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第8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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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一點多,距離酒店兩條街的中餐館裡飄出油鍋爆炒的聲響。

  靠窗的卡座已經收拾乾淨,只擺著一壺剛沏的綠茶。

  顏維明看著對面那個姍姍來遲的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深膚色,方頜骨,腮幫鼓脹,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厚實。

  他穿著皺巴巴的 polo 衫,笑起來露出過分潔白的牙齒,整個人散發著隔夜的酒精氣味。

  「嘿,李!」

  男人用英語打招呼,伸出手時腕錶帶勒出淺淺的紅痕,「我是約翰·吳。」

  顏維明沒有立即去握那隻手。

  他先提起茶壺,往白瓷杯里注了一道淺碧色的水線。

  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顏維明第一次見到那個自稱約翰的男人是在一家咖啡館。

  對方主動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語打招呼,口音裡帶著西海岸特有的拖沓尾音。

  「你英文很棒,」

  男人坐下時說道,「在這裡出生的嗎?」

  「兩歲就跟父母過來了。」

  顏維明回答時注意到對方在觀察自己的表情,「他們從 ** 來,都是醫生。」

  男人點點頭,沒接話。

  顏維明知道這個職業在華人圈裡的分量——能順利拿到簽證,能在這邊站穩腳跟,通常意味著不錯的家境和更開闊的選擇。

  他端起面前的瓷杯,溫熱的茶水滑過舌尖。

  對面的人卻盯著那杯茶看了兩秒,眉毛擰了起來。

  「我祖父才喝這個。」

  約翰說著抬手招來服務生,「給我冰水,加滿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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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杯很快送了上來。

  他握住杯壁,仰頭灌下大半,喉結劇烈滾動。

  放下杯子時,他長長吐了口氣,像剛完成什麼儀式。

  「所以你是通過大哥聯繫到我的?」

  顏維明問。

  「我們常一起打球。」

  約翰用指節敲了敲桌面,「這邊很多拍攝團隊的手續都是我辦的, ** 的, ** 的,都有。」

  冰水杯外壁凝出一層水珠,順著桌布蔓延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顏維明從包里取出文件夾,紙張攤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需要申請內華達州的拍攝許可,涉及動物演員,還有特殊車輛。」

  他語速平緩,每個詞都咬得清晰,「部分場景在教堂取景,另外有些鏡頭需要提前報備審查。」

  約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畫圈。

  等顏維明說完,他再次舉起手:「再來一杯冰水,謝謝。」

  第二杯水送來得很快。

  他幾乎是一口氣喝完的,然後重重靠向椅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真帶勁,」

  他眯起眼睛,嘴裡蹦出幾個粗俗的俚語,「比昨晚那破威士忌強多了。」

  顏維明合上文件夾。

  咖啡館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他感覺手心有些發燙。

  窗外的陽光斜 ** 來,在約翰臉上切出明暗交界線——那張臉此刻泛著宿醉後的浮腫,眼神飄忽不定。

  「你剛才聽清楚要求了嗎?」

  約翰豎起食指左右搖晃,動作慢得像在打拍子。」再說一遍唄,昨晚喝多了,腦子現在還是糊的。」

  他說抱歉時嘴角是上揚的。

  那種姿態顏維明在籃球場上見過——蓋帽成功後的球員對著鏡頭搖手指,囂張又得意。

  他身體前傾,手肘壓在桌面上,文件夾邊緣抵住了對方那杯冰水。

  「三千萬美元的投資,」

  顏維明聲音壓低了,但每個音節都像釘子,「我沒空陪你耗時間。

  你要接,就認真接;不接,我現在就走。」

  約翰晃動的食指停在了半空。

  吳約翰垂著腦袋,用閩南土話含糊地咕噥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含著一口痰。」不過就是部不上檯面的片子,值得這樣較真?」

  顏維明能聽懂客家話,閩南語雖未專門學過,卻也辨得出大意。

  他身體向後仰去,脊背貼上椅背,目光涼涼地落在對方臉上。

  空氣忽然凝住了。

  吳約翰抬起眼皮,撞上顏維明的眼神,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擠出一個笑。」李導,您……您再說一次?這回我保證仔細聽。」

  「不必了。」

  顏維明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我不合適。

  請回吧。」

  「回去?」

  吳約翰眼皮跳了跳,那點焦躁從眼底漏了出來。

  這活兒瑣碎,可酬勞實在豐厚,幹完一單夠舒坦一整年。

  平日裡從內地、 ** 、 ** 來 ** 的劇組本就不多,能撈錢的機會掰著指頭數得過來。

  他不想丟了這個飯碗。

  以往對待那些從對岸來的團隊,他也是這般態度——自覺是 ** 人,更時髦,更高一等。

  那些人都忍氣吞聲了。

  誰料到這一回,顏維明直接擺了手。

  「李導,昨晚我多喝了幾杯,這會兒腦子還糊著。

  您容我緩一緩,馬上就能清醒。」

  吳約翰往前湊了湊。

  顏維明只是搖頭。」約的是昨天上午。

  你改到晚上,晚上卻沒露面,拖到今天中午才來。」

  他頓了頓,「你和這部電影,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請吧,合作免談。」

  吳約翰僵在那兒,隨即臉上堆起討好的神色。」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李導,我認錯,我道歉!再給次機會,我一定盡心盡力——」

  「算了。」

  顏維明站起身,朝助理遞了個眼色,轉身就要朝外走。

  「李導!」

  吳約翰急得換了普通話,腔調黏膩得讓人不適,「都是自己人,抬抬手嘛。」

  那道背影沒有停留。

  「Fuck!Fuck!Fuck!」

  一連串咒罵砸在空蕩蕩的座椅間。

  顏維明早已走遠,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吳約翰罵累了,癱進椅子裡。

  猛地又想起這事若傳開,往後這行當怕是難混了。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他摸出手機,手指發抖地翻找通訊錄,撥通了程龍的號碼。

  他想請對方幫自己說幾句好話。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

  片刻後,他木然地放下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程龍告訴他,顏維明已經聯繫過了,人選要換。

  ……

  一個吳約翰靠不住,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如此。

  顏維明同程龍通了話,只說是氣場不合,必須換人。

  接著便聯繫了江志強,經他引薦,見了另一位。

  新來的這位同樣是在 ** 長大的華裔,卻踏實得多,一口普通話字正腔圓。

  於是,《宿醉》劇組在拉斯維加斯申請各類拍攝許可的事,總算有了著落。

  第一站便是前往當地電影局立項,取得拍攝許可證。

  洛杉磯的午後光線斜穿過百葉窗,在室內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顏維明站在一扇漆面斑駁的門外,身後跟著兩名同伴。

  洗衣機的低頻嗡鳴從街對面持續傳來,混合著烘乾機滾動的悶響,還有隱約的、帶著檸檬香精氣味的蒸汽。

  門開了。

  一個穿著舊襯衫的男人出現在門縫後。

  他赤腳踩著拖鞋,褲腳有些磨損。

  臉頰的鬍鬚沒有精心修剪,眼底帶著長時間居家的倦怠。

  他的視線在顏維明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向後面的兩張面孔,最後重新落回這位訪客身上——太年輕了,年輕得與「導演」

  這個稱謂難以輕易掛鉤。

  「扎克·加利費安納基斯?」

  顏維明先開口,聲音平穩。

  對方點了點頭,手掌仍扶在門框上。

  「我是李。」

  沒有多餘的介紹,也沒有提及那部讓這個名字在圈內流傳的電影。

  他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關於一個新項目,想和你談談。」

  房間裡瀰漫著咖啡和舊書紙頁混合的氣味。

  沙發扶手上搭著件灰色毛衣,茶几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漫畫和一本《洛杉磯時報》。

  扎克側身讓出通道時,動作有些遲緩——他的右腳踝似乎不敢完全承重,每一步都帶著不易察覺的停頓。

  「腳怎麼了?」

  顏維明在沙發坐下時隨口問道。

  「上星期下樓梯時踩空了。」

  扎克的聲音比銀幕上聽到的要低沉些,沒有那種刻意誇張的起伏。

  他倒了三杯水,玻璃杯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醫生說需要靜養兩周。」

  助理將幾頁劇本大綱放在茶几上。

  紙頁翻動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窗外有汽車駛過,輪胎壓過路面裂縫時發出規律的「咔噠」

  聲。

  「這是個關於四個男人的故事。」

  顏維明的指尖輕點紙面,「其中有個角色,我們討論了很久——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喜劇人物,他需要一種……特殊的重量感。」

  扎克拿起大綱,目光掃過那些印刷字。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偶爾會停下來,視線在某行字上反覆停留。

  房間裡只剩下對面洗衣店機器運轉的嗡鳴,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為什麼找我?」

  他放下紙頁時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水痕。

  顏維明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窗外,一位白髮婦人正從洗衣店走出,將一筐疊好的衣物放進推車。

  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因為我看過《喜劇演員》。」

  他轉回視線,「你在那部片子裡有場戲——坐在酒吧角落,聽著周圍的笑聲,但你的眼睛在看別處。

  那不是表演出來的孤獨,是角色真的在那個空間裡呼吸。」

  扎克沉默了片刻。


  「時間不重要。」

  顏維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重要的是那個瞬間被鏡頭記住了。

  而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扎克還微微腫起的腳踝上,「我需要有人能把同樣的真實感,帶進一個完全荒誕的情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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