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夢中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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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實初一路疾行下山,衣袍的下擺被露水打得濕透,靴子上沾滿了泥濘。

  他在山下找了家客棧匆匆換了身乾淨的官服,又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才坐馬車往宮裡趕。

  他進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晨光透過朱紅的宮牆灑在金黃的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溫實初在養心殿外候了片刻,便被蘇培盛引了進去。

  雍正正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摺,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安棲觀那邊如何了?」

  溫實初跪下行禮,聲音平穩:「回皇上,果郡王福晉已於今晨順利生產,母女平安。」

  「母女?」雍正這才抬起頭來,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是個閨女?」

  「是。」溫實初低著頭,語氣恭敬而不卑不亢,「福晉生產時耗損極大,險些難產,好在最終有驚無險。微臣已經開了調理的方子,只需好生休養數月,便可恢復元氣。」

  雍正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老十七倒是好福氣,雖是閨女,如今卻也當了父親。」

  雍正沉吟了一會兒,提筆在一張黃箋上寫了兩個字,遞給蘇培盛:「傳朕的旨意,賜果郡王長女名為『姝寧』,命內務府按郡主之禮備辦賞賜。告訴果郡王,讓他好生照料自個兒的福晉,等玉隱坐滿了月子,再來宮裡謝恩。」

  蘇培盛雙手接過黃箋,躬身應道:「嗻。」

  溫實初暗暗鬆了一口氣,叩首道:「臣遵旨。」

  他從養心殿退出來的時候,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蘇培盛辦事向來利索,從養心殿出來後便開始安排人手。

  賞賜的單子是現成的,內務府那邊早有準備,只需按郡主的規制添減即可。

  他一邊走一邊吩咐底下的小太監去庫房取東西,自己則快步往內務府方向走,打算親自安排人去安棲觀傳旨。

  走到御花園附近的時候,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熹貴妃甄嬛,身後跟著槿汐和幾名宮女,看樣子是要去見皇上。甄嬛穿著一件緋紅色的旗裝,旗頭上除了貴妃該有的規制,還簪了一支白玉步搖,步履從容,神態閒適,看見蘇培盛的時候微微頷首。

  蘇培盛連忙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奴才給熹貴妃娘娘請安。」

  甄嬛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隨口問道:「蘇公公這是忙著去哪兒?瞧著腳步匆匆的。」

  蘇培盛賠著笑臉道:「回娘娘的話,奴才是要去內務府安排人手去安棲觀傳旨。果郡王福晉今早生了一位小格格,皇上龍心大悅,親自賜了名,又吩咐內務府備了賞賜,讓奴才一併送去。」

  甄嬛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含笑的模樣,可蘇培盛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分明看見娘娘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蝴蝶振翅,極輕極快,若非他離得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哦?」甄嬛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玉隱生了?倒是件大喜事,母女可都平安?」

  「回娘娘,都平安。溫太醫說福晉雖然耗損了些元氣,但好生調養便無大礙。」

  甄嬛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天際,似乎在想著什麼。

  片刻之後,她轉過頭,對身旁的槿汐道:「槿汐,你隨蘇公公安排的人一起去一趟安棲觀,代本宮看看玉隱,並送上本宮的賞賜。」

  槿汐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道:「是,奴婢遵命。」

  蘇培盛在一旁聽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連忙拱手道:「娘娘真是重情重義,還特意派人去看望,果郡王和福晉知道了,必定感念娘娘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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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卻不失疏離:「玉隱是本宮的義妹,她生產,本宮自然要有所表示。蘇公公不必多言,只管去辦差便是。」

  蘇培盛連連稱是,躬身退了兩步,轉身去安排了。

  甄嬛站在原地,目送著蘇培盛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下去。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步繼續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從容,可握著帕子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安棲觀內,允禮正站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看著滿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剛剛收到了一隻信鴿,鴿子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裡面是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他很熟悉,是他安插在宮中的眼線傳來的消息——

  「崔槿汐將至。」

  只有五個字,卻足夠讓允禮的心頭一凜。

  崔槿汐要來。

  這意味著甄嬛已經知道了浣碧生產的消息,並且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前來探望。

  以甄嬛的心思縝密,她派槿汐來,絕不僅僅是送禮那麼簡單。

  槿汐是甄嬛的心腹,她來了,必然會仔細觀察安棲觀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細節。而一旦讓她發現這裡還有一個男嬰……

  雖然她不會告密,但他不想讓她知道。

  何況還有其他皇兄派來賞賜的人。

  允禮將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袖中,轉身大步走進了屋內。

  浣碧還在睡著,臉色依舊蒼白,呼吸綿長而均勻。玢兒守在床邊,正在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兩個嬰兒並排躺在旁邊的小搖籃里,一個裹著粉色的襁褓,一個裹著藍色的襁褓,都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允禮站在搖籃邊上,低頭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生命,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他彎下腰,輕輕碰了碰藍色襁褓中那個男嬰的臉頰,觸感柔軟得讓人心頭髮顫。

  然後他直起身,對玢兒道:「去把奶娘叫來,準備收拾東西。」

  玢兒一愣:「王爺,收拾東西?咱們要做什麼?」

  「回清涼台。」允禮的語氣不容置疑,「立刻。」

  玢兒雖然滿心疑惑,但她跟在浣碧身邊多年,深知這位王爺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便不再多問,轉身去叫奶娘了。

  允禮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輕輕握住浣碧的手。

  浣碧的手還是涼的,手指纖細無力,像是握著一截冰涼的玉。

  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微弱卻頑強。

  也許是他的觸碰驚動了她,浣碧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的人,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微弱:「允禮……怎麼了?」

  「玉隱,」允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歉意,「我們要回清涼台了。熹貴妃派了人來,我們得避一避。」

  浣碧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便清明起來。

  她看著允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愧疚和心疼,她知道,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在自己剛剛生產完、身體最虛弱的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沒有追問原因,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允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著她的手,聲音有些發澀:「玉隱,對不起,讓你在月子裡受這樣的顛簸。」

  浣碧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虛弱卻堅定:「無礙,先把眼前的過了再說。只是……我身子乏得很,總想睡。」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皮已經在往下墜了,像是隨時都能再次陷入沉睡。

  允禮又握了握她的手,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想睡是好事,你多休息。孩子有奶娘照顧著,不用擔心。」

  浣碧嗯了一聲,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安穩。

  允禮替她拉了拉被角,將被褥掖得嚴嚴實實的,然後站起身,對一旁的玢兒和幾個丫鬟吩咐道:「好生伺候福晉,路上務必小心,不要顛著她。若是福晉有任何不適,立刻停下來,派人快馬加鞭來找本王。」

  玢兒連忙點頭:「奴婢記下了。」

  允禮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浣碧,轉身走出了房間。

  浣碧確實很想睡。

  那種睏倦不僅僅是因為身體的虛弱,更因為她的腦海里一直在翻湧著什麼。

  生產時那些零零散散的畫面,像是一幅被打碎的畫卷,碎片散落在她的意識深處,她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將它們一片一片地撿起來,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她看見了一座王府,白幡飄揚,哭聲震天。她穿著素白的孝服,跪在靈堂前,面前的棺木漆黑如墨,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

  她想看清楚棺木上寫的名字,可眼前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她又看見了漫山遍野的桃林,花瓣紛飛如雨,美得不像是人間。

  一個身影站在桃樹下,背對著她,衣袂飄飄。她想喊那個人的名字,可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人始終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座永恆的雕塑。

  然後是書信。一封又一封的信,疊放在桌上,每一封的開頭都是同樣的稱呼——「玉隱親啟」。

  她看見自己坐在燈下,一封一封地拆開那些信,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將墨跡洇開,字跡變得模糊不清。

  她拼命地想看清信上的內容,可那些字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在紙上遊走,怎麼也抓不住。

  安棲觀。她站在安棲觀外面的石子路旁,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裙裾獵獵作響。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即使冬日的風吹得發冷,她依然等著。

  凌雲峰。大雪紛飛,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她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

  前面有一個人影,她認得那個背影,她想追上去,可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凝暉堂。

  凝暉堂的燈是暖黃色的,像是夕陽的顏色。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另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她和一個人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對方眼中的自己。

  那個人伸手捧住了她的臉。

  指尖的溫度滾燙,像是烙鐵一樣印在她的肌膚上。然後那個人俯下身來,吻住了她的唇。

  那個吻太真實了。

  她能感受到那種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頰上,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像是擂鼓一樣在胸腔里瘋狂撞擊。

  她想推開那個人,可她的手不聽使喚。

  她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光影交錯,模糊不清。

  她只能感受到那個吻,感受到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動,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甜蜜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

  這些畫面到底是什麼?

  是夢嗎?

  還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需要把這些碎片拼起來,拼成一個完整的答案。

  可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快要抓住什麼的時候,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淹沒,將她拖入更深更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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