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爺子們的執念
江妍以為三個月期限是爺爺的讓步。
她太天真了。
接下來一周，兩位老爺子按兵不動，江妍樂得清閒，天天泡在沈默的酒吧里，日子過得瀟灑又頹廢。
林婉晴更絕，消息都不回一條，仿佛世界上沒這個人。
直到周五晚上，江妍正在酒吧跟人搖骰子，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是家庭群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江城大酒店，雙方家庭會議。所有人必須到場。」江爺爺。
語氣不容置疑。
江妍皺眉，回了條：「又開會？不是說要給我們三個月時間嗎？」
江爺爺沒回。
林婉晴倒是私聊她了：「你收到通知了？」
江妍：「收到了。什麼情況？」
林婉晴：「不知道。但我爺爺昨晚心情很好，好得不正常。」
江妍：「我爺爺也是，昨天哼了一下午的《智取威虎山》。」
林婉晴沉默片刻：「明天見機行事。」
江妍：「行。」
她放下手機，骰子也不搖了。沈默湊過來問怎麼了，她擺擺手說沒事，但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
兩位老爺子的「讓步」來得太輕易，輕易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二天，江城大酒店，頂樓包間。
江妍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
包間裡不是簡單的家庭聚餐，而是擺了一張長桌，兩邊各坐一排。
江家這邊，江爺爺、江父、江母、還有江妍的小姑江採薇，全員到齊。
林家那邊，林爺爺、林父、林母、還有林婉晴的小叔林建國，一個不落。
陣仗大得像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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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晴已經到了，坐在林家席位最邊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著，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江妍走到江家席位坐下，看了林婉晴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這不對勁」的眼神。
江爺爺清了清嗓子，站起來。
「今天把兩家人都叫過來，是為了兩個孩子的事。」
江妍開口：「爺爺，不是說好三個月。」
「坐下，沒讓你說話。」
江妍閉嘴了。
林爺爺也站了起來，跟江爺爺並肩而立。
兩位老爺子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當年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
「我跟老江當年在戰場上，是過命的交情。」林爺爺的聲音不大，但包間裡每個人都能聽清，「七九年那場仗，一顆炮彈落下來，老江把我撲倒，自己後背被彈片削掉一塊肉。從那以後我就說，這輩子，我這條命是老江的。」
江爺爺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嘛。」
「必須提。」林爺爺轉頭看向江妍和林婉晴，「你們兩個孩子聽著，我跟你爺爺當年定下這門娃娃親，不是一時興起，是我們用命換來的約定。」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江母瞪了一眼。
林爺爺繼續說：「我知道你們覺得荒謬，兩個女娃娃怎麼結婚。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我跟老江定的是『兩家結親』，沒指定必須是男是女。只要是江家的後人，林家的後人，這門親就作數。」
江妍終於忍不住了：「林爺爺，法律上兩個女的不能領證。」
江爺爺接話：「領不了證就先辦婚禮。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我跟你林爺爺活不了幾年了，就想在閉眼之前看到兩家真正成了一家人。」
這話一出，包間裡安靜了。
江妍看著爺爺，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這個一輩子要強的老頭，從來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現在為了讓她結婚，都快把「求」字寫在臉上了。
江妍嗓子有點堵，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爺爺，不是我不孝順，但這關係到我跟林婉晴一輩子的事。兩個女的過日子，您覺得現實嗎？」
「怎麼不現實？」江爺爺瞪眼，「國外都合法！你們可以出國領證！我查過了，好幾個國家都可以！而且你不也天天與那些女的廝混在一起，你怎麼沒想到不可以了！」
江妍：「……」
爺爺，您連這個都查了？
林爺爺接過話頭：「婉晴，你怎麼說？」
林婉晴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財報：「爺爺，我不反對跟江妍相處，但結婚不是兒戲。我跟她都不了解對方，性格、生活習慣、價值觀都不一樣，強行湊在一起，對誰都不好。」
「那就慢慢了解！」林爺爺一拍桌子，「我給你三個月不是讓你們敷衍了事的，是讓你們正兒八經相處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算盤。一個帶假女朋友，一個帶假男朋友，你們當我跟老江是老糊塗？」
江妍和林婉晴同時沉默了。
老爺子果然什麼都知道。
江爺爺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軍人，穿著老式軍裝，勾肩搭背，笑得露出白牙。背景是一片焦土，遠處還有硝煙。
「這是我跟老林七九年在戰場上拍的。」江爺爺的聲音有些啞，「拍完這張照片第三天，老林差點死在陣地上。我用身體給他擋的彈片，背上的疤到現在還在。」
他轉身撩起衣服，後背上果然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江妍第一次看到這道疤，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爺爺……」
「你別哭，我不需要你哭。」江爺爺放下衣服，坐回椅子上，「我只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認認真真跟婉晴處三個月，不是為了敷衍我，是真的去了解她。三個月後，你要是還說不願意，我親自登門跟老林賠罪，把婚退了。」
林爺爺也看向林婉晴：「我也是這話。三個月，認認真真處。不願意，我不強求。」
包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兩邊的長輩都看著江妍和林婉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江妍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也看向她。
兩人對視了五秒鐘。
「行。」江妍先開口，「三個月，我認真處。」
林婉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也是。」
兩位老爺子同時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兩個得逞的老狐狸。
江妍看著爺爺的笑容，突然有一種被套路了的感覺。
但她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散會後，兩家長輩各自離開，包間裡只剩下江妍和林婉晴。
江妍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你覺不覺得，我們被老爺子們套路了？」
林婉晴坐在對面，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圈：「感覺到了。但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
「先給三個月期限，讓我們放鬆警惕。再突然召集家庭會議，拿救命之恩說事。」江妍掰著手指分析，「先用道理，再用感情，最後裝可憐。這戰術，比我玩得都溜。」
林婉晴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玩什麼戰術了？」
「追人的戰術啊。」江妍理所當然地說，「三十六計我門兒清。」
林婉晴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難怪你名聲不好。」
「喂！」
林婉晴站起來，拎起包：「三個月，認真相處。你有什麼計劃？」
江妍也站起來：「什麼計劃？」
「怎麼相處。」林婉晴看著她，「我不想浪費時間。既然答應了，就按答應了的做。」
江妍想了想：「先從朋友做起？了解了解對方？」
「可以。」
「那我明天約你，你別拒絕。」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看情況。」
「你看，又來了。」江妍攤手，「說好認真處的，你這態度就不認真。」
林婉晴頓了一下，似乎在做什麼心理建設。
「好。明天，你約我，我不拒絕。」
江妍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兩人走出酒店，外面陽光正好。
江妍的車停在門口，林婉晴的車也停在旁邊。
「你開車來的？」江妍問。
「嗯。」
「那路上小心。」
林婉晴點頭，打開車門，臨上車前停了一下。
「江妍。」
「嗯？」
「你爺爺背上的疤，你以前不知道？」
江妍搖頭：「從來沒讓我看過。」
林婉晴沉默了幾秒：「我爺爺腿上也有疤。也是那場仗留下的。」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是一種「原來老爺子們說的是真的」的震撼。
「走了。」林婉晴上車，發動引擎。
江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車匯入車流，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我覺得我被綁架了。」
沈默：「被誰？」
江妍：「被我爺爺的道德綁架。」
沈默：「哈哈哈哈哈哈認命吧。」
江妍：「滾。」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拉開車門坐進去，卻沒急著發動。
腦子裡反覆回放爺爺掀開衣服露出傷疤的畫面。
那道疤，二十厘米長，三厘米寬，猙獰得像一條蜈蚣。
爺爺從來不在她面前提戰場上的事，每次她問，老頭子都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嘛」。
今天他主動掀開衣服，是為了讓她同意這門婚事。
江妍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悶悶地說了一句：「老頭子，你可真行。」
林婉晴回到家，林爺爺正坐在院子裡喝茶，看到她回來，笑眯眯地招手：「婉晴，過來坐。」
林婉晴走過去，坐在爺爺對面。
「爺爺，您腿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林爺爺怔了一下，放下茶杯：「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看到了江爺爺背上的疤。」
林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捲起褲腿，露出左小腿外側的一道疤痕。沒有江爺爺那道那麼長，但也很深，周圍的皮膚凹凸不平，是做過多次手術的痕跡。
「這顆彈片，是你江爺爺幫我取出來的。」林爺爺的聲音很輕，「當時沒有麻藥，他拿軍刀直接挖的。我疼暈過去三次，他一邊挖一邊罵我，說我要是敢死，他就把我埋在最臭的坑裡。」
林婉晴看著那道疤，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角。
「後來呢？」
「後來我活下來了。」林爺爺笑了笑，「你江爺爺背上的傷也是那次留下的。他把彈片從我腿里挖出來，自己後背的傷都沒處理，血流了一背，差點沒救回來。」
林婉晴沉默了。
「婉晴。」林爺爺看著她，「爺爺不是逼你。爺爺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願意用命護你的人，太難了。你江爺爺是我這輩子最信任的人，他的孫女，不會差到哪裡去。」
林婉晴低下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爺爺搖頭，「你總覺得爺爺是老頑固，老思想，非要你跟女的結婚。其實爺爺不在乎對方是男是女，爺爺在乎的是，你跟江家的孩子在一起，她不會欺負你，不會算計你，不會辜負你。因為江家的人，骨子裡都是重情重義的。」
林婉晴沒有說話。
夕陽西下，院子裡灑滿了金色的光。
林爺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說了。你回去休息吧。」
林婉晴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
「爺爺。」
「嗯？」
「江妍這個人，您了解多少？」
林爺爺想了想：「表面渣，骨子正。嘴上沒把門，心裡有桿秤。你跟她處久了就知道了。」
林婉晴點點頭，走進屋裡。
她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
江妍的聊天框還停留在昨天那句「三個月後把你拉黑」的對話上。
她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然後打了幾個字：「明天幾點？」
對面秒回：「你居然主動找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婉晴：「……」
江妍：「上午十點，我去接你。別開車了。」
林婉晴：「去哪？」
江妍：「保密。帶姐姐去找樂子。」
林婉晴看著「姐姐」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糾正。
「好。」
江妍發來一個開心到轉圈的表情包。
林婉晴沒回，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沒法集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手機屏幕。
最後她煩躁地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認真相處。」她自言自語，「不就是三個月嗎。」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又翻過來看。
江妍：「對了姐姐，明天穿舒服點，別穿高跟鞋。」
林婉晴：「為什麼？」
江妍：「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穿高跟崴腳不負責。」
林婉晴：「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江妍：「嘿嘿，秘密。」
林婉晴看著那個「嘿嘿」，第一次覺得這個渣女除了欠揍之外，還有點別的什麼。
具體是什麼，她說不上來。
但至少，沒那麼討厭了。
她太天真了。
接下來一周，兩位老爺子按兵不動，江妍樂得清閒，天天泡在沈默的酒吧里，日子過得瀟灑又頹廢。
林婉晴更絕，消息都不回一條，仿佛世界上沒這個人。
直到周五晚上，江妍正在酒吧跟人搖骰子，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是家庭群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江城大酒店，雙方家庭會議。所有人必須到場。」江爺爺。
語氣不容置疑。
江妍皺眉，回了條：「又開會？不是說要給我們三個月時間嗎？」
江爺爺沒回。
林婉晴倒是私聊她了：「你收到通知了？」
江妍：「收到了。什麼情況？」
林婉晴：「不知道。但我爺爺昨晚心情很好，好得不正常。」
江妍：「我爺爺也是，昨天哼了一下午的《智取威虎山》。」
林婉晴沉默片刻：「明天見機行事。」
江妍：「行。」
她放下手機，骰子也不搖了。沈默湊過來問怎麼了，她擺擺手說沒事，但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
兩位老爺子的「讓步」來得太輕易，輕易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二天，江城大酒店，頂樓包間。
江妍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
包間裡不是簡單的家庭聚餐，而是擺了一張長桌，兩邊各坐一排。
江家這邊，江爺爺、江父、江母、還有江妍的小姑江採薇，全員到齊。
林家那邊，林爺爺、林父、林母、還有林婉晴的小叔林建國，一個不落。
陣仗大得像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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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晴已經到了，坐在林家席位最邊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江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著，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江妍走到江家席位坐下，看了林婉晴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這不對勁」的眼神。
江爺爺清了清嗓子，站起來。
「今天把兩家人都叫過來，是為了兩個孩子的事。」
江妍開口：「爺爺，不是說好三個月。」
「坐下，沒讓你說話。」
江妍閉嘴了。
林爺爺也站了起來，跟江爺爺並肩而立。
兩位老爺子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當年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
「我跟老江當年在戰場上，是過命的交情。」林爺爺的聲音不大，但包間裡每個人都能聽清，「七九年那場仗，一顆炮彈落下來，老江把我撲倒，自己後背被彈片削掉一塊肉。從那以後我就說，這輩子，我這條命是老江的。」
江爺爺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嘛。」
「必須提。」林爺爺轉頭看向江妍和林婉晴，「你們兩個孩子聽著，我跟你爺爺當年定下這門娃娃親，不是一時興起，是我們用命換來的約定。」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江母瞪了一眼。
林爺爺繼續說：「我知道你們覺得荒謬，兩個女娃娃怎麼結婚。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我跟老江定的是『兩家結親』，沒指定必須是男是女。只要是江家的後人，林家的後人，這門親就作數。」
江妍終於忍不住了：「林爺爺，法律上兩個女的不能領證。」
江爺爺接話：「領不了證就先辦婚禮。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我跟你林爺爺活不了幾年了，就想在閉眼之前看到兩家真正成了一家人。」
這話一出，包間裡安靜了。
江妍看著爺爺，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這個一輩子要強的老頭，從來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現在為了讓她結婚，都快把「求」字寫在臉上了。
江妍嗓子有點堵，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爺爺，不是我不孝順，但這關係到我跟林婉晴一輩子的事。兩個女的過日子，您覺得現實嗎？」
「怎麼不現實？」江爺爺瞪眼，「國外都合法！你們可以出國領證！我查過了，好幾個國家都可以！而且你不也天天與那些女的廝混在一起，你怎麼沒想到不可以了！」
江妍：「……」
爺爺，您連這個都查了？
林爺爺接過話頭：「婉晴，你怎麼說？」
林婉晴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財報：「爺爺，我不反對跟江妍相處，但結婚不是兒戲。我跟她都不了解對方，性格、生活習慣、價值觀都不一樣，強行湊在一起，對誰都不好。」
「那就慢慢了解！」林爺爺一拍桌子，「我給你三個月不是讓你們敷衍了事的，是讓你們正兒八經相處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算盤。一個帶假女朋友，一個帶假男朋友，你們當我跟老江是老糊塗？」
江妍和林婉晴同時沉默了。
老爺子果然什麼都知道。
江爺爺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軍人，穿著老式軍裝，勾肩搭背，笑得露出白牙。背景是一片焦土，遠處還有硝煙。
「這是我跟老林七九年在戰場上拍的。」江爺爺的聲音有些啞，「拍完這張照片第三天，老林差點死在陣地上。我用身體給他擋的彈片，背上的疤到現在還在。」
他轉身撩起衣服，後背上果然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江妍第一次看到這道疤，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爺爺……」
「你別哭，我不需要你哭。」江爺爺放下衣服，坐回椅子上，「我只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認認真真跟婉晴處三個月，不是為了敷衍我，是真的去了解她。三個月後，你要是還說不願意，我親自登門跟老林賠罪，把婚退了。」
林爺爺也看向林婉晴：「我也是這話。三個月，認認真真處。不願意，我不強求。」
包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兩邊的長輩都看著江妍和林婉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江妍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林婉晴。
林婉晴也看向她。
兩人對視了五秒鐘。
「行。」江妍先開口，「三個月，我認真處。」
林婉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也是。」
兩位老爺子同時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兩個得逞的老狐狸。
江妍看著爺爺的笑容，突然有一種被套路了的感覺。
但她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散會後，兩家長輩各自離開，包間裡只剩下江妍和林婉晴。
江妍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你覺不覺得，我們被老爺子們套路了？」
林婉晴坐在對面，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圈：「感覺到了。但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
「先給三個月期限，讓我們放鬆警惕。再突然召集家庭會議，拿救命之恩說事。」江妍掰著手指分析，「先用道理，再用感情，最後裝可憐。這戰術，比我玩得都溜。」
林婉晴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玩什麼戰術了？」
「追人的戰術啊。」江妍理所當然地說，「三十六計我門兒清。」
林婉晴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難怪你名聲不好。」
「喂！」
林婉晴站起來，拎起包：「三個月，認真相處。你有什麼計劃？」
江妍也站起來：「什麼計劃？」
「怎麼相處。」林婉晴看著她，「我不想浪費時間。既然答應了，就按答應了的做。」
江妍想了想：「先從朋友做起？了解了解對方？」
「可以。」
「那我明天約你，你別拒絕。」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看情況。」
「你看，又來了。」江妍攤手，「說好認真處的，你這態度就不認真。」
林婉晴頓了一下，似乎在做什麼心理建設。
「好。明天，你約我，我不拒絕。」
江妍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兩人走出酒店，外面陽光正好。
江妍的車停在門口，林婉晴的車也停在旁邊。
「你開車來的？」江妍問。
「嗯。」
「那路上小心。」
林婉晴點頭，打開車門，臨上車前停了一下。
「江妍。」
「嗯？」
「你爺爺背上的疤，你以前不知道？」
江妍搖頭：「從來沒讓我看過。」
林婉晴沉默了幾秒：「我爺爺腿上也有疤。也是那場仗留下的。」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是一種「原來老爺子們說的是真的」的震撼。
「走了。」林婉晴上車，發動引擎。
江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車匯入車流，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我覺得我被綁架了。」
沈默：「被誰？」
江妍：「被我爺爺的道德綁架。」
沈默：「哈哈哈哈哈哈認命吧。」
江妍：「滾。」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拉開車門坐進去，卻沒急著發動。
腦子裡反覆回放爺爺掀開衣服露出傷疤的畫面。
那道疤，二十厘米長，三厘米寬，猙獰得像一條蜈蚣。
爺爺從來不在她面前提戰場上的事，每次她問，老頭子都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嘛」。
今天他主動掀開衣服，是為了讓她同意這門婚事。
江妍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悶悶地說了一句：「老頭子，你可真行。」
林婉晴回到家，林爺爺正坐在院子裡喝茶，看到她回來，笑眯眯地招手：「婉晴，過來坐。」
林婉晴走過去，坐在爺爺對面。
「爺爺，您腿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林爺爺怔了一下，放下茶杯：「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看到了江爺爺背上的疤。」
林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捲起褲腿，露出左小腿外側的一道疤痕。沒有江爺爺那道那麼長，但也很深，周圍的皮膚凹凸不平，是做過多次手術的痕跡。
「這顆彈片，是你江爺爺幫我取出來的。」林爺爺的聲音很輕，「當時沒有麻藥，他拿軍刀直接挖的。我疼暈過去三次，他一邊挖一邊罵我，說我要是敢死，他就把我埋在最臭的坑裡。」
林婉晴看著那道疤，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角。
「後來呢？」
「後來我活下來了。」林爺爺笑了笑，「你江爺爺背上的傷也是那次留下的。他把彈片從我腿里挖出來，自己後背的傷都沒處理，血流了一背，差點沒救回來。」
林婉晴沉默了。
「婉晴。」林爺爺看著她，「爺爺不是逼你。爺爺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願意用命護你的人，太難了。你江爺爺是我這輩子最信任的人，他的孫女，不會差到哪裡去。」
林婉晴低下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爺爺搖頭，「你總覺得爺爺是老頑固，老思想，非要你跟女的結婚。其實爺爺不在乎對方是男是女，爺爺在乎的是，你跟江家的孩子在一起，她不會欺負你，不會算計你，不會辜負你。因為江家的人，骨子裡都是重情重義的。」
林婉晴沒有說話。
夕陽西下，院子裡灑滿了金色的光。
林爺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說了。你回去休息吧。」
林婉晴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
「爺爺。」
「嗯？」
「江妍這個人，您了解多少？」
林爺爺想了想：「表面渣，骨子正。嘴上沒把門，心裡有桿秤。你跟她處久了就知道了。」
林婉晴點點頭，走進屋裡。
她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
江妍的聊天框還停留在昨天那句「三個月後把你拉黑」的對話上。
她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然後打了幾個字：「明天幾點？」
對面秒回：「你居然主動找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婉晴：「……」
江妍：「上午十點，我去接你。別開車了。」
林婉晴：「去哪？」
江妍：「保密。帶姐姐去找樂子。」
林婉晴看著「姐姐」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糾正。
「好。」
江妍發來一個開心到轉圈的表情包。
林婉晴沒回，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沒法集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手機屏幕。
最後她煩躁地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認真相處。」她自言自語，「不就是三個月嗎。」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又翻過來看。
江妍：「對了姐姐，明天穿舒服點，別穿高跟鞋。」
林婉晴：「為什麼？」
江妍：「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穿高跟崴腳不負責。」
林婉晴：「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江妍：「嘿嘿，秘密。」
林婉晴看著那個「嘿嘿」，第一次覺得這個渣女除了欠揍之外，還有點別的什麼。
具體是什麼，她說不上來。
但至少，沒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