事。
二人立即上奏認錯，然後在當日黃昏就回到了內閣。
有小道消息傳出：徐階與高拱在內閣見面後，都是滿臉笑容，徐階笑喊著：肅卿，高拱笑喊著：子升兄。
二人這種行為，將一眾上奏官員襯托得如小丑一般。
……
三月初八，清晨。
通政使司的奏疏再次堆成了小山。
不聰明的官員只知自罪認錯。
聰明些的官員則是在自罪之外，還表達了對【邊境武將選拔是否應放寬資歷】之事的見解。
此外，左都御史王廷與河南道御史陳聯芳除了表達見解外，還提出了一套整肅風憲言路的計策。
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望著御案前的一堆堆奏疏，一本都不想翻開。
他對朝堂政事沒有任何興趣，也沒有成為堯舜之君的志向。
他只想做一個甩手掌柜。
一旁的內侍李芳開口道：「陛下，奴婢建議，可將這些奏疏分為三類。」
「一類是內容只有自罪認錯的奏疏，一類是支持徐閣老主張的奏疏，一類是支持高閣老主張的奏疏。」
「然後，將第一類奏疏退回，意在警告這些官員們，這種僅僅表達態度的奏疏，純粹是浪費紙墨，至於後兩類奏疏，則送往內閣，讓六位閣老看後，擬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隆慶皇帝一聽，此乃解決這些奏疏最省事的方式，當即道：「准，你找人來挑吧！」
「奴婢遵命！」
隨即，隆慶皇帝便到側室休息去了。
奏疏全清，意味著他今日的常規任務全部完成。
……
半個時辰後，文淵閣，議事廳。
六大閣臣齊聚一處，望向面前的兩竹筐文書，都有些懵。
嘉靖朝時，遇到這種難以抉擇的朝堂政事，先帝一般都會讓閣臣們猜謎語。
猜謎語至少有方向，有暗示。
而今這位隆慶皇帝則是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他們，一點想法都未曾表達。
這不是讓大家接著爭論接著吵架嗎？
「咳咳……咳咳……」
徐階乾咳兩聲，道：「來吧，咱們迅速將這些奏疏過一遍，然後挨個表態，道出緣由。」
當即，六大閣臣便忙碌起來。
嘩啦！嘩啦！嘩啦！
奏疏刷刷作響，六人認真地翻閱著。
一旁的三位中書舍人負責遞送奏疏，以保證，每位閣臣都能將所有奏疏都過一遍。
六人的速度都非常快。
有些奏疏只需五六息，就能看出主張核心。
……
半個時辰後。
高拱翻到一份奏疏，當看到裡面的內容後，不由得眼前一亮。
「這……這……是誰的奏疏？竟與老夫的主張一模一樣，不……比老夫還想得全面！」
高拱興奮地翻到奏疏最前面。
當看到篇首的【山東道監察御史臣陸岩】時，不由得笑了。
他對陸岩這個表叔父越來越滿意。
甚至覺得能擁有陸岩這個年輕的表叔父，完全是高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他看完裡面的內容後，胸膛一挺，將奏疏遞給了一旁的張居正，然後道：「叔大，此奏疏可細看。」
高拱看似莽撞，其實粗中有細。
待會兒表態時，李春芳與陳以勤大概率是傾向於支持徐階的，郭朴一定會支持高拱。
而張居正雖是徐階的學生，但他很有主見，且與高拱志向相同，都是改革派。
高拱需要爭取到他。
張居正微微點頭，打開奏疏。
這是陸岩任職御史後的第二道奏疏。
他作為一個過來人，自然傾向於放寬資歷選拔邊境武將。
因為當下的論資排輩太嚴重了。
一些靠著祖蔭、資歷上位的官員太水了。
另外，武將的地位實在太低了，正五品的武將都不敢對正七品的縣令瞪眼呲牙。
如今的大明，東南倭患雖已近乎絕跡，但北方的蒙古人仍是大患。
蒙古人四分五裂，部落甚多，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北境搶掠，防不勝防。
陸岩主張放寬資歷選拔邊境武將的理由有三。
其一，邊境軍情瞬息萬變，戰機轉瞬即逝，必須選才而不選資歷。
其二，當下大明邊軍逃亡者多，士氣低迷，理應放寬資歷，引導武將立功，提高軍人士氣，鼓勵更多軍士建立軍功。
其三，不拘資歷有助於打破邊境固化的邊將體系，避免有人盤踞一方。
此外，陸岩對保守者所稱「不拘資歷會導致銓選之法混亂，私舉之門大開」等反對理由做了解釋，稱這些情況需要做的是加大監管，兼顧人才與規制，而非因噎廢食。
……
近午時，六大閣臣皆看罷奏疏後開始表態。
「老夫依舊保持原有主張，升遷無定規，銓法混亂，邊境易生內亂！」徐階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贊同徐閣老！即使變革銓選之法，也應緩緩圖之，不可冒進！」李春芳說道。
「我也贊同徐閣老，若有年輕將士驟然擢升，將會導致軍心不平，將士互怨，這個口子不能開！」陳以勤說道。
高拱皺起眉頭。
「三位，你們這都是因噎廢食之見，不對邊將破例擢升，北境將會越來越亂，軍費消耗也將越來越多，保守無益，需改革更張啊！」
「我贊同高閣老之見，新朝剛立，正是更改陳規陋習的大好時機，此時不改，更待何時？」郭朴緊跟著說道。
五大閣臣都發表過意見後，皆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捋了捋至腹黑須，道：「我剛才通讀了兩遍陸御史的奏疏，我覺得唯資歷論的銓選方式確實要改一改了，先在北境試行，最為合適！」
聽到此話，徐階不由得皺起眉頭。
內閣討論事情，一旦形成這種平局，就需要徐階再次表態了。
徐階瞅了高拱一眼，他若再像上次那樣以首輔之權壓人，估計高拱還會暴走。
就在他猶豫糾結之時，張居正開口道：「諸位閣老，我建議先聽一聽五軍都督府那些勛臣的想法，然後再下結論。」
徐階做事向來求穩，聽到這個主意，覺得可行，當即點了點頭。
其他閣臣也都紛紛點頭。
雖然當下的兵權幾乎都歸了兵部，雖然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們都沒了實權，但他們畢竟是武將出身，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有發言權的。
新朝剛立，朝堂也需要這種政事討論的氛圍。
……
勛臣之首，成國公朱希忠坐於最前方。
一旁坐著掌中軍都督府事的恭順侯吳繼爵，掌右軍都督府事的南核伯方炳，還有十餘位武官。
當朱希忠收到內閣希望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對【邊境武將選拔是否應放寬資歷】之事提出建議的請求後，整個人都有些懵。
他雖然是勛貴領袖，雖然能代天子祭祀天地太廟，但涉及軍政大事，他與下面的勛臣多是不發言的。
在他們眼裡，這都是文官們的職責。
他們的職責是管好軍籍、京營操練，不惹事，不搶權，享受高待遇，在家傾盡全力開枝散葉。
今日突然得到了這麼一個任務，眾人自然要好好探討一番，然後順利交差。
「國公爺，新朝新政，下官覺得唯資歷論那一套確實該廢棄了，當下許多中級武將都過得太憋屈了，論熬資歷哪比得上那群文官！」
「是啊！五軍都督府的調兵權、武官銓選權以及軍事指揮權被剝奪，已經夠糟糕了，若武將擢升也被資歷所困，武官們日後將被文官欺負死啊，以後咱大明的軍事力量將越來越弱。」
「諸位，這確實是實話，但不該出自咱們之口，咱們若主張不拘資歷，特例擢升武將，恐怕立即就會有科道官站出來稱咱們欲漲武官之權，打壓文官！」
……
大廳內，一眾勛貴激烈地討論起來。
文官討論時，分成的兩派是保守派和激進派。
到了這些勛貴這裡，他們討論的重點則是文官地位與武官地位。
大約討論了半個時辰後。
成國公朱希忠將眾人喝止，道：「平心而論，老夫認為應該放寬資歷，因為這幾年，北境的問題太多，百姓飽受蒙古人搶奪之苦，要強軍，就不能唯資歷論！」
頓時，一眾勛貴紛紛起身拱手，再無異議。
他們雖然實權不大，但相當團結。
……
翌日一大早。
成國公朱希忠便代表五軍都督府的勛臣將主張以奏疏的形式送到了通政使司。
勛臣們的主張在京師官衙傳開後。
有官員稱他們純粹是為了漲武官之權，有官員稱他們根本不懂不拘資歷的壞處，有官員認為他們更懂邊境武事，所言甚有道理，還有官員直接無視了他們的主張……
這一日。
京師各衙官員罕見地進入了一個全員討論軍政要事的氛圍。
許多官員都非常喜歡這種氛圍，感覺大明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春天。
……
三月初十。
早朝之後，六大閣臣齊奔文華殿。
此刻，他們覺得時機成熟，滿朝官員都表達了想法，該是隆慶皇帝拍板拿主意的時候了。
此事討論到現在，到了需要皇帝決斷的時刻。
他無論偏保守或偏激進，官員們都不會再有異議。
文華殿內。
徐階簡述過京師百官的意見後，請求隆慶皇帝決策。
這一刻，隆慶皇帝的腦子就像漿糊一樣。
他沒有學會嘉靖皇帝的智慧，但學會了嘉靖皇帝絕不擔責的竅門：拖著，晾著。
他想了想，道：「諸位閣老，此事事關重大，朕剛繼位不久，當下無法決策，你們容朕再想一想，你們也再想一想。」
說罷，隆慶皇帝就沒話了。
徐階六人只好無奈地告退。
緊接著，第二天、第三天，隆慶皇帝還是沒有決策。
此事一下子被晾了起來。
他在拖，拖到內閣頂不住，最終拿出一個唯一答案，然後他點點頭就行了。
陸岩得知這一切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這樣甩手掌柜式的皇帝，其實最宜遇到高拱這種霸道總裁類的臣子。
二者互補，都很輕鬆。
若高拱是首輔，此事高拱早就拍板了，根本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
轉眼間，到了三月十七日。
就在此事晾了足足有六日後，北境出事了。
北境急報：三月十三日，土蠻部落入寇遼東遼陽，指揮王承德力戰陣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