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陸向北
第200章 陸向北
陸向北。
這個六月，「陸向北」這個名字，以一種意外又或並不意外的方式，出現在一些人的嘴裡、腦海里、辦公桌上。
這是陸向北來到安海市小半年之後。
而距離覺醒前世記憶，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
這是第一次，他以並非直接的方式，被一些人「掛念」著。
申家。
夜深了，申啟明卻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中，面前放著一杯續了三次早已淡如白水的龍井。
窗外是安海的夜，比白天更燦爛。
大都市裡看不見銀河，但安海幾棟標誌性的高層建築，把銀河從天上引到了地上，然後和其它所有的建築一起，點亮萬千璀璨。
璀璨之中，包裹著的，是人間的溫情、癲狂、迷醉、清醒、欲望、克制。
還有其它種種種種，述之不盡。
然而，越過沉浮，越過升華和墮落，那些不盡的盡頭，歸根結底，也不過就是兩個字I
「生」，或者「死」。
死一直存在，總是存在，始終存在，但絕大多數時候，被遺忘。
因為不管對自身來說，還是對他人來說，死，不過就是瞬時、短時的事，像一本薄厚不等的書，翻過最後的一頁。
更多時間，是生的事。
又或者換個說法，「活著」。
活著，在絕大多數時候其實也被遺忘。
不被遺忘的，是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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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權在握，指點江山，是一種活法。
纏綿病榻，也是一種活法。
而當這兩種活法聚集到一個人身上的時候，作為這個人的兒子，兒子中的一個，申啟明的心中，也是有著一些述之不盡的感慨的。
那些感慨已暫時被三杯龍井壓住或者說引開。
申啟明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手中的那沓紙上。
那沓27頁的紙。
紙上，是1600多個書名。
張方平說，四個多月的時間。
粗略點，那就是一個月四百本書。
再粗略點，那就是一天十本出頭。
什麼人，看圖書館裡的書，能看到一天十本出頭？
不是一時起意。
不是一天兩天三天五天。
而是幾個月的時間持續不斷。
申啟明低頭看著手中的紙。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確認數量。
第二遍，看門類。
第三遍，他發現自己開始看順序。
這些書目，總體看似零亂無章，但其實局部看去，其中，是有著一些明顯的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脈絡的。
《一萬年人類史》
這是開頭的第一本書目。
接下來是：
《時間地圖：大歷史導論》
《世界文明中的國家與信仰形成》
《遷徙、貿易與瘟疫：聯結世界的力量》
一本又一本，關於世界，關於文明，關於歷史。
然後來到了：
《夏國史話》
《夏國的蠻荒與文明》
《從夏國出發的全球史》
概括下來的話，這是兩個完整的大類別。
文明學，歷史學。
包括世界文明、世界歷史、夏國文明、夏國歷史。
書目再往下，跳轉到了醫學。
古典醫學，現代醫學。
《醫者起源》
《三千年前，醫生是怎麼給人看病的》
《把唾沫抹到傷口上：一場跨越幾千年的實踐和探索》
《免疫學概論》
《病理學》
接著，是醫學中的一個獨特分支，「草藥學」。
《從黑麥到白茅》
《帶你回到文明的起始：他們把那些草拿來幹什麼》
《植物獵人與帝國邊疆》
《藥草和草藥》
《藥用植物學》
《咖啡和茶——不只是飲料》
《香料也是藥嗎》
這是第三次看，這一次，申啟明的目光在這一類別的書目上停留了好大一會的時間，然後才又繼續向下。
地理學、生物學、生理學、自然科學、數學、物理學、化學、政治學、經濟學、心理學、法學————
一個類別一個類別地流轉。
有時某些類別會在流轉中數次地出現。
比如醫學、草藥學還有植物學等。
直到最後，從第26頁開始，又一次來到植物學，或者說植物培育學，然後其中夾雜著少量的木料、香料以及制香學。
總覽這27頁的書目，從整體上可以發現，並非隨機。
而是遞進。
像一棵樹，從根系開始，慢慢長出枝幹，分出葉脈。
申啟明把紙頁放下，揉了揉眉頭。
「高中只念了一學期，然後輟學————」
回想著張方平白天所說的那些話，申啟明搖搖頭，有點自嘲地笑了笑。
這他娘的，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是的，怪物。
申啟明已經確信無疑，這是一個怪物。
和人類歷史、文明史上，其他那些怪物一樣的怪物。
有人五歲就在文學史上不朽。
有人七歲就在音樂史上開天闢地。
有人十五歲構建了數學的大廈。
有人十八歲推翻了物理學的大廈。
有人九歲登基，掌控一個大帝國。
有人二十歲，在馬上殺遍天下。
和那些人比起來，這個叫陸向北的少年似乎還差了不少，顯得太過「平平無奇」。
但即使是這般平平無奇，別的都不說，單把這1600多本書拿出來，放到普通人當中，也是大魔王一樣的存在。
而這，不過只是四個多月的時間。
不是結束。
是開始。
所以，這個怪物，現在是還在養成之中？
還沒有開始「亂殺」。
而那個薰香，是其拿出來的，第一個面向世界的東西？
想到這裡，申啟明再次地揉了揉眉頭。
那個薰香的出現，不是偶然，是必然！
或者換個說法。
也許「薰香」是偶然，但類似於薰香的其它東西，出現在其手中，絕對是一種必然！
或遲或早而已！
十八歲，不算早。
和其他的那些怪物比起來，已經夠晚的了。
或者，之所以這麼晚，是因為其上學上得太多，上到高一才輟學，而不是小學念個兩三年，然後直接就輟學？
申啟明再次揉眉。
那些怪物，學歷有很高的，高到人類學府所能達到的最高。
也有很低的，低到直接就沒有進入過人類的學府，甚至還有十幾歲之前根本就是文盲的。
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麼。
怪物之所以是怪物，就是因為不能以人類的「常規」去定義他們。
他們自己之間，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模子。
都是千奇又百怪。
有人內向得不行，結巴，口吃，有人是社交大師。
有人是全才，樣樣通樣樣精，有人除了精擅的那一行，其它方面表現得像個白痴。
有人一輩子單身，有人有無數個伴侶。
有人是「良民」，有人是「惡徒」。
有人長壽，活到一百多歲，有人十幾歲二十幾歲就死了。
他們可以統稱為怪物，但他們並不統一。
甚至，都不能用「哪一類」來歸類他們。
因為，沒有「類」，只有「個」。
他們怪到，沒法形成最基本的類，而只有個。
一個就是一類。
「這個陸向北，又是哪一類————個呢？」
是自閉，還是非自閉？
內心住著天使，還是住著魔鬼？
是溫和派，還是極端派？
是聖徒，還是色棍？
這些，都是接觸之前需要搞清楚的問題。
是的，接觸！
必須有的接觸！
白天，在張方平簡單介紹了一下陸向北的人和事之後，申啟明就已經決定了，要接觸這個人。
只有那個薰香，是不夠的。
而此時，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這些書目，申啟明更加確認了這個想法。
申啟明又想起上午療養院中的場景。
父親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第一次非常直白地對一樣東西說，「好東西」。
好東西。
好在哪裡？
又好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一個身體癱瘓、有點萬念俱灰的老人，如此主動積極地表現出他的興趣？
申啟明想起父親聞香時的神情。
那個永遠皺著眉，對世間萬事都帶著審視的老人，在那支線香燃起後，眉頭第一次舒
展。
而在其睡著之後，神情更是輕鬆且帶著明顯的笑意。
這和其往日的情景，簡直就是極致的反差。
而且！
而且父親往日白天是不睡的。
即使看起來很倦，他也不睡。
很倔！
申啟明其實能隱約猜出一些父親的心理或者說想法。
他是怕白天睡了，然後就日夜顛倒。
然後就失去秩序了。
這應該是父親最怕的情況。
因此，哪怕癱瘓在床，哪怕不知道還有沒有能夠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他也竭盡全力地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秩序」。
最起碼，維持著身體睡與不睡的秩序。
這也是為數不多的，他可以掌控的秩序。
掌控帶來尊嚴。
在倒下之後，任何和尊嚴有關的東西，都顯得特別的重要。
因為，很多的尊嚴都被剝奪了。
但在那支香的影響下，父親放棄了這種堅持，白天，他睡了。
很安心的那種睡。
眉頭不再緊皺。
嘴角也不再是緊緊地抿著。
即使那安心只是暫時，那也是安心。
放下手中的那沓紙，申啟明端起茶來喝了口。
無味。
淡到近乎白水。
龍井不耐泡。
早知道今天在這兒坐這麼久，該弄點老白茶的。
其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昨天和今天，聞了那個薰香之後，申啟明隱隱感覺，這極品的龍井，喝起來總感覺少了些味道。
就好像，因為嗅覺上的接觸，他的味覺也有點改變了！
但這是不是錯覺，一兩日之間，他也說不上來。
窗外，銀河仍然璀璨。
安海是不夜之城，但他是要睡覺的。
第二天，申啟明又來了療治院。
這次是清晨。
療養院的清晨很安靜。
不，應該說是極安靜。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調的低鳴聲，而消毒水的氣味比白天更濃一夜班保潔會在四點之後做全面消殺。
申啟明推門進來，發現父親是醒著的。
病房裡，還能聞到一些淡淡的那香的氣息。
在申啟明打開木匣的時候，輪班看護的護士及時匯報：「申先生，在申老先生的要求下，昨晚八點二十四分的時候點了一支，今天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又點了一支。」
申啟明點點頭。
他拿來時是九支，現在，匣中還剩下六支。
「以後，一天以兩支為量。」
申啟明本來是打算點上一支的，聽到上一支才點過不久，便又合上了匣子，然後對護士吩咐道。
「好的，申先生。」
護士應道，並在本子上記錄了下來。
半靠在病床上的申老先生用鼻孔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嘴裡含糊但卻儘量緩慢、
清晰地說道：「怎麼，小三，這香————不能————多點？」
父親心情不錯的時候，會叫他老三，反之，則叫他小三。
顯然，老人此時應該是有點不悅的。
「不是的，爸，這香才剛問世不久，我手裡也只有這幾支。我怕這幾支用完之後，一時銜接不上。」
聽著這話，護士陳靜儘量平靜，但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些驚訝的神色。
她作為看護，自然也是一同聞著這香的。
當時，她就感覺這香非常不一般，但卻沒想到，不一般成這樣！
之前她還想著什麼地方能買到呢。
現在看來，肯定是不用指望了！
聽到這話，申老先生則是明顯的不悅：「你————搞————不來，叫————老大————搞。」
申啟明有點啼笑皆非。
「爸，這香有點特殊，老大也未必搞得來。」
「你先節省點，一天兩支用著，等我這邊情況。」
申老先生再次地哼了一聲。
沒有說話。
這是不悅，但也是默許。
出了病房後，回到車上，申啟明打了個電話。
一個加密的號碼。
並不是普通電話號碼的長度。
「老秦，幫我查個人。」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二十幾秒的時間後，才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說。」
「陸向北。今年十八歲。靜安縣榆林鎮人。目前在安海，日常在中央公園一帶活動。」
「查什麼深度？」
申啟明頓了頓。
「如果可以的話，一級。」
一級就是最高級，「常規」下的最高級。
非常規也有，但那就不是申啟明能動用的了。
「明白。」
電話掛斷。
這樣的電話，這幾天裡，不止一個。
如申啟明。
如徐觀山、周慕賢、俞鴻聲等。
由不同的人打出，動用著不同的能量，內容則都是一致—
查那個叫「陸向北」的人。
陸向北。
這個六月，「陸向北」這個名字，以一種意外又或並不意外的方式，出現在一些人的嘴裡、腦海里、辦公桌上。
這是陸向北來到安海市小半年之後。
而距離覺醒前世記憶，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
這是第一次，他以並非直接的方式，被一些人「掛念」著。
申家。
夜深了，申啟明卻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中，面前放著一杯續了三次早已淡如白水的龍井。
窗外是安海的夜，比白天更燦爛。
大都市裡看不見銀河，但安海幾棟標誌性的高層建築，把銀河從天上引到了地上，然後和其它所有的建築一起，點亮萬千璀璨。
璀璨之中，包裹著的，是人間的溫情、癲狂、迷醉、清醒、欲望、克制。
還有其它種種種種，述之不盡。
然而，越過沉浮，越過升華和墮落，那些不盡的盡頭，歸根結底，也不過就是兩個字I
「生」，或者「死」。
死一直存在，總是存在，始終存在，但絕大多數時候，被遺忘。
因為不管對自身來說，還是對他人來說，死，不過就是瞬時、短時的事，像一本薄厚不等的書，翻過最後的一頁。
更多時間，是生的事。
又或者換個說法，「活著」。
活著，在絕大多數時候其實也被遺忘。
不被遺忘的，是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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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權在握，指點江山，是一種活法。
纏綿病榻，也是一種活法。
而當這兩種活法聚集到一個人身上的時候，作為這個人的兒子，兒子中的一個，申啟明的心中，也是有著一些述之不盡的感慨的。
那些感慨已暫時被三杯龍井壓住或者說引開。
申啟明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手中的那沓紙上。
那沓27頁的紙。
紙上，是1600多個書名。
張方平說，四個多月的時間。
粗略點，那就是一個月四百本書。
再粗略點，那就是一天十本出頭。
什麼人，看圖書館裡的書，能看到一天十本出頭？
不是一時起意。
不是一天兩天三天五天。
而是幾個月的時間持續不斷。
申啟明低頭看著手中的紙。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確認數量。
第二遍，看門類。
第三遍，他發現自己開始看順序。
這些書目，總體看似零亂無章，但其實局部看去，其中，是有著一些明顯的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脈絡的。
《一萬年人類史》
這是開頭的第一本書目。
接下來是：
《時間地圖：大歷史導論》
《世界文明中的國家與信仰形成》
《遷徙、貿易與瘟疫：聯結世界的力量》
一本又一本，關於世界，關於文明，關於歷史。
然後來到了：
《夏國史話》
《夏國的蠻荒與文明》
《從夏國出發的全球史》
概括下來的話，這是兩個完整的大類別。
文明學，歷史學。
包括世界文明、世界歷史、夏國文明、夏國歷史。
書目再往下，跳轉到了醫學。
古典醫學，現代醫學。
《醫者起源》
《三千年前，醫生是怎麼給人看病的》
《把唾沫抹到傷口上：一場跨越幾千年的實踐和探索》
《免疫學概論》
《病理學》
接著，是醫學中的一個獨特分支，「草藥學」。
《從黑麥到白茅》
《帶你回到文明的起始：他們把那些草拿來幹什麼》
《植物獵人與帝國邊疆》
《藥草和草藥》
《藥用植物學》
《咖啡和茶——不只是飲料》
《香料也是藥嗎》
這是第三次看，這一次，申啟明的目光在這一類別的書目上停留了好大一會的時間，然後才又繼續向下。
地理學、生物學、生理學、自然科學、數學、物理學、化學、政治學、經濟學、心理學、法學————
一個類別一個類別地流轉。
有時某些類別會在流轉中數次地出現。
比如醫學、草藥學還有植物學等。
直到最後，從第26頁開始，又一次來到植物學，或者說植物培育學，然後其中夾雜著少量的木料、香料以及制香學。
總覽這27頁的書目，從整體上可以發現，並非隨機。
而是遞進。
像一棵樹，從根系開始，慢慢長出枝幹，分出葉脈。
申啟明把紙頁放下，揉了揉眉頭。
「高中只念了一學期，然後輟學————」
回想著張方平白天所說的那些話，申啟明搖搖頭，有點自嘲地笑了笑。
這他娘的，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是的，怪物。
申啟明已經確信無疑，這是一個怪物。
和人類歷史、文明史上，其他那些怪物一樣的怪物。
有人五歲就在文學史上不朽。
有人七歲就在音樂史上開天闢地。
有人十五歲構建了數學的大廈。
有人十八歲推翻了物理學的大廈。
有人九歲登基，掌控一個大帝國。
有人二十歲，在馬上殺遍天下。
和那些人比起來，這個叫陸向北的少年似乎還差了不少，顯得太過「平平無奇」。
但即使是這般平平無奇，別的都不說，單把這1600多本書拿出來，放到普通人當中，也是大魔王一樣的存在。
而這，不過只是四個多月的時間。
不是結束。
是開始。
所以，這個怪物，現在是還在養成之中？
還沒有開始「亂殺」。
而那個薰香，是其拿出來的，第一個面向世界的東西？
想到這裡，申啟明再次地揉了揉眉頭。
那個薰香的出現，不是偶然，是必然！
或者換個說法。
也許「薰香」是偶然，但類似於薰香的其它東西，出現在其手中，絕對是一種必然！
或遲或早而已！
十八歲，不算早。
和其他的那些怪物比起來，已經夠晚的了。
或者，之所以這麼晚，是因為其上學上得太多，上到高一才輟學，而不是小學念個兩三年，然後直接就輟學？
申啟明再次揉眉。
那些怪物，學歷有很高的，高到人類學府所能達到的最高。
也有很低的，低到直接就沒有進入過人類的學府，甚至還有十幾歲之前根本就是文盲的。
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麼。
怪物之所以是怪物，就是因為不能以人類的「常規」去定義他們。
他們自己之間，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模子。
都是千奇又百怪。
有人內向得不行，結巴，口吃，有人是社交大師。
有人是全才，樣樣通樣樣精，有人除了精擅的那一行，其它方面表現得像個白痴。
有人一輩子單身，有人有無數個伴侶。
有人是「良民」，有人是「惡徒」。
有人長壽，活到一百多歲，有人十幾歲二十幾歲就死了。
他們可以統稱為怪物，但他們並不統一。
甚至，都不能用「哪一類」來歸類他們。
因為，沒有「類」，只有「個」。
他們怪到，沒法形成最基本的類，而只有個。
一個就是一類。
「這個陸向北，又是哪一類————個呢？」
是自閉，還是非自閉？
內心住著天使，還是住著魔鬼？
是溫和派，還是極端派？
是聖徒，還是色棍？
這些，都是接觸之前需要搞清楚的問題。
是的，接觸！
必須有的接觸！
白天，在張方平簡單介紹了一下陸向北的人和事之後，申啟明就已經決定了，要接觸這個人。
只有那個薰香，是不夠的。
而此時，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這些書目，申啟明更加確認了這個想法。
申啟明又想起上午療養院中的場景。
父親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第一次非常直白地對一樣東西說，「好東西」。
好東西。
好在哪裡？
又好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一個身體癱瘓、有點萬念俱灰的老人，如此主動積極地表現出他的興趣？
申啟明想起父親聞香時的神情。
那個永遠皺著眉，對世間萬事都帶著審視的老人，在那支線香燃起後，眉頭第一次舒
展。
而在其睡著之後，神情更是輕鬆且帶著明顯的笑意。
這和其往日的情景，簡直就是極致的反差。
而且！
而且父親往日白天是不睡的。
即使看起來很倦，他也不睡。
很倔！
申啟明其實能隱約猜出一些父親的心理或者說想法。
他是怕白天睡了，然後就日夜顛倒。
然後就失去秩序了。
這應該是父親最怕的情況。
因此，哪怕癱瘓在床，哪怕不知道還有沒有能夠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他也竭盡全力地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秩序」。
最起碼，維持著身體睡與不睡的秩序。
這也是為數不多的，他可以掌控的秩序。
掌控帶來尊嚴。
在倒下之後，任何和尊嚴有關的東西，都顯得特別的重要。
因為，很多的尊嚴都被剝奪了。
但在那支香的影響下，父親放棄了這種堅持，白天，他睡了。
很安心的那種睡。
眉頭不再緊皺。
嘴角也不再是緊緊地抿著。
即使那安心只是暫時，那也是安心。
放下手中的那沓紙，申啟明端起茶來喝了口。
無味。
淡到近乎白水。
龍井不耐泡。
早知道今天在這兒坐這麼久，該弄點老白茶的。
其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昨天和今天，聞了那個薰香之後，申啟明隱隱感覺，這極品的龍井，喝起來總感覺少了些味道。
就好像，因為嗅覺上的接觸，他的味覺也有點改變了！
但這是不是錯覺，一兩日之間，他也說不上來。
窗外，銀河仍然璀璨。
安海是不夜之城，但他是要睡覺的。
第二天，申啟明又來了療治院。
這次是清晨。
療養院的清晨很安靜。
不，應該說是極安靜。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調的低鳴聲，而消毒水的氣味比白天更濃一夜班保潔會在四點之後做全面消殺。
申啟明推門進來，發現父親是醒著的。
病房裡，還能聞到一些淡淡的那香的氣息。
在申啟明打開木匣的時候，輪班看護的護士及時匯報：「申先生，在申老先生的要求下，昨晚八點二十四分的時候點了一支，今天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又點了一支。」
申啟明點點頭。
他拿來時是九支，現在，匣中還剩下六支。
「以後，一天以兩支為量。」
申啟明本來是打算點上一支的，聽到上一支才點過不久，便又合上了匣子，然後對護士吩咐道。
「好的，申先生。」
護士應道，並在本子上記錄了下來。
半靠在病床上的申老先生用鼻孔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嘴裡含糊但卻儘量緩慢、
清晰地說道：「怎麼，小三，這香————不能————多點？」
父親心情不錯的時候，會叫他老三，反之，則叫他小三。
顯然，老人此時應該是有點不悅的。
「不是的，爸，這香才剛問世不久，我手裡也只有這幾支。我怕這幾支用完之後，一時銜接不上。」
聽著這話，護士陳靜儘量平靜，但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些驚訝的神色。
她作為看護，自然也是一同聞著這香的。
當時，她就感覺這香非常不一般，但卻沒想到，不一般成這樣！
之前她還想著什麼地方能買到呢。
現在看來，肯定是不用指望了！
聽到這話，申老先生則是明顯的不悅：「你————搞————不來，叫————老大————搞。」
申啟明有點啼笑皆非。
「爸，這香有點特殊，老大也未必搞得來。」
「你先節省點，一天兩支用著，等我這邊情況。」
申老先生再次地哼了一聲。
沒有說話。
這是不悅，但也是默許。
出了病房後，回到車上，申啟明打了個電話。
一個加密的號碼。
並不是普通電話號碼的長度。
「老秦，幫我查個人。」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二十幾秒的時間後，才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說。」
「陸向北。今年十八歲。靜安縣榆林鎮人。目前在安海，日常在中央公園一帶活動。」
「查什麼深度？」
申啟明頓了頓。
「如果可以的話，一級。」
一級就是最高級，「常規」下的最高級。
非常規也有，但那就不是申啟明能動用的了。
「明白。」
電話掛斷。
這樣的電話，這幾天裡，不止一個。
如申啟明。
如徐觀山、周慕賢、俞鴻聲等。
由不同的人打出，動用著不同的能量，內容則都是一致—
查那個叫「陸向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