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龍鳳胎
產房裡的燈火燒了大半夜，燭淚在銅台上堆成了小山，火光搖曳著，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像一場無聲的掙扎。
浣碧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種感覺不是突然襲來的，而是一點一點滲透進來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四肢百骸里灌了鉛，沉重的、冰冷的，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燭光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產婆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福晉！福晉您可不能睡啊！」產婆的聲音尖銳而急切，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孩子還在裡頭呢！您得堅持住啊！」
浣碧想回應，可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視野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窄，像是一扇門正在緩緩關閉。
產婆急了，轉頭朝帘子外面喊道：「溫太醫！不好了！福晉要昏過去了！」
溫實初在帘子外面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雙腿早已麻木，可他顧不上這些。
聽到產婆的喊聲，他的心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掀開帘子沖了進去。
男女大防？
此刻他已經顧不得了。
他快步走到床前，只見浣碧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葉，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裡。
溫實初當機立斷，從藥箱裡取出一枚銀針，在燭火上燎了一下，然後找准了浣碧的人中穴，果斷地刺了下去。
「福晉！」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您不能睡！您若是睡了，孩子就保不住了！您十月懷胎，吃了多少苦頭，難道要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嗎？」
銀針刺入穴位的那一瞬間，浣碧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銳的疼痛從眉心炸開，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醒了醒了！」產婆驚喜地叫道，「福晉醒了！」
溫實初鬆了一口氣，迅速收回銀針，退回到帘子後面，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福晉，您現在聽我說。孩子還在裡面，您必須攢著力氣，我數到三，您就用盡全力往下使。一、二、三——」
浣碧咬緊了牙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穿透了產房的牆壁，穿透了安棲觀的院落，在寂靜的山林間迴蕩開來。
那聲音太悽厲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喊出來一樣。
允禮站在門外，聽到這聲喊叫，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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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廊柱，指甲嵌進了木頭的紋理里，指節泛白。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勉強把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能喊。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擾亂裡面的人心。
可他真的好怕。
那種恐懼不是來自理智的，而是來自骨髓深處的，是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恐懼。他怕失去她，怕到連呼吸都在發抖。
舒太妃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嘴唇翕動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許多。
她的眼睛一直閉著，可睫毛卻在微微顫動，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產房裡，浣碧的喊叫聲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用盡了全力。
而在那些撕裂般的疼痛間隙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腦海中翻湧而出。
是畫面。
一個接一個的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她看見了一座王府——不是現在的果郡王府，而是另一座。那座王府的大門上掛著白幡，院子裡到處都是哭聲，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靈堂前面，面前是一具漆黑的棺木。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然後畫面一轉，她看見了漫山遍野的桃林，花瓣紛飛如雨，一個身影站在桃樹下，背對著她。
她想喊那個人的名字，可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接著是書信。一封又一封的書信，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跡，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同一個稱呼——「玉隱親啟」。
她看見自己坐在燈下一封一封地拆開那些信，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將墨跡洇開。
然後是清涼台。她看見自己站在清涼台的廊下，看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凌雲峰。她看見自己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前面有一個人的背影，她想追上去，可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凝暉堂。
她看見了凝暉堂。
那間屋子裡點著燈，燈光溫暖而昏黃，她和一個人面對面站著。
那個人伸手捧住了她的臉，指尖的溫度滾燙，然後俯下身來，吻住了她的唇。
那個吻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種溫熱而柔軟的觸感。
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這些畫面是什麼？
是夢嗎？
還是……
她來不及細想，一陣劇烈的疼痛將她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
「福晉！用力啊！孩子快出來了！」產婆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浣碧咬緊了牙關，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喊。
那一聲喊叫，像是把她整個人都掏空了。
然後——
一聲微弱的啼哭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
兩聲啼哭，一前一後，像是兩隻小貓在叫喚，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熱淚盈眶。
「生了！生了！」產婆的聲音裡帶著狂喜，「恭喜福晉！賀喜福晉！是對龍鳳胎！一個閨女，一個兒子！」
浣碧聽到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想說什麼，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兩塊石頭，意識正在迅速地消散。
她只感覺到有人在給她擦拭身體，有人在給孩子包裹襁褓，那些聲音和動靜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越來越遠。
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產婆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兩個孩子，用早就準備好的襁褓裹好，一手抱著一個，喜滋滋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開，允禮幾乎是撲上來的。
「玉隱呢？她怎麼樣？」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眶通紅，像是一頭困獸。
產婆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道：「王爺放心，福晉沒事，只是累壞了，已經睡下了。」
允禮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產婆懷裡的兩個孩子。
兩個小小的嬰兒，皮膚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兩隻剛出殼的小鳥。
她們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哼哼聲。
允禮看著她們，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個小嬰兒的臉頰，那觸感柔軟得讓他心顫。
「這是……」他的聲音哽咽了。
「回王爺，這個是女兒，先出來的。」產婆笑著舉起右邊的襁褓，又舉起左邊的，「這個是兒子，後出來的。福晉給您生了對龍鳳胎呢！」
龍鳳胎。
允禮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愣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嬰兒，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時溫實初也從產房裡走了出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衣袖上也沾了些血跡，但神色是輕鬆的。
允禮聞言，緊繃了大半夜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深深地朝溫實初鞠了一躬：「溫太醫，大恩大德，本王沒齒難忘。」
溫實初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他全禮：「王爺言重了，這是臣分內之事。」
允禮直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進了產房。
產房裡的血腥氣還很重，地上雖然已經清理過了，但空氣中那股鐵鏽般的味道依然揮之不去。
玢兒正在給浣碧擦臉，見允禮闖進來，嚇了一跳：「王爺！您怎麼進來了！這屋子還沒收拾乾淨呢！」
允禮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浣碧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而均勻，睡得正沉。
她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極了，可在允禮眼裡，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手指纖細而無力，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允禮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小心翼翼地捂著，仿佛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玉隱，」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她兩個人能聽見，「辛苦你了。」
他的眼眶又紅了。
「剛剛在外面，我心驚膽戰的。」他說著，苦笑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浣碧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也輕輕地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允禮抬起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想就這樣一直守著她，守到她醒來為止。
可旁邊的玢兒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來，毫不客氣地說道：「王爺，您先讓福晉好好休息吧。等福晉歇過來了，再說話也不遲。您在這兒坐著，奴婢們也不好收拾。」
允禮被她這麼一說，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站起身來。
他鬆開浣碧的手，又看了她一眼，輕聲道：「玉隱，你好好休息。等你有精神了，我再過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產房。
產房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將墨藍色的天空慢慢地染成淺青色。
山林間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纏繞在樹梢之間，像是一條輕柔的紗巾。
早起的鳥兒開始在枝頭啁啾，清脆的叫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允禮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將產房裡那股血腥氣從他鼻腔里驅散了不少。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晨風拂過面頰的觸感，覺得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他轉過身，看見溫實初還站在廊下，正在整理藥箱。
允禮走了過去，壓低聲音道：「溫大人，勞煩您回去向皇兄稟報——本王只得了一個閨女。」
他說到「閨女」兩個字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
溫實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向允禮。
允禮的目光平靜而堅定，繼續道：「至於兒子的事，明年再稟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將來孩子大些了，多一歲少一歲，一般人也看不出來。」
溫實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放下手中的藥箱，朝允禮拱了拱手，眼中帶著由衷的敬佩：「王爺心思果然細膩。若是當下向皇上稟報福晉生了龍鳳胎，恐怕要引起一番轟動。到時候熹貴妃的龍鳳胎就會被拿出來對比……」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允禮點了點頭，滿意地看了溫實初一眼：「還是溫大人通透。」
溫實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和輕鬆：「龍鳳胎這樣的好福氣，怕是只有王爺才有了。」
允禮也笑了，朝他拱了拱手：「有勞溫太醫了。」
溫實初回了一禮：「王爺客氣了。」
兩個人相對而立，晨光從他們的背後灑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太陽正從山脊線的後面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晨霧，照亮了整個安棲觀。
新的一天，開始了。
浣碧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種感覺不是突然襲來的，而是一點一點滲透進來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四肢百骸里灌了鉛，沉重的、冰冷的，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燭光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產婆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福晉！福晉您可不能睡啊！」產婆的聲音尖銳而急切，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孩子還在裡頭呢！您得堅持住啊！」
浣碧想回應，可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視野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窄，像是一扇門正在緩緩關閉。
產婆急了，轉頭朝帘子外面喊道：「溫太醫！不好了！福晉要昏過去了！」
溫實初在帘子外面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雙腿早已麻木，可他顧不上這些。
聽到產婆的喊聲，他的心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掀開帘子沖了進去。
男女大防？
此刻他已經顧不得了。
他快步走到床前，只見浣碧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葉，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裡。
溫實初當機立斷，從藥箱裡取出一枚銀針，在燭火上燎了一下，然後找准了浣碧的人中穴，果斷地刺了下去。
「福晉！」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您不能睡！您若是睡了，孩子就保不住了！您十月懷胎，吃了多少苦頭，難道要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嗎？」
銀針刺入穴位的那一瞬間，浣碧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銳的疼痛從眉心炸開，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醒了醒了！」產婆驚喜地叫道，「福晉醒了！」
溫實初鬆了一口氣，迅速收回銀針，退回到帘子後面，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福晉，您現在聽我說。孩子還在裡面，您必須攢著力氣，我數到三，您就用盡全力往下使。一、二、三——」
浣碧咬緊了牙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穿透了產房的牆壁，穿透了安棲觀的院落，在寂靜的山林間迴蕩開來。
那聲音太悽厲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喊出來一樣。
允禮站在門外，聽到這聲喊叫，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廊柱，指甲嵌進了木頭的紋理里，指節泛白。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勉強把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能喊。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擾亂裡面的人心。
可他真的好怕。
那種恐懼不是來自理智的，而是來自骨髓深處的，是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恐懼。他怕失去她，怕到連呼吸都在發抖。
舒太妃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嘴唇翕動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許多。
她的眼睛一直閉著，可睫毛卻在微微顫動，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產房裡，浣碧的喊叫聲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用盡了全力。
而在那些撕裂般的疼痛間隙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腦海中翻湧而出。
是畫面。
一個接一個的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她看見了一座王府——不是現在的果郡王府，而是另一座。那座王府的大門上掛著白幡，院子裡到處都是哭聲，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靈堂前面，面前是一具漆黑的棺木。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然後畫面一轉，她看見了漫山遍野的桃林，花瓣紛飛如雨，一個身影站在桃樹下，背對著她。
她想喊那個人的名字，可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接著是書信。一封又一封的書信，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跡，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同一個稱呼——「玉隱親啟」。
她看見自己坐在燈下一封一封地拆開那些信，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將墨跡洇開。
然後是清涼台。她看見自己站在清涼台的廊下，看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凌雲峰。她看見自己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前面有一個人的背影，她想追上去，可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凝暉堂。
她看見了凝暉堂。
那間屋子裡點著燈，燈光溫暖而昏黃，她和一個人面對面站著。
那個人伸手捧住了她的臉，指尖的溫度滾燙，然後俯下身來，吻住了她的唇。
那個吻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種溫熱而柔軟的觸感。
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這些畫面是什麼？
是夢嗎？
還是……
她來不及細想，一陣劇烈的疼痛將她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
「福晉！用力啊！孩子快出來了！」產婆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浣碧咬緊了牙關，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喊。
那一聲喊叫，像是把她整個人都掏空了。
然後——
一聲微弱的啼哭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
兩聲啼哭，一前一後，像是兩隻小貓在叫喚，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熱淚盈眶。
「生了！生了！」產婆的聲音裡帶著狂喜，「恭喜福晉！賀喜福晉！是對龍鳳胎！一個閨女，一個兒子！」
浣碧聽到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想說什麼，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兩塊石頭，意識正在迅速地消散。
她只感覺到有人在給她擦拭身體，有人在給孩子包裹襁褓，那些聲音和動靜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越來越遠。
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產婆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兩個孩子，用早就準備好的襁褓裹好，一手抱著一個，喜滋滋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開，允禮幾乎是撲上來的。
「玉隱呢？她怎麼樣？」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眶通紅，像是一頭困獸。
產婆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道：「王爺放心，福晉沒事，只是累壞了，已經睡下了。」
允禮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產婆懷裡的兩個孩子。
兩個小小的嬰兒，皮膚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兩隻剛出殼的小鳥。
她們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哼哼聲。
允禮看著她們，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個小嬰兒的臉頰，那觸感柔軟得讓他心顫。
「這是……」他的聲音哽咽了。
「回王爺，這個是女兒，先出來的。」產婆笑著舉起右邊的襁褓，又舉起左邊的，「這個是兒子，後出來的。福晉給您生了對龍鳳胎呢！」
龍鳳胎。
允禮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愣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嬰兒，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時溫實初也從產房裡走了出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衣袖上也沾了些血跡，但神色是輕鬆的。
允禮聞言，緊繃了大半夜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深深地朝溫實初鞠了一躬：「溫太醫，大恩大德，本王沒齒難忘。」
溫實初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他全禮：「王爺言重了，這是臣分內之事。」
允禮直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進了產房。
產房裡的血腥氣還很重，地上雖然已經清理過了，但空氣中那股鐵鏽般的味道依然揮之不去。
玢兒正在給浣碧擦臉，見允禮闖進來，嚇了一跳：「王爺！您怎麼進來了！這屋子還沒收拾乾淨呢！」
允禮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浣碧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而均勻，睡得正沉。
她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極了，可在允禮眼裡，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手指纖細而無力，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允禮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小心翼翼地捂著，仿佛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玉隱，」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她兩個人能聽見，「辛苦你了。」
他的眼眶又紅了。
「剛剛在外面，我心驚膽戰的。」他說著，苦笑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浣碧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也輕輕地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允禮抬起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想就這樣一直守著她，守到她醒來為止。
可旁邊的玢兒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來，毫不客氣地說道：「王爺，您先讓福晉好好休息吧。等福晉歇過來了，再說話也不遲。您在這兒坐著，奴婢們也不好收拾。」
允禮被她這麼一說，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站起身來。
他鬆開浣碧的手，又看了她一眼，輕聲道：「玉隱，你好好休息。等你有精神了，我再過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產房。
產房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將墨藍色的天空慢慢地染成淺青色。
山林間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纏繞在樹梢之間，像是一條輕柔的紗巾。
早起的鳥兒開始在枝頭啁啾，清脆的叫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允禮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將產房裡那股血腥氣從他鼻腔里驅散了不少。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晨風拂過面頰的觸感，覺得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他轉過身，看見溫實初還站在廊下，正在整理藥箱。
允禮走了過去，壓低聲音道：「溫大人，勞煩您回去向皇兄稟報——本王只得了一個閨女。」
他說到「閨女」兩個字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
溫實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向允禮。
允禮的目光平靜而堅定，繼續道：「至於兒子的事，明年再稟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將來孩子大些了，多一歲少一歲，一般人也看不出來。」
溫實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放下手中的藥箱，朝允禮拱了拱手，眼中帶著由衷的敬佩：「王爺心思果然細膩。若是當下向皇上稟報福晉生了龍鳳胎，恐怕要引起一番轟動。到時候熹貴妃的龍鳳胎就會被拿出來對比……」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允禮點了點頭，滿意地看了溫實初一眼：「還是溫大人通透。」
溫實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和輕鬆：「龍鳳胎這樣的好福氣，怕是只有王爺才有了。」
允禮也笑了，朝他拱了拱手：「有勞溫太醫了。」
溫實初回了一禮：「王爺客氣了。」
兩個人相對而立，晨光從他們的背後灑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太陽正從山脊線的後面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晨霧，照亮了整個安棲觀。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