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一罵驚人！隆慶朝第一彈劾奏疏（求追讀！）
京師各衙官員吵架甚至打架，時有發生。
一般都是關門私了。
但閣臣吵架，特別是在新皇登基不足三個月的時候吵架，還傳了出去，還找皇帝勸架，問題就嚴重了。
閣臣不和，則朝局不穩。
聽到六大閣臣吵架的消息後，六科科官與都察院御史們的第一反應皆是：來活兒了！
目前，雖然大家皆不知是何原因。
但幾乎可以肯定，吵架的兩位主角必然有徐階與高拱。
六大閣臣中，次輔李春芳是出了名的大好人，陳以勤是公認的老實人，張居正資歷最淺，一般不說話，郭朴也不敢單獨與首輔徐階對著幹。
唯有高拱仗著皇帝隆恩，總是與徐階唱反調。
不到半個時辰，六大閣臣吵架的原因便從文淵閣傳了出來。
高拱的大嗓門，有時能穿透好幾間屋子。
文淵閣的一些書辦、典籍、胥吏全靠著偷偷販賣這種消息補貼家用！
很快。
吵架原因也傳到了山東道監察御史直房。
這次吵架的主角確實是徐階與高拱。
高拱稱邊境需要大量有實才的武將，建議放寬資歷限制，破格提拔熟悉邊事的武將，並對兵部官員進行大調整。
徐階持反對意見，認為朝廷用人不可破壞規制，並強調當下不宜對官員進行大範圍調整。
於是乎，雙方就吵了起來。
郭朴與高拱一派，和徐階辯論，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三人負責勸架。
雙方吵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都未能達成共識，越吵越凶，最後徐階以首輔的名義，否決了高拱的提議。
高拱大怒，便與郭朴從文淵閣走出，奔向文華殿，途中還推倒了勸架的陳以勤。
陸岩得知此消息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出意外，明日的彈劾奏疏定然滿天飛，且大多數都會是抨擊高拱的。
當下，徐階在京師官員中的地位相當高，滿是門生故吏，相反高拱因脾氣暴烈，站在他這邊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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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近黃昏，六大閣臣從文華殿走了出來。
有目擊者稱：除了閣臣李春芳勉強擠出一抹笑臉，剩下的五名閣臣都是一臉嚴肅，離開文華殿後，六大閣臣並未回文淵閣，而是各回各家。
很顯然，隆慶皇帝也不過是在和稀泥，並未解決徐階與高拱的根本矛盾。
……
當日晚，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直房內，燈火通明。
御史們都在連夜撰寫奏疏。
位於午門南、六科直房的科官們也是如此。
閣臣不和，乃是大事，科道官必須上奏，表達態度。
陸岩在桌前坐到天黑，望著乾乾淨淨的奏本紙，起身，離開了都察院。
他還沒想好該如何寫。
……
翌日清晨，早朝之後。
位於大明門西北側的通政使司，熱鬧得就像個菜市場。
不斷有胥吏將奏疏呈遞到通政使司大堂。
尋常奏本，都需經通政使司，待核驗格式，抄錄副本，才會送入宮中。
隆慶皇帝看到後，有些會自己批覆，有些則交由內閣票擬。
這些不加密的奏本，內容很容易在抄錄時流傳出去，外加科道官、六部官、翰林官等都在議論此事，都在衙內表達自己的看法，使得官員們的立場主張很快就傳遍了京師各衙。
有官員認為，高拱不尊首輔，屢次犯上，理應重懲。
有官員認為，閣臣不和，朝堂難安，應將脾氣暴躁、剛愎自用的高拱逐出內閣。
還有官員認為，朝中徐高兩派，漸成朋黨，若不及時解決此頑疾，日後必出大事。
還有一小撮官員認為首輔徐階做事過於保守，朝堂缺少的是高拱這樣敢於改革的閣臣。
……
從當下傳出的立場主張來看，挺舉徐階者，幾乎占七成。
這就是徐階在朝堂的威望。
在內閣隱忍十餘年的他，顯露出了自己的朝堂勢力。
……
近午時，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望著御案上的奏疏，不由得手扶額頭，一臉痛苦。
新朝剛立，他需要德高望重的徐階來穩固形勢，也需要比嘉靖皇帝對他還要好的高拱輔他理政。
昨日，他已勸好了徐階與高拱。
雙方已同意再有爭議之事，將會心平氣和溝通，絕不在內閣大聲爭吵。
哪曾想，按下葫蘆浮起瓢，下面的官員將此事鬧大了。
如今，徐階是他的左手，高拱是他的右手，他不願只選擇一個。
隆慶皇帝將奏疏推到一邊，道：「全部留中不發，朕不想看這些！」
對於難以解決的事情，隆慶皇帝喜歡放著。
他不看，心裡也就不煩了。
放著放著，官員們或許就不鬧了，問題沒準兒就不是問題了。
他沒有像嘉靖皇帝那種要將所有權力都抓到手裡的欲望，他只想舒服地活著。
……
午後，通政使司內。
第二波奏疏攻勢又來了。
有官員彈劾力挺高拱的官員，稱其是高拱的爪牙。
有官員彈劾力挺徐階的官員，稱其是徐階的黨羽。
還有官員對自己的主張再次加工凝練，語辭也更加犀利。
特別是科道官們，遞交完第二份奏疏後，已經思考再換個角度寫第三份奏疏了。
一份奏疏就是一份政績。
只有敢於言，才有擢升的機會，且很多人正想著巴結權勢如日中天的徐階呢！
很快。
徐階與高拱分別呈遞奏疏，自請停職候旨。
隆慶皇帝沒有答應，但二人還是待在了家中，依照規制，閣臣被彈劾，需要自請待罪。
兩人都選擇了硬剛。
隆慶皇帝氣得臉色都黑了。
這相當於問他，皇太后與皇后同時掉在水裡，他只能救一個，那他該救誰。
對皇帝而言，有時，選擇題才是最難的。
需要給出答案的問題，他可以裝糊塗，但這種二選一的選擇題，他必須要給出一個答案。
而此刻。
李春芳、郭朴、陳以勤和張居正四大閣臣也都分別上奏。
四人直接呈遞了一份聯名奏疏，稱部分科道官誇大其辭，徐階與高拱乃是為公事而爭，與黨爭無關。
但是，下面的官員們根本不買帳，對四人也開始彈劾。
有官員稱李春芳沒有擔起次輔之責。
有官員稱郭朴因與高拱同鄉而處處偏私。
有官員稱陳以勤輔政過於軟弱。
有官員稱張居正明哲保身，為苟全自身而不敢表明立場。
……
一言以蔽之：科道官們殺瘋了，整個朝堂都變成了一鍋粥。
若放在嘉靖朝，科道官們敢這樣肆無忌憚地攻擊閣臣，早就進詔獄了。
他們一方面覺得隆慶皇帝性子軟，不喜決斷，另一方面希望這次徐高之間能分出個勝負。
……
日近黃昏，山東道御史直房內。
同為山東道御史的周進來到陸岩面前。
「陸御史，你被彈劾了！」
「什麼？」陸岩面帶迷惘。
隨即，周進將一份文書遞到陸岩面前，道：「這是我命人在通政使司抄錄的，你再不寫奏疏，彈劾之事可就成立了！」
說罷，周進便大步離開了。
陸岩打開文書，仔細一看。
有科官彈劾陸岩，稱他作為御史在【閣臣失和】這種大事上，不發一言，實乃失職，應立即剝奪其御史資格。
這個科官不是別人。
正是曾多次彈劾高拱且被高拱揍過的吏科給事中胡應嘉。
陸岩看完文書，不由得喃喃道：「京師官場，著實險惡啊！」
此時，陸岩的位置很尷尬。
他不發聲還好。
若他發聲力挺高拱，很快就會有官員抨擊他，稱他因是高拱的遠親而徇私袒護高拱。
若他發聲抨擊高拱，那很快就會有官員稱，就連高拱的親戚兼推舉之人都抨擊高拱，說明高拱確實有問題，甚至有人會將此舉稱作陸岩大義滅親來噁心高拱。
陸岩自然不能讓其得逞。
就在這時，河南道御史陳聯芳來到門外，朝著陸岩招手。
陸岩當即走到門外。
「知崖，你知曉自己被彈劾了吧？」
陸岩點了點頭。
「作為御史，你確實不該一言不發，不要顧忌太多，據實上奏即可。」
「明白，我已有想法，明日一定會呈遞奏疏。」
徐高事件還未結束，陸岩沒呈遞奏疏發言，不算失職，若此事有定論後，陸岩仍未發聲，那就是失職了。
片刻後，陸岩走出直房，準備回家細想一番再落筆。
這時。
一名山羊須的中年御史朝著陸岩走來。
他張嘴就開門見山地問道：」陸御史，您如何看待兩位閣老吵架？」
對方如此問，顯然是來找奏疏素材來了，一旦陸岩表明態度，他就有內容寫了。
「請問您是？」陸岩有禮貌地問道。
「老夫乃湖廣道監察御史魏真忠。」
陸岩對他有印象。
他站隊徐階，稱高拱在閣，破壞朝堂穩定，理應驅之。
陸岩朝著他淡淡一笑，道：「魏御史，你既非我的上官，又非我的熟人，更不是三法司官員與錦衣衛，我為何要告知你我的想法？我問你家裡的錢都藏在何處，是否貪墨過，有沒有外室，有沒有做過虧心事，你能告訴我嗎？」
魏真忠被陸岩噎了個半死，想了又想，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不尊長輩，老夫……老夫要彈劾你！」
陸岩朝他露出一個甚是陽光的笑容，大步離開。
「這……這小子，說話太難聽了！」魏真忠氣憤地說道。
這時，御史中丞王廷從不遠處的廊道上走出，看向魏真忠。
「魏御史，你打的算盤，誰看不出來，來，咱們聊聊，老夫也想知道你能不能將家裡藏多少錢，告訴老夫！」
「卑職不敢！」
魏真忠朝著王廷躬身拱手，然後迅速退回一旁的直房。
他本以為陸岩年輕好欺負，便想套套話，哪曾想陸岩說話像刀子似的，更沒想到還被王廷逮到了。
隨即，王廷看向陸岩離去的方向，捋了捋稀疏的鬍鬚，面帶無奈。
他也上奏抨擊了高拱，但他很欣賞陸岩。
他希望陸岩能抨擊高拱，如此，即使高拱被逼致仕，他也能保陸岩巡按山東。
若陸岩力挺高拱，他就沒有辦法了。
……
陸岩回到客棧後，吃飽喝足，開始坐在書桌前動筆。
這是他擔任御史後的第一份奏疏，也是他證明自己擁有巡按山東能力的一次機會。
他格外重視。
沙沙沙！沙沙沙！
歷經近一個時辰，陸岩終於完成了他的這份奏疏。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後，嘴角上翹，喃喃道：「明日，我要讓整個朝堂炸鍋！」
……
翌日清晨，早朝之後。
陸岩親自拿著奏疏來到通政使司。
唰！唰！唰！
他的到來，瞬間就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此人便是御史陸岩，他竟然要上諫了，這下子有好戲看了！」一名書吏小聲對同伴說道，甚是興奮。
這兩日，很多人都盯著陸岩呢！
一方面想利用陸岩重擊高拱。
另一方面則是盯著巡按山東這個美差。
若陸岩出錯，失去競爭此職的機會，即使山東道坐院御史皆不夠格，其他十二道的坐院御史還都盼著接任呢！
陸岩大步走到一方桌前，將奏疏遞給通政使司的一名知事（正八品），然後簽上名字後，轉身離去。
這名知事翻開陸岩的奏疏，當看到奏疏內容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其嘴唇顫抖，雙手顫抖，雙腿也跟著顫抖。
「錢知事，此奏疏是何內容，竟讓你如此緊張？」一旁有書吏問道。
這位錢知事頓了頓，說道：「他……他將這幾日上奏言閣臣不和之事的官員全彈劾了！」
「什麼？」書吏一臉不解。
錢知事不再多言，當即回到自己的屋內，開始謄寫。
他謄寫完畢後，立即命人將陸岩的奏疏送往禁中，有官員的書吏問他是何內容，他都閉口不言。
……
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坐在御桌前，無聊地翻著文書。
就在這時，在他身邊值守的內官監太監李芳拿著一份奏疏走了過來。
上個月，黃錦病逝。
司禮監秉筆太監本應升任掌印太監，但隆慶皇帝對其不喜，便將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職位一直空著。
李芳乃裕王府舊侍，為人正直，頗受隆慶皇帝信任。
「陛下，這份奏疏來自山東道監察御史陸岩，內容頗為特殊，請陛下御覽！」
「陸岩？他是護著高閣老還是力挺徐閣老啊？」隆慶皇帝問道。
「皆不是！」李芳將奏疏呈遞到隆慶皇帝面前。
隆慶皇帝打開奏疏，看到名字後，不由得一愣，然後將全文看完後，突然笑出聲來。
不過他很快就捂住了嘴巴。
他面帶興奮，看向李芳。
「速速將此奏疏送到通政使司公示，另外抄錄多份，送內閣、六科、都察院、六部。讓滿朝官員都看一看，為臣者應該呈遞什麼奏疏！」
隆慶皇帝挺起腰杆，話語間隱隱帶著一股帝王氣勢。
這篇奏疏，讓他一下子支棱了起來。
……
很快，陸岩的奏疏被送到通政使司公示。
一些正在通政使司呈遞奏疏的書吏看到內容後，皆有些傻眼，然後立即抄錄內容，同時帶著準備呈遞的奏疏，快步回衙。
陸岩的這道奏疏，全名為：《劾諸官淆亂言路疏》。
內容主旨，恰如奏疏名。
陸岩沒有力挺高拱也沒有力挺徐階。
而是稱：此次爭端的重點不是徐高兩位閣臣吵架，而是在選拔邊境武將時，是不是應該放寬資歷，破格提拔熟悉邊事的武將。
後者才是軍國大政，才是百官應議之事。
然而，官員們看到的只有徐高兩位閣老的個人私怨，然後交章訐擊，罔顧國是，無一人上奏談論軍國要事。
此乃淆亂言路之表現。
正是這種現象瀰漫朝堂，才導致朝綱不振，人人以站隊結黨為榮，整日想著排除異己。
這是失職。
這是心胸狹隘。
這是官場的不良風氣。
這是朝堂吏治敗壞，官員們看著挺忙卻什麼事情都沒能做成的主要原因。
陸岩還稱，相較於軍政大事，個人私怨完全不值一提。
六位閣老為江山社稷而吵架，是興國心切；諸多官員因他們吵架而上奏站隊，是相訐互軋。
陸岩這道奏疏，將所有上奏言閣臣不和的官員全罵了，關鍵是，罵得有底氣，罵得有力度，罵得有來由。
這道奏疏，足以稱得上隆慶元年第一彈劾奏疏。
一般都是關門私了。
但閣臣吵架，特別是在新皇登基不足三個月的時候吵架，還傳了出去，還找皇帝勸架，問題就嚴重了。
閣臣不和，則朝局不穩。
聽到六大閣臣吵架的消息後，六科科官與都察院御史們的第一反應皆是：來活兒了！
目前，雖然大家皆不知是何原因。
但幾乎可以肯定，吵架的兩位主角必然有徐階與高拱。
六大閣臣中，次輔李春芳是出了名的大好人，陳以勤是公認的老實人，張居正資歷最淺，一般不說話，郭朴也不敢單獨與首輔徐階對著幹。
唯有高拱仗著皇帝隆恩，總是與徐階唱反調。
不到半個時辰，六大閣臣吵架的原因便從文淵閣傳了出來。
高拱的大嗓門，有時能穿透好幾間屋子。
文淵閣的一些書辦、典籍、胥吏全靠著偷偷販賣這種消息補貼家用！
很快。
吵架原因也傳到了山東道監察御史直房。
這次吵架的主角確實是徐階與高拱。
高拱稱邊境需要大量有實才的武將，建議放寬資歷限制，破格提拔熟悉邊事的武將，並對兵部官員進行大調整。
徐階持反對意見，認為朝廷用人不可破壞規制，並強調當下不宜對官員進行大範圍調整。
於是乎，雙方就吵了起來。
郭朴與高拱一派，和徐階辯論，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三人負責勸架。
雙方吵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都未能達成共識，越吵越凶，最後徐階以首輔的名義，否決了高拱的提議。
高拱大怒，便與郭朴從文淵閣走出，奔向文華殿，途中還推倒了勸架的陳以勤。
陸岩得知此消息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出意外，明日的彈劾奏疏定然滿天飛，且大多數都會是抨擊高拱的。
當下，徐階在京師官員中的地位相當高，滿是門生故吏，相反高拱因脾氣暴烈，站在他這邊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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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近黃昏，六大閣臣從文華殿走了出來。
有目擊者稱：除了閣臣李春芳勉強擠出一抹笑臉，剩下的五名閣臣都是一臉嚴肅，離開文華殿後，六大閣臣並未回文淵閣，而是各回各家。
很顯然，隆慶皇帝也不過是在和稀泥，並未解決徐階與高拱的根本矛盾。
……
當日晚，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直房內，燈火通明。
御史們都在連夜撰寫奏疏。
位於午門南、六科直房的科官們也是如此。
閣臣不和，乃是大事，科道官必須上奏，表達態度。
陸岩在桌前坐到天黑，望著乾乾淨淨的奏本紙，起身，離開了都察院。
他還沒想好該如何寫。
……
翌日清晨，早朝之後。
位於大明門西北側的通政使司，熱鬧得就像個菜市場。
不斷有胥吏將奏疏呈遞到通政使司大堂。
尋常奏本，都需經通政使司，待核驗格式，抄錄副本，才會送入宮中。
隆慶皇帝看到後，有些會自己批覆，有些則交由內閣票擬。
這些不加密的奏本，內容很容易在抄錄時流傳出去，外加科道官、六部官、翰林官等都在議論此事，都在衙內表達自己的看法，使得官員們的立場主張很快就傳遍了京師各衙。
有官員認為，高拱不尊首輔，屢次犯上，理應重懲。
有官員認為，閣臣不和，朝堂難安，應將脾氣暴躁、剛愎自用的高拱逐出內閣。
還有官員認為，朝中徐高兩派，漸成朋黨，若不及時解決此頑疾，日後必出大事。
還有一小撮官員認為首輔徐階做事過於保守，朝堂缺少的是高拱這樣敢於改革的閣臣。
……
從當下傳出的立場主張來看，挺舉徐階者，幾乎占七成。
這就是徐階在朝堂的威望。
在內閣隱忍十餘年的他，顯露出了自己的朝堂勢力。
……
近午時，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望著御案上的奏疏，不由得手扶額頭，一臉痛苦。
新朝剛立，他需要德高望重的徐階來穩固形勢，也需要比嘉靖皇帝對他還要好的高拱輔他理政。
昨日，他已勸好了徐階與高拱。
雙方已同意再有爭議之事，將會心平氣和溝通，絕不在內閣大聲爭吵。
哪曾想，按下葫蘆浮起瓢，下面的官員將此事鬧大了。
如今，徐階是他的左手，高拱是他的右手，他不願只選擇一個。
隆慶皇帝將奏疏推到一邊，道：「全部留中不發，朕不想看這些！」
對於難以解決的事情，隆慶皇帝喜歡放著。
他不看，心裡也就不煩了。
放著放著，官員們或許就不鬧了，問題沒準兒就不是問題了。
他沒有像嘉靖皇帝那種要將所有權力都抓到手裡的欲望，他只想舒服地活著。
……
午後，通政使司內。
第二波奏疏攻勢又來了。
有官員彈劾力挺高拱的官員，稱其是高拱的爪牙。
有官員彈劾力挺徐階的官員，稱其是徐階的黨羽。
還有官員對自己的主張再次加工凝練，語辭也更加犀利。
特別是科道官們，遞交完第二份奏疏後，已經思考再換個角度寫第三份奏疏了。
一份奏疏就是一份政績。
只有敢於言，才有擢升的機會，且很多人正想著巴結權勢如日中天的徐階呢！
很快。
徐階與高拱分別呈遞奏疏，自請停職候旨。
隆慶皇帝沒有答應，但二人還是待在了家中，依照規制，閣臣被彈劾，需要自請待罪。
兩人都選擇了硬剛。
隆慶皇帝氣得臉色都黑了。
這相當於問他，皇太后與皇后同時掉在水裡，他只能救一個，那他該救誰。
對皇帝而言，有時，選擇題才是最難的。
需要給出答案的問題，他可以裝糊塗，但這種二選一的選擇題，他必須要給出一個答案。
而此刻。
李春芳、郭朴、陳以勤和張居正四大閣臣也都分別上奏。
四人直接呈遞了一份聯名奏疏，稱部分科道官誇大其辭，徐階與高拱乃是為公事而爭，與黨爭無關。
但是，下面的官員們根本不買帳，對四人也開始彈劾。
有官員稱李春芳沒有擔起次輔之責。
有官員稱郭朴因與高拱同鄉而處處偏私。
有官員稱陳以勤輔政過於軟弱。
有官員稱張居正明哲保身，為苟全自身而不敢表明立場。
……
一言以蔽之：科道官們殺瘋了，整個朝堂都變成了一鍋粥。
若放在嘉靖朝，科道官們敢這樣肆無忌憚地攻擊閣臣，早就進詔獄了。
他們一方面覺得隆慶皇帝性子軟，不喜決斷，另一方面希望這次徐高之間能分出個勝負。
……
日近黃昏，山東道御史直房內。
同為山東道御史的周進來到陸岩面前。
「陸御史，你被彈劾了！」
「什麼？」陸岩面帶迷惘。
隨即，周進將一份文書遞到陸岩面前，道：「這是我命人在通政使司抄錄的，你再不寫奏疏，彈劾之事可就成立了！」
說罷，周進便大步離開了。
陸岩打開文書，仔細一看。
有科官彈劾陸岩，稱他作為御史在【閣臣失和】這種大事上，不發一言，實乃失職，應立即剝奪其御史資格。
這個科官不是別人。
正是曾多次彈劾高拱且被高拱揍過的吏科給事中胡應嘉。
陸岩看完文書，不由得喃喃道：「京師官場，著實險惡啊！」
此時，陸岩的位置很尷尬。
他不發聲還好。
若他發聲力挺高拱，很快就會有官員抨擊他，稱他因是高拱的遠親而徇私袒護高拱。
若他發聲抨擊高拱，那很快就會有官員稱，就連高拱的親戚兼推舉之人都抨擊高拱，說明高拱確實有問題，甚至有人會將此舉稱作陸岩大義滅親來噁心高拱。
陸岩自然不能讓其得逞。
就在這時，河南道御史陳聯芳來到門外，朝著陸岩招手。
陸岩當即走到門外。
「知崖，你知曉自己被彈劾了吧？」
陸岩點了點頭。
「作為御史，你確實不該一言不發，不要顧忌太多，據實上奏即可。」
「明白，我已有想法，明日一定會呈遞奏疏。」
徐高事件還未結束，陸岩沒呈遞奏疏發言，不算失職，若此事有定論後，陸岩仍未發聲，那就是失職了。
片刻後，陸岩走出直房，準備回家細想一番再落筆。
這時。
一名山羊須的中年御史朝著陸岩走來。
他張嘴就開門見山地問道：」陸御史，您如何看待兩位閣老吵架？」
對方如此問，顯然是來找奏疏素材來了，一旦陸岩表明態度，他就有內容寫了。
「請問您是？」陸岩有禮貌地問道。
「老夫乃湖廣道監察御史魏真忠。」
陸岩對他有印象。
他站隊徐階，稱高拱在閣，破壞朝堂穩定，理應驅之。
陸岩朝著他淡淡一笑，道：「魏御史，你既非我的上官，又非我的熟人，更不是三法司官員與錦衣衛，我為何要告知你我的想法？我問你家裡的錢都藏在何處，是否貪墨過，有沒有外室，有沒有做過虧心事，你能告訴我嗎？」
魏真忠被陸岩噎了個半死，想了又想，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不尊長輩，老夫……老夫要彈劾你！」
陸岩朝他露出一個甚是陽光的笑容，大步離開。
「這……這小子，說話太難聽了！」魏真忠氣憤地說道。
這時，御史中丞王廷從不遠處的廊道上走出，看向魏真忠。
「魏御史，你打的算盤，誰看不出來，來，咱們聊聊，老夫也想知道你能不能將家裡藏多少錢，告訴老夫！」
「卑職不敢！」
魏真忠朝著王廷躬身拱手，然後迅速退回一旁的直房。
他本以為陸岩年輕好欺負，便想套套話，哪曾想陸岩說話像刀子似的，更沒想到還被王廷逮到了。
隨即，王廷看向陸岩離去的方向，捋了捋稀疏的鬍鬚，面帶無奈。
他也上奏抨擊了高拱，但他很欣賞陸岩。
他希望陸岩能抨擊高拱，如此，即使高拱被逼致仕，他也能保陸岩巡按山東。
若陸岩力挺高拱，他就沒有辦法了。
……
陸岩回到客棧後，吃飽喝足，開始坐在書桌前動筆。
這是他擔任御史後的第一份奏疏，也是他證明自己擁有巡按山東能力的一次機會。
他格外重視。
沙沙沙！沙沙沙！
歷經近一個時辰，陸岩終於完成了他的這份奏疏。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後，嘴角上翹，喃喃道：「明日，我要讓整個朝堂炸鍋！」
……
翌日清晨，早朝之後。
陸岩親自拿著奏疏來到通政使司。
唰！唰！唰！
他的到來，瞬間就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此人便是御史陸岩，他竟然要上諫了，這下子有好戲看了！」一名書吏小聲對同伴說道，甚是興奮。
這兩日，很多人都盯著陸岩呢！
一方面想利用陸岩重擊高拱。
另一方面則是盯著巡按山東這個美差。
若陸岩出錯，失去競爭此職的機會，即使山東道坐院御史皆不夠格，其他十二道的坐院御史還都盼著接任呢！
陸岩大步走到一方桌前，將奏疏遞給通政使司的一名知事（正八品），然後簽上名字後，轉身離去。
這名知事翻開陸岩的奏疏，當看到奏疏內容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其嘴唇顫抖，雙手顫抖，雙腿也跟著顫抖。
「錢知事，此奏疏是何內容，竟讓你如此緊張？」一旁有書吏問道。
這位錢知事頓了頓，說道：「他……他將這幾日上奏言閣臣不和之事的官員全彈劾了！」
「什麼？」書吏一臉不解。
錢知事不再多言，當即回到自己的屋內，開始謄寫。
他謄寫完畢後，立即命人將陸岩的奏疏送往禁中，有官員的書吏問他是何內容，他都閉口不言。
……
文華殿內。
隆慶皇帝坐在御桌前，無聊地翻著文書。
就在這時，在他身邊值守的內官監太監李芳拿著一份奏疏走了過來。
上個月，黃錦病逝。
司禮監秉筆太監本應升任掌印太監，但隆慶皇帝對其不喜，便將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職位一直空著。
李芳乃裕王府舊侍，為人正直，頗受隆慶皇帝信任。
「陛下，這份奏疏來自山東道監察御史陸岩，內容頗為特殊，請陛下御覽！」
「陸岩？他是護著高閣老還是力挺徐閣老啊？」隆慶皇帝問道。
「皆不是！」李芳將奏疏呈遞到隆慶皇帝面前。
隆慶皇帝打開奏疏，看到名字後，不由得一愣，然後將全文看完後，突然笑出聲來。
不過他很快就捂住了嘴巴。
他面帶興奮，看向李芳。
「速速將此奏疏送到通政使司公示，另外抄錄多份，送內閣、六科、都察院、六部。讓滿朝官員都看一看，為臣者應該呈遞什麼奏疏！」
隆慶皇帝挺起腰杆，話語間隱隱帶著一股帝王氣勢。
這篇奏疏，讓他一下子支棱了起來。
……
很快，陸岩的奏疏被送到通政使司公示。
一些正在通政使司呈遞奏疏的書吏看到內容後，皆有些傻眼，然後立即抄錄內容，同時帶著準備呈遞的奏疏，快步回衙。
陸岩的這道奏疏，全名為：《劾諸官淆亂言路疏》。
內容主旨，恰如奏疏名。
陸岩沒有力挺高拱也沒有力挺徐階。
而是稱：此次爭端的重點不是徐高兩位閣臣吵架，而是在選拔邊境武將時，是不是應該放寬資歷，破格提拔熟悉邊事的武將。
後者才是軍國大政，才是百官應議之事。
然而，官員們看到的只有徐高兩位閣老的個人私怨，然後交章訐擊，罔顧國是，無一人上奏談論軍國要事。
此乃淆亂言路之表現。
正是這種現象瀰漫朝堂，才導致朝綱不振，人人以站隊結黨為榮，整日想著排除異己。
這是失職。
這是心胸狹隘。
這是官場的不良風氣。
這是朝堂吏治敗壞，官員們看著挺忙卻什麼事情都沒能做成的主要原因。
陸岩還稱，相較於軍政大事，個人私怨完全不值一提。
六位閣老為江山社稷而吵架，是興國心切；諸多官員因他們吵架而上奏站隊，是相訐互軋。
陸岩這道奏疏，將所有上奏言閣臣不和的官員全罵了，關鍵是，罵得有底氣，罵得有力度，罵得有來由。
這道奏疏，足以稱得上隆慶元年第一彈劾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