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反間計
宴席散盡，喧囂了一整日的果郡王府終於安靜下來。
滿地的紅綢碎屑和零落的爆竹紙片還沒來得及清掃，在月色下鋪成一片凌亂的喜慶。
下人們還在穿梭忙碌著收拾殘局，但正院的書房裡，已經只剩允禮一人。
他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的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門被輕輕叩響，阿晉推門進來，將一個極細的竹筒放在書案上，低聲道：「王爺，宮裡邊傳回來的。」
允禮沒有立刻拿起那個竹筒，只是盯著它看了片刻。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或者說，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東西。
今日滿月宴上，宮裡來的內監比往常多了三成。
那些人名義上是代皇上送賀禮來的，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不老實，四處打量著府中的布局、來往的賓客，甚至還有人借著恭桶的由頭，在後院逗留了好一陣子。
允禮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涼了半截。
皇兄到底還是疑心了。
他墜入冰河消失了兩個月，還有他在養心殿引導皇兄的話——皇兄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他。
從前不全信，如今更不會信。
允禮拿起竹筒，擰開蓋子，抽出裡面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夏刈奉命查王爺失蹤事，已攜數人離京。」
允禮看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苦笑。
皇兄，你果然疑心。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了一瞬，隨即熄滅。
既然你要查，那我就讓你看看——
你養的這條狗，到底有多忠心。
允禮鋪開一張新的紙條，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他的筆鋒凌厲，帶著一股不容遲疑的決斷：「速查夏刈所有罪證，事無巨細，一併報來。」
寫完後，他仔細地將紙條卷好，塞進一個新的竹筒中，封上蠟。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色深沉，庭院的槐樹上，一隻灰白色的信鴿正安靜地蹲在枝頭，似乎在等他。
允禮將竹筒綁在鴿子的腿上，手指輕輕撫過鴿子的羽毛，低聲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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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撲棱了兩下翅膀，振翅而起，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允禮站在窗前，望著鴿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皇兄，你曾經說過，我的所有本事都是皇阿瑪親自教的。
騎射、兵法、詩詞歌賦，無一不是皇阿瑪手把手傳授。
可你忘了，皇阿瑪還教過我一樣東西——
攻心。
很快，你就會領教到了。
允禮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眼底的神色漸漸變得幽深。
他的計劃很簡單，卻也足夠狠。
夏刈是皇上最信任的耳目，是粘杆處的統領，是皇上用來監視所有人的眼睛。可這隻眼睛，並不乾淨。
這些年夏刈借著職務之便，收受賄賂、構陷忠良、私吞密報，樁樁件件都足以致命。
只要把這些證據送到皇上面前，夏刈必死無疑。
但問題是——怎麼送？
如果直接呈上去，皇上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允禮。畢竟夏刈正在查他，轉頭就有人送來夏刈的罪證，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皇上會認為，這是允禮在反擊，是在剷除對自己不利的證人。
而那些罪證，反而會被當成是允禮偽造的、用來栽贓陷害的手段。
所以，他不能直接送。
他要讓這些證據，通過別人的手，輾轉送到皇上面前。
要讓皇兄以為，是他自己「發現」了夏刈的不忠，而不是別人「告訴」他的。
只有這樣，那些罪證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允禮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而夏刈——他會查到自己想查的東西嗎？
允禮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就算查到了也無用了。
……
同一時刻，後院的主屋裡，浣碧正倚在床頭，手中握著那封來自草原的信。
燭光柔和，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溫婉的弧線。
她已經將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仔仔細細地讀過，生怕遺漏了什麼。
可信的內容，實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阿拉坦在信中說，草原今年水草豐茂，牛羊肥壯，他新得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等有機會一定要送給她。
他還提到了自己的婚事——部落首領的女兒，門當戶對，他不喜歡也不討厭，但既然是聯姻，那就這樣吧。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直到信的末尾，他才終於提了一句采蘋。
「采蘋之事，吾妹不必掛懷。吾未曾納她為妾，亦向她坦言心中所思。她如今甚好，每日隨吾麾下一將領習馬術，馳騁於草原之上，笑靨如花，她本該如此。」
浣碧看到這裡，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納采蘋。
他說了實話，放了她自由，還讓她學會了騎馬。
浣碧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藍天白雲之下，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采蘋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風吹起她的髮辮和衣角，她笑得肆意而張揚。
那是她在果郡王府里從未有過的模樣。
阿拉坦……
浣碧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幾行字。
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懂。
可他越是這樣坦蕩、這樣體貼、這樣不求回報，她就越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因為她什麼都給不了他。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
那個人是允禮。
浣碧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中。
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起筆。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看懂。
她只寫了自己的瑣事——姝寧會笑了，會咿咿呀呀地發聲了，長得越來越像允禮；府中的海棠開了，她摘了幾枝插瓶，擺在窗台上很好看；寶音時常來串門，每次都要抱著姝寧不肯撒手，說自己也想要一個女兒。
她寫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提那封信里藏著的心思。
寫完後，她將信箋折好，封進一個新的信封里，交給門口的玢兒：「明日送去誠郡王府，請福晉幫忙寄出去。」
玢兒應了一聲，接過信退下了。
浣碧站在門口，望著庭院裡朦朧的月色，出了一會兒神。
其實她可以自己寄的，她有阿拉坦送給她的玉佩。
阿拉坦說過，這枚可以直達蒙古王庭。
但浣碧不想這麼做，因為她真的這樣做了就太顯眼了，到時一定會驚動皇帝，那時就給允禮增添麻煩了。
夜風吹過，帶來廊下幾株晚香玉的幽香。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去了淨房。
熱水氤氳，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銅鏡中的面容。浣碧將自己浸在溫熱的水中，閉上眼睛，任由思緒隨著水波飄蕩。
自從那日進宮謝恩後，甄嬛再也沒有召見過她。
宮裡傳來的消息說，熹貴妃一切如常，照常處理後宮事務，照常陪伴皇上，照常教導皇子公主們讀書寫字。
一切如常。
可浣碧知道，這「如常」二字背後，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甄嬛不是不想找她，而是還沒想好該怎麼找她。她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姐妹、情敵……理不清，剪不斷。
浣碧需要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要讓甄嬛徹底放下，又不能傷害她們之間的姐妹情分。
可她想了這麼多天，依然毫無頭緒。
滿地的紅綢碎屑和零落的爆竹紙片還沒來得及清掃，在月色下鋪成一片凌亂的喜慶。
下人們還在穿梭忙碌著收拾殘局，但正院的書房裡，已經只剩允禮一人。
他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的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門被輕輕叩響，阿晉推門進來，將一個極細的竹筒放在書案上，低聲道：「王爺，宮裡邊傳回來的。」
允禮沒有立刻拿起那個竹筒，只是盯著它看了片刻。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或者說，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東西。
今日滿月宴上，宮裡來的內監比往常多了三成。
那些人名義上是代皇上送賀禮來的，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不老實，四處打量著府中的布局、來往的賓客，甚至還有人借著恭桶的由頭，在後院逗留了好一陣子。
允禮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涼了半截。
皇兄到底還是疑心了。
他墜入冰河消失了兩個月，還有他在養心殿引導皇兄的話——皇兄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他。
從前不全信，如今更不會信。
允禮拿起竹筒，擰開蓋子，抽出裡面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夏刈奉命查王爺失蹤事，已攜數人離京。」
允禮看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苦笑。
皇兄，你果然疑心。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了一瞬，隨即熄滅。
既然你要查，那我就讓你看看——
你養的這條狗，到底有多忠心。
允禮鋪開一張新的紙條，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他的筆鋒凌厲，帶著一股不容遲疑的決斷：「速查夏刈所有罪證，事無巨細，一併報來。」
寫完後，他仔細地將紙條卷好，塞進一個新的竹筒中，封上蠟。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色深沉，庭院的槐樹上，一隻灰白色的信鴿正安靜地蹲在枝頭，似乎在等他。
允禮將竹筒綁在鴿子的腿上，手指輕輕撫過鴿子的羽毛，低聲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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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撲棱了兩下翅膀，振翅而起，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允禮站在窗前，望著鴿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皇兄，你曾經說過，我的所有本事都是皇阿瑪親自教的。
騎射、兵法、詩詞歌賦，無一不是皇阿瑪手把手傳授。
可你忘了，皇阿瑪還教過我一樣東西——
攻心。
很快，你就會領教到了。
允禮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眼底的神色漸漸變得幽深。
他的計劃很簡單，卻也足夠狠。
夏刈是皇上最信任的耳目，是粘杆處的統領，是皇上用來監視所有人的眼睛。可這隻眼睛，並不乾淨。
這些年夏刈借著職務之便，收受賄賂、構陷忠良、私吞密報，樁樁件件都足以致命。
只要把這些證據送到皇上面前，夏刈必死無疑。
但問題是——怎麼送？
如果直接呈上去，皇上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允禮。畢竟夏刈正在查他，轉頭就有人送來夏刈的罪證，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皇上會認為，這是允禮在反擊，是在剷除對自己不利的證人。
而那些罪證，反而會被當成是允禮偽造的、用來栽贓陷害的手段。
所以，他不能直接送。
他要讓這些證據，通過別人的手，輾轉送到皇上面前。
要讓皇兄以為，是他自己「發現」了夏刈的不忠，而不是別人「告訴」他的。
只有這樣，那些罪證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允禮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而夏刈——他會查到自己想查的東西嗎？
允禮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就算查到了也無用了。
……
同一時刻，後院的主屋裡，浣碧正倚在床頭，手中握著那封來自草原的信。
燭光柔和，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溫婉的弧線。
她已經將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仔仔細細地讀過，生怕遺漏了什麼。
可信的內容，實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阿拉坦在信中說，草原今年水草豐茂，牛羊肥壯，他新得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等有機會一定要送給她。
他還提到了自己的婚事——部落首領的女兒，門當戶對，他不喜歡也不討厭，但既然是聯姻，那就這樣吧。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直到信的末尾，他才終於提了一句采蘋。
「采蘋之事，吾妹不必掛懷。吾未曾納她為妾，亦向她坦言心中所思。她如今甚好，每日隨吾麾下一將領習馬術，馳騁於草原之上，笑靨如花，她本該如此。」
浣碧看到這裡，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納采蘋。
他說了實話，放了她自由，還讓她學會了騎馬。
浣碧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藍天白雲之下，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采蘋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風吹起她的髮辮和衣角，她笑得肆意而張揚。
那是她在果郡王府里從未有過的模樣。
阿拉坦……
浣碧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幾行字。
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懂。
可他越是這樣坦蕩、這樣體貼、這樣不求回報，她就越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因為她什麼都給不了他。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
那個人是允禮。
浣碧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中。
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起筆。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看懂。
她只寫了自己的瑣事——姝寧會笑了，會咿咿呀呀地發聲了，長得越來越像允禮；府中的海棠開了，她摘了幾枝插瓶，擺在窗台上很好看；寶音時常來串門，每次都要抱著姝寧不肯撒手，說自己也想要一個女兒。
她寫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提那封信里藏著的心思。
寫完後，她將信箋折好，封進一個新的信封里，交給門口的玢兒：「明日送去誠郡王府，請福晉幫忙寄出去。」
玢兒應了一聲，接過信退下了。
浣碧站在門口，望著庭院裡朦朧的月色，出了一會兒神。
其實她可以自己寄的，她有阿拉坦送給她的玉佩。
阿拉坦說過，這枚可以直達蒙古王庭。
但浣碧不想這麼做，因為她真的這樣做了就太顯眼了，到時一定會驚動皇帝，那時就給允禮增添麻煩了。
夜風吹過，帶來廊下幾株晚香玉的幽香。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去了淨房。
熱水氤氳，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銅鏡中的面容。浣碧將自己浸在溫熱的水中，閉上眼睛，任由思緒隨著水波飄蕩。
自從那日進宮謝恩後，甄嬛再也沒有召見過她。
宮裡傳來的消息說，熹貴妃一切如常，照常處理後宮事務，照常陪伴皇上，照常教導皇子公主們讀書寫字。
一切如常。
可浣碧知道，這「如常」二字背後，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甄嬛不是不想找她，而是還沒想好該怎麼找她。她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姐妹、情敵……理不清，剪不斷。
浣碧需要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要讓甄嬛徹底放下，又不能傷害她們之間的姐妹情分。
可她想了這麼多天，依然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