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第7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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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流淌的純音樂已經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屏幕里泛黃的畫面與略顯尖銳的對白——一部許多年前關於拳腳與江湖的老片子,正演到熱鬧處。

  叩門聲又響了。

  助理幾乎是貼著門縫滑進來的,嘴角咧開的弧度壓不住。」第一批看完的人,話已經傳開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挑選最有力的詞,「他們說……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乾淨,又狠。」

  電影在更小範圍的銀幕上已經試探過幾次水溫,零星的議論早已有之。

  但那些聲音大多來自同一個圈子,帶著心照不宣的禮節與權衡。

  只有當普通的、用自己錢買票的人坐進黑暗裡,再走出來時發出的嘈雜,才真正意味著潮水的方向。

  顏維明只是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

  助理顯然期待更多。

  他張了張嘴,最終把翻湧的話咽了回去,帶著那未完全釋放的激動轉身走了。

  日光又偏移了一段。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絲外面街道的氣息。

  董璇站在那兒,臉頰被室外的風吹得有些紅。

  她剛結束一場觀影,同去的幾個年輕女伴此刻大概還在回味那些凌厲的畫面。

  她的目光落在座椅里的男人身上,眼底的光澤比平時更軟,也更亮。

  「這兒牆薄。」

  顏維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

  窗外的黑暗還濃得化不開,遠處樓宇的輪廓是更深的剪影。

  街角那家早點鋪子的蒸籠,應該才剛剛架上火,空氣里聞不到熟悉的、勾人食慾的油香。

  顏維明毫無徵兆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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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側的人還在睡夢中,一條手臂露在被子外,皮膚在朦朧的晨光里像上好的釉瓷。

  他無意識地碰了碰,觸感溫涼細膩。

  某個念頭像冷水般澆下,熄滅了剛剛騰起的一 ** 星。

  他悄無聲息地挪開身體,套上衣服,坐到了閃爍的屏幕前。

  光標在幾個論壇的頁面間跳躍,大量的文字塊湧入視野。

  讚揚,驚嘆,關於節奏、關於力量、關於那種摒棄了花哨的、直指要害的呈現方式……幾乎聽不到唱反調的聲音。

  那些方塊字構築的浪潮,與他助理昨日帶來的消息相互印證。

  他沉浸在這些來自陌生人的評判里,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灰藍,直到一股紮實的、混合著肉餡與麵粉焦香的氣味,頑強地穿透玻璃窗飄了進來。

  他關掉頁面,起身下樓。

  幾個滾燙的包子很快落了肚。

  他重新回到屏幕前,這次,指尖敲擊出一串字母,跳轉的頁面加載出完全不同的文字與評分系統。

  洛杉磯一家影院外,冬夜的寒氣凝成白霧。

  隊伍從檢票口蜿蜒到街角,保安借著路燈的光核對著票面信息。

  人群中,布萊克·萊弗利裹緊短款羽絨服,淺藍色牛仔褲包裹的腿在水泥地上輕輕點著節拍。

  她嚼口香糖的速度很均勻,對四周投來的視線視若無睹——那些目光像飛蛾,總想撲向最亮的光源。

  「回去吧,」

  經紀人蘇桑縮著脖子,聲音悶在圍巾里,「明天還得見選角導演。」

  萊弗利搖頭,呼出一團白氣。」就看這場。」

  她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影院猩紅色的霓虹招牌上。

  那上面滾動的片名是《颶風營救》。

  關於這部電影的議論早已在圈子裡傳開。

  兩千萬預算在好萊塢連水花都算不上,可阿曼達·塞弗里德消失四個月後帶著它回來了。

  試鏡那天萊弗利也去了,房間裡擠滿了和她年紀相仿的金髮姑娘,空氣里混著廉價香水和焦慮的汗味。

  那是她今年第一百零三次嘗試,結果和之前大多數一樣石沉大海。

  隊伍緩慢前移。

  檢票員是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手電筒的光掃過票根時總會停頓半秒,仿佛在辨認真偽。

  萊弗利從羽絨服口袋抽出皺巴巴的票據,紙質粗糙,邊緣已經起毛。

  她忽然想起試鏡時那個亞裔導演——他坐在長桌盡頭,全程沒說過話,只是用筆在紙上劃著名什麼。

  當時她覺得那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現在卻莫名清晰起來。

  「聽說評分不錯。」

  蘇桑翻出手機,屏幕藍光映亮她缺乏睡眠的臉,「爛番茄那邊,專業評審給了八十五的新鮮度。」

  「普通觀眾呢?」

  「爆米花指數九十二。」

  蘇桑滑動屏幕,「第一條專業評論說……這是部完全不同的電影,完全不同的程龍。」

  完全不同的。

  萊弗利在心裡重複這個詞。

  好萊塢每天都有「不同」

  的東西誕生,大多數第二天就被遺忘。

  但阿曼達賭上了四個月——對一個上升期的女演員來說,這幾乎等於把職業生涯押在輪盤賭的某個數字上。

  終於輪到她們檢票。

  絡腮鬍男人接過票根時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驚艷,只有例行公事的疲憊。

  萊弗利忽然感到某種釋然:在這裡,她只是又一個等待入場的觀眾,不是那個需要時刻挺直背脊、保持微笑的試鏡演員。

  影廳里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爆米花的黃油味和舊地毯的霉味。

  她們找到靠走道的位置坐下,萊弗利脫掉羽絨服搭在膝上。

  燈光暗下來的瞬間,她聽見後排有人低聲說:「我朋友在劇組做助理,他說程龍所有打鬥戲都沒用替身。」

  銀幕亮起。

  第一個鏡頭是雨夜,街燈在水窪里碎成金色光斑。

  程龍出現在畫面里時,萊弗利下意識坐直了身體——那不是她記憶中永遠咧嘴笑、用家具打架的男人。

  這個角色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像常年負重的人;眼神掃過鏡頭時,裡面有種被生活磨鈍的警惕。

  動作戲在第二十分鐘到來。

  沒有誇張的翻滾,沒有插科打諢,程龍抓住對手手腕的動作快得像捕獸夾合攏。

  骨頭錯位的悶響通過音響系統砸進觀眾胸腔,萊弗利感到蘇桑在旁邊屏住了呼吸。

  這場打鬥發生在倉庫,鐵皮屋頂漏下的雨水在水泥地上積成一片片反光,每一次腳步移動都濺起細碎水花。

  當程龍把最後一個人按進積水裡時,氣泡咕嚕嚕冒上來,像垂死的魚在呼吸。

  萊弗利忽然明白那條評論的意思。

  這不是程龍——至少不是好萊塢熟悉的那個。

  這個角色沉默時像未出鞘的刀,行動時像解開的絞索。

  阿曼達飾演的女兒被 ** 後,他沒有咆哮,沒有砸東西,只是站在女兒空蕩蕩的房間裡,手指拂過書桌上未寫完的日記。

  鏡頭停留在他手背暴起的青筋上,三秒,五秒,然後他轉身出門,輕輕帶上了門。

  「老天,」

  蘇桑在黑暗中喃喃,「這真的是程龍?」

  萊弗利沒有回答。

  她想起試鏡那天自己準備的片段——一段情緒爆發的哭戲,她對著空氣嘶吼、捶打牆壁,結束後額頭都沁出汗。

  現在她看著銀幕上阿曼達被綁在椅子上的特寫,女孩沒有哭,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鏡頭,瞳孔里映出綁匪晃動的影子。

  那種安靜比任何尖叫都讓人脊背發涼。

  電影進行到中途,有個 ** 讓她印象深刻:程龍在巴黎街頭奔跑,鏡頭從高空俯拍,他的影子在鵝卵石路面上拉長又縮短,像某種節拍器的指針。

  沒有配樂,只有腳步聲、喘息聲、遠處隱約的警笛聲。

  然後切到他女兒那邊,女孩正用碎玻璃割繩子,玻璃碴嵌進掌心,血珠順著腕骨往下滴。

  兩個畫面交替出現,越來越快,最後在程龍踹開門的那一刻重合。

  散場時燈光大亮,萊弗利眯起眼睛。

  觀眾陸續起身,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不是失望,而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她穿上羽絨服,跟著人流往外走,經過海報牆時停下腳步。

  那張主海報上,程龍側身站在陰影里,只露出半張臉,眼神看向畫面外的某個點。

  「要聯繫選角導演嗎?」

  蘇桑問,聲音裡帶著試探,「也許他們需要補拍鏡頭……」

  萊弗利搖頭。

  她掏出手機,打開爛番茄網站,找到《颶風營救》的頁面。

  爆米花指數已經從九十二升到九十三,新鮮度維持在八十五。

  她點開最新的一條普通觀眾評論:「我父親去年去世,看完電影我在車裡坐了半小時。

  程龍讓我想起他沉默的樣子。」

  影院外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萊弗利把臉埋進衣領,忽然想起試鏡那天離開時,她在走廊遇見阿曼達。

  對方抱著一摞劇本匆匆走過,馬尾辮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

  當時萊弗利心裡閃過一瞬嫉妒——為什麼是她?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

  阿曼達賭的不是程龍的名氣,不是兩千萬預算,而是那個坐在長桌盡頭、一言不發的導演看見的某種東西。

  某種不需要嘶吼也能讓人聽見的東西。

  「走吧,」

  她對蘇桑說,聲音平靜,「明天試鏡,我準備換段台詞。」

  萊弗利記得這件事。

  或許因為導演來自東方。

  關於阿曼達的好運,她從未說出口,但那份羨慕一直壓在心底。

  影片今天公映,排了一千五百家影院,她必須去看。

  走進放映廳時,她手裡捧著一大杯可樂。

  蘇桑的目光在那深褐色的液體上停留片刻,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擠了出來:「糖分太高了,會影響體型的。」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萊弗利只是扭過頭,吸管抵在齒間。」又沒有戲約,胖一點瘦一點,誰會在意呢?」

  就算父母都在這個圈子裡,就算從小就在鏡頭前長大,機會也不會自己找上門來。

  這裡的競爭沒有邊界,全世界的人都涌過來,能站到光里的永遠是極少數。

  她不再看經紀人,將視線投向開始暗下的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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