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海市蜃樓
第199章 海市蜃樓
別墅，都市裡的野望。
光憑這兩個字，你能想像種種。
比如說，光腳踩在草坪上，端著咖啡看夕陽，不被任何人打擾。
比如說，擁有一片完整的天空，遠離逼仄，看各式各樣的鳥兒在頭頂上方飛過，低如鴿子，高如大雁。
比如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像，或者說，不同的對於生活中關於空間乃至於時間的憧憬。
有的別墅，只是以別墅為名，打造中產的陷阱。
其遵循的，還是平建甚至筒子樓的邏輯，把建築弄得密密麻麻。
院子是有的，小得像牢房。
綠化是有的，貼著院牆種一圈冬青。
地下室也是有的，甚至必備，別墅永遠的一大賣點，但陰濕和渾濁的空氣，片刻都離不開空調和除濕機等。
使得其更像牢房了。
哪個業主要是想不開住進去的話，簡直就是招疾招病甚至招災的不二之選。
回到地面之上。
左邊鄰居的空調外機轟轟地轉。
右邊那戶把拖把搭在柵欄上瀝水。
前邊用一排晾曬的衣服充當你的「風景」。
後邊雜亂的小花園養的一些小蟲子包括蓄積的蚊子有大半是為你家準備的。
上述種種，在安海市的南山別墅區都不存在。
不、存、在！
別墅與別墅之間，有著足夠的間隔。
而通過密集的林木和高低的落差等，營造出一座座真正的「孤島」。
最妙之處，是小南山之頂，並沒有弄出一棟或幾棟別墅來，使得其「艷壓群芳」，然後讓底下的那些別墅都淪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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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樣。
小南山頂部，是一小片建築群，其運營主體為「雲頂天宮俱樂部」。
對南山別墅區的所有業主開放。
又或者說，它就隸屬於所有的業主。
這裡，有觀雲台。
不是那種搭個架子、放兩把遮陽傘就敢叫觀雲台的敷衍了事。
是真正伸向崖邊的一塊巨石，溫潤如墨玉。
當然，它是仿造的，內部，是堅硬的鋼筋混凝土結構，能夠承受重壓。
足以承擔所有的業主在這裡，清晨看霧，中午看鳥，傍晚看日落和雲海，夜幕降臨之後則是看下方遠處的萬家燈火。
這裡，有天文台。
不是那種需要預約、排隊、隔著玻璃櫥窗看複製品的科普教具。
是一台真正的折射望遠鏡。
無數的星星等著和你邂逅，銀河則可以直接瀉進你的眼睛。
這裡，有茶樓。
天井的四合院結構，把古老搬進現代。
院裡一棵幾百年的金桂，不張揚，卻自蘊非凡的氣度。
若逢秋日，花開燦爛，花落簌簌，積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層，像金黃的雪。
這裡有書齋。
這裡有溫泉。
這裡有恆溫酒窖。
這裡也有兒童館。
這裡，用悠閒化解忙碌，用古樸點綴尊貴。
是一個真正的讓業主們覺得南山別墅物有所值的地方。
不是廣告！
幾十年的時間下來，這裡，早已不需要廣告。
它愁的，不是有別墅賣不出去，恰恰相反，是所有的別墅都賣出去了，然後，一些早期的業主，與中後期特別是後期的業主，在身家上並不匹配。
當然，這只是小問題。
若事事理想，那就不是人間，而是天上了。
雖然小南山在安海內外的一些圈子裡號稱「半個天上」。
這一日。
雲頂天宮，四合院茶樓。
三樓。
一支線香，被放入典雅的獸形香爐中點燃。
這是一隻仿古的狻猊，雖然說是仿古，但也已經有著幾百年的歷史。
青銅質地，歲月賦予它應有的鏽跡和沉澱，經常的使用和摩挲又讓它通體溫潤。
這隻香爐，其實更多時候並不是作為香插使用，而是作為熏蒸爐，隔火薰蒸著一些名貴的香料。
那些香料，一次使用，動輒以數萬、數十萬計。
此刻，插上一支看起來這麼平平無奇的線香來點燃，有點像是用九州鼎來喝一杯八寶粥，還是超市裡的罐裝品。
煙氣從狻猊微張的口中吐出，先是凝成一線，繼而散開，如霧如縷，在午後的光線里緩緩升騰、盤旋，最後化入空氣中，無跡可尋。
也就在這個過程中，線香所帶來的香氣，一點點地擴散到整個茶間。
茶樓里原本的交談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不聞。
三樓的這一間雅室並不大，居中設了四席。此刻在座的，俱是南山別墅的業主。
徐觀山，茶樓的掌管者，六十出頭，身形清癯。
據說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安海CBD某棟大廈的業主，不過只是據說，外人不知究竟。
這線香並不是他帶來的。
作為長久與茶香、檀香、沉香等打交道的人，徐觀山的嗅覺比常人敏銳很多。
不管是燜香，還是燃香，不管是明火，還是薰蒸，他幾乎都能閉著眼說出那香的成分，甚至是產地、年份等。
這是天賦。
也是經驗。
更是金錢和時間堆積出的一般人難以望想的積累。
然後這些揉合到一起，形成一種如同智者般的洞徹和遊刃有餘。
但此刻，徐觀山卻感到一種久違的陌生。
這香的層次太怪了。
不是怪在複雜，而是怪在—明明非常簡單，卻層層不盡。
暖香，涼香。
暖香是麥香，作為開場。
涼香是茉莉，作為中繼。
每一味都清晰可辨，毫不遮掩。
但清晰不等於淺白。
這兩種味道不是疊加，而是生長，像一朵花從含苞到盛放，全程在你眼前展開，你卻說不清它究竟是在哪一刻完成的綻放。
並且，它是在綻放之中，完成的香味轉換！
這是過程。
簡單到極致，沒有半點的花招，卻如光陰的流轉，在你不覺之間，便把一切都換了個遍。
然後是香味。
從一開始，徐觀山就感覺有點不對！
這是麥香嗎？
是！
這是茉莉花香嗎？
是！
所有的感知和認知，都無比明確地告訴徐觀山，這就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不要說品香名家，就是隨便拎幾個小學生過來，也能把這兩種香味說得頭頭是道。
然而，理智，或者說長久品香所蘊養出的精確，卻又告訴徐觀山，這並不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麥香和茉莉花香，不是這樣的香！
矛盾嗎？
不。
也許，需要說得詳細點。
聞到這香時，幾乎人人都能說出，這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但如果，真的把那兩種香同時拿到這裡來，就會發現，它們，並不一樣。
不是大同小異的問題。
而根本就是，小同大異！
甚至，兩者之間，只有一絲半縷的「同」。
就是那一絲半縷的同，讓人產生錯覺，讓人以為這香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這是嗅覺和感覺上的極大欺騙。
事實，不是這樣的！
徐觀山心中震撼。
他從來都沒有聞過這樣的香味！
但這震撼，只是開場。
微不足道的一個小開場。
在茉莉花香味（徐觀山鑑定為高度疑似卻不是）的行進中徐觀山想起了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事、三十年前的事、四十年前的事、五十年前的事————
一直到他五歲那年，父親帶著他去田野中找野艾，然後母親用野艾煮水給他洗澡。
也許，那是生命中最早的關於「草木之香」的記憶？
就是那絲記憶，導致他半生痴迷於香道？
徐觀山心中豈止是震撼，是心潮起伏，掀起幾百米之高巨浪的那種起伏！
他見識過能讓人心神沉靜的香。
他見識過能助人安眠的香。
他也見識過能讓人思緒在放鬆中不知不覺有所發散的香。
但這香是什麼？
是催眠了他然後提取了他腦海里所有的記憶？
包括很多他自己早已忘卻的那些！
麥香？
茉莉花香？
徐觀山心中冷笑。
不是冷笑這香，是冷笑他自己。
你是怎麼把這種古怪到不可思議的香，先入為主地認為是麥香和茉莉花香的？
徐觀山抬眼望向對面，神色複雜。
這香，就是對面帶來的，她是從哪裡得來的這香？
顛覆了他關於香的所有的認知！
也讓他半輩子的愛好和積累，變得無比地淺薄和可笑。
徐觀山想起十好幾年之前，就打算寫一本《名香譜》，並把「天下十大名香」，作為
這本香譜的絕對支柱和招牌。
十幾年過去了，香譜完成了大半。
卻還存在一些疑難。
「天下十大名香」，有六種已經確定。
有兩種基本確定。
還有其它數種，競爭著剩下的席位，只是各有優缺點，難分高下，很難真正毫無異議地確定下來。
對此，徐觀山倒也不急。
還有時間。
可以慢慢來。
也必須慢慢來。
只要在他離世前，把這部完稿就可以了。
那必將是他可以傳世的東西。
也是他徐觀山這一生最大的價值所在。
香道也是道，憑藉這本《名香譜》，他將是永遠綿延向後世的傳道者。
但現在，聞了這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所謂的「天下十大名香」，變得無比地單薄和蒼白。
而一直讓他左右為難、反覆思慮、來回糾纏的問題，也變得非常地荒唐和可笑。
什麼天下十大名香，在這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線香面前，刻薄點說，不過就是一堆垃圾。
一堆垃圾，有什麼好排序的？
不止是排序，他甚至為那堆垃圾的入選，耗費了漫長的光陰和心血！
而那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廢墟。
徐觀山有站在廢墟上，面對日落斜陽的感覺。
此時此刻，徐觀山有一種此生未了、此命已休的悲愴。
但這香，這持續行進著的香，卻又撫慰著他，讓他悲也悲不起來、愴也愴不起來。
於是，徐觀山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一抹詭異的笑。
他想殺了他自己！
狗屁的香道！
這一刻，徐觀山腦海里翻騰著不知道從網絡上哪裡看到的話：「錯把陳醋當成墨，寫盡半生都是酸。」
香味依然在繼續，那支疑似茉莉的花朵，不知不覺地，又幻化為了另外一種形態。
是竹葉？
是雪花？
甚至，是黃瓜花？
徐觀山也說不清楚。
他只是又一次冷笑。
那該死的誤導和錯位，又一次出來矇騙他的嗅覺和感知了！
儘管如此，在那夾雜著熟悉與不熟悉的淡淡的香味之中，徐觀山卻感覺自己的精神無比地清爽，注意力也是無比地集中。
也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徐觀山最終確定他此時聞著的，包括他剛才聞著的，不是「味道」，而是「感覺」！
不是實體，而是虛幻！
是一種嗅覺和感知層面上的「海市蜃樓」！
至此，徐觀山豁然開朗！
他的香道，沒有垮！
這香，根本不是香道所能容納，也根本不應該被歸入香道！
它是另外一個領域或者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徐觀山非常確定！
可以用他的生命來作為賭注！
不止如此，在這海市蜃樓的虛幻之香的引導之下，「天下十大名香」，未曾確定的那幾席，已然全部確定！
就連之前確定的那幾席，徐觀山也俱都有了新的甚至是全新的理解！
只是，十大，變成了九大。
九大，足矣！
剩下的那一個名額，留給後世的好事者，來置喙，來定奪。
但不論如何置喙定奪，也都將是狗尾續貂，畫蛇添足。
因為，他列出來的九大，已經在現實和邏輯的雙重架構之中，形成了理論上的自洽。
《名香譜》，成！
徐觀山同樣非常確定，此書，必將傳諸後世！
他的徐觀山之名，當位列不朽！
名香譜成，香道則當棄。
因為徐觀山發現，汲汲了半生的香道，在這支蜃香面前，已經沒有了再繼續下去的意義。
《名香譜》，是對這半生的愛好和追求，一個完整的交待。
而自此之後，他將追隨這支線香而去。
去找尋，那隱藏在海市蜃樓和虛幻引導之間的秘密！
時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滑移。
直到狻猊口中，最後的一縷煙氣，也都已經消散了有五六分鐘之久。
北座的徐觀山，東座的周慕賢，西座的俞鴻聲，在徹底地回過神來之後，俱都把目光投向了南座的莊晚亭。
「晚亭，此香何來？」
俞鴻聲第一個出聲，代替其他兩人，問出了三人都想知道也都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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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都市裡的野望。
光憑這兩個字，你能想像種種。
比如說，光腳踩在草坪上，端著咖啡看夕陽，不被任何人打擾。
比如說，擁有一片完整的天空，遠離逼仄，看各式各樣的鳥兒在頭頂上方飛過，低如鴿子，高如大雁。
比如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像，或者說，不同的對於生活中關於空間乃至於時間的憧憬。
有的別墅，只是以別墅為名，打造中產的陷阱。
其遵循的，還是平建甚至筒子樓的邏輯，把建築弄得密密麻麻。
院子是有的，小得像牢房。
綠化是有的，貼著院牆種一圈冬青。
地下室也是有的，甚至必備，別墅永遠的一大賣點，但陰濕和渾濁的空氣，片刻都離不開空調和除濕機等。
使得其更像牢房了。
哪個業主要是想不開住進去的話，簡直就是招疾招病甚至招災的不二之選。
回到地面之上。
左邊鄰居的空調外機轟轟地轉。
右邊那戶把拖把搭在柵欄上瀝水。
前邊用一排晾曬的衣服充當你的「風景」。
後邊雜亂的小花園養的一些小蟲子包括蓄積的蚊子有大半是為你家準備的。
上述種種，在安海市的南山別墅區都不存在。
不、存、在！
別墅與別墅之間，有著足夠的間隔。
而通過密集的林木和高低的落差等，營造出一座座真正的「孤島」。
最妙之處，是小南山之頂，並沒有弄出一棟或幾棟別墅來，使得其「艷壓群芳」，然後讓底下的那些別墅都淪為背景。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沒有這樣。
小南山頂部，是一小片建築群，其運營主體為「雲頂天宮俱樂部」。
對南山別墅區的所有業主開放。
又或者說，它就隸屬於所有的業主。
這裡，有觀雲台。
不是那種搭個架子、放兩把遮陽傘就敢叫觀雲台的敷衍了事。
是真正伸向崖邊的一塊巨石，溫潤如墨玉。
當然，它是仿造的，內部，是堅硬的鋼筋混凝土結構，能夠承受重壓。
足以承擔所有的業主在這裡，清晨看霧，中午看鳥，傍晚看日落和雲海，夜幕降臨之後則是看下方遠處的萬家燈火。
這裡，有天文台。
不是那種需要預約、排隊、隔著玻璃櫥窗看複製品的科普教具。
是一台真正的折射望遠鏡。
無數的星星等著和你邂逅，銀河則可以直接瀉進你的眼睛。
這裡，有茶樓。
天井的四合院結構，把古老搬進現代。
院裡一棵幾百年的金桂，不張揚，卻自蘊非凡的氣度。
若逢秋日，花開燦爛，花落簌簌，積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層，像金黃的雪。
這裡有書齋。
這裡有溫泉。
這裡有恆溫酒窖。
這裡也有兒童館。
這裡，用悠閒化解忙碌，用古樸點綴尊貴。
是一個真正的讓業主們覺得南山別墅物有所值的地方。
不是廣告！
幾十年的時間下來，這裡，早已不需要廣告。
它愁的，不是有別墅賣不出去，恰恰相反，是所有的別墅都賣出去了，然後，一些早期的業主，與中後期特別是後期的業主，在身家上並不匹配。
當然，這只是小問題。
若事事理想，那就不是人間，而是天上了。
雖然小南山在安海內外的一些圈子裡號稱「半個天上」。
這一日。
雲頂天宮，四合院茶樓。
三樓。
一支線香，被放入典雅的獸形香爐中點燃。
這是一隻仿古的狻猊，雖然說是仿古，但也已經有著幾百年的歷史。
青銅質地，歲月賦予它應有的鏽跡和沉澱，經常的使用和摩挲又讓它通體溫潤。
這隻香爐，其實更多時候並不是作為香插使用，而是作為熏蒸爐，隔火薰蒸著一些名貴的香料。
那些香料，一次使用，動輒以數萬、數十萬計。
此刻，插上一支看起來這麼平平無奇的線香來點燃，有點像是用九州鼎來喝一杯八寶粥，還是超市裡的罐裝品。
煙氣從狻猊微張的口中吐出，先是凝成一線，繼而散開，如霧如縷，在午後的光線里緩緩升騰、盤旋，最後化入空氣中，無跡可尋。
也就在這個過程中，線香所帶來的香氣，一點點地擴散到整個茶間。
茶樓里原本的交談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不聞。
三樓的這一間雅室並不大，居中設了四席。此刻在座的，俱是南山別墅的業主。
徐觀山，茶樓的掌管者，六十出頭，身形清癯。
據說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安海CBD某棟大廈的業主，不過只是據說，外人不知究竟。
這線香並不是他帶來的。
作為長久與茶香、檀香、沉香等打交道的人，徐觀山的嗅覺比常人敏銳很多。
不管是燜香，還是燃香，不管是明火，還是薰蒸，他幾乎都能閉著眼說出那香的成分，甚至是產地、年份等。
這是天賦。
也是經驗。
更是金錢和時間堆積出的一般人難以望想的積累。
然後這些揉合到一起，形成一種如同智者般的洞徹和遊刃有餘。
但此刻，徐觀山卻感到一種久違的陌生。
這香的層次太怪了。
不是怪在複雜，而是怪在—明明非常簡單，卻層層不盡。
暖香，涼香。
暖香是麥香，作為開場。
涼香是茉莉，作為中繼。
每一味都清晰可辨，毫不遮掩。
但清晰不等於淺白。
這兩種味道不是疊加，而是生長，像一朵花從含苞到盛放，全程在你眼前展開，你卻說不清它究竟是在哪一刻完成的綻放。
並且，它是在綻放之中，完成的香味轉換！
這是過程。
簡單到極致，沒有半點的花招，卻如光陰的流轉，在你不覺之間，便把一切都換了個遍。
然後是香味。
從一開始，徐觀山就感覺有點不對！
這是麥香嗎？
是！
這是茉莉花香嗎？
是！
所有的感知和認知，都無比明確地告訴徐觀山，這就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不要說品香名家，就是隨便拎幾個小學生過來，也能把這兩種香味說得頭頭是道。
然而，理智，或者說長久品香所蘊養出的精確，卻又告訴徐觀山，這並不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麥香和茉莉花香，不是這樣的香！
矛盾嗎？
不。
也許，需要說得詳細點。
聞到這香時，幾乎人人都能說出，這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但如果，真的把那兩種香同時拿到這裡來，就會發現，它們，並不一樣。
不是大同小異的問題。
而根本就是，小同大異！
甚至，兩者之間，只有一絲半縷的「同」。
就是那一絲半縷的同，讓人產生錯覺，讓人以為這香是麥香和茉莉花香。
這是嗅覺和感覺上的極大欺騙。
事實，不是這樣的！
徐觀山心中震撼。
他從來都沒有聞過這樣的香味！
但這震撼，只是開場。
微不足道的一個小開場。
在茉莉花香味（徐觀山鑑定為高度疑似卻不是）的行進中徐觀山想起了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事、三十年前的事、四十年前的事、五十年前的事————
一直到他五歲那年，父親帶著他去田野中找野艾，然後母親用野艾煮水給他洗澡。
也許，那是生命中最早的關於「草木之香」的記憶？
就是那絲記憶，導致他半生痴迷於香道？
徐觀山心中豈止是震撼，是心潮起伏，掀起幾百米之高巨浪的那種起伏！
他見識過能讓人心神沉靜的香。
他見識過能助人安眠的香。
他也見識過能讓人思緒在放鬆中不知不覺有所發散的香。
但這香是什麼？
是催眠了他然後提取了他腦海里所有的記憶？
包括很多他自己早已忘卻的那些！
麥香？
茉莉花香？
徐觀山心中冷笑。
不是冷笑這香，是冷笑他自己。
你是怎麼把這種古怪到不可思議的香，先入為主地認為是麥香和茉莉花香的？
徐觀山抬眼望向對面，神色複雜。
這香，就是對面帶來的，她是從哪裡得來的這香？
顛覆了他關於香的所有的認知！
也讓他半輩子的愛好和積累，變得無比地淺薄和可笑。
徐觀山想起十好幾年之前，就打算寫一本《名香譜》，並把「天下十大名香」，作為
這本香譜的絕對支柱和招牌。
十幾年過去了，香譜完成了大半。
卻還存在一些疑難。
「天下十大名香」，有六種已經確定。
有兩種基本確定。
還有其它數種，競爭著剩下的席位，只是各有優缺點，難分高下，很難真正毫無異議地確定下來。
對此，徐觀山倒也不急。
還有時間。
可以慢慢來。
也必須慢慢來。
只要在他離世前，把這部完稿就可以了。
那必將是他可以傳世的東西。
也是他徐觀山這一生最大的價值所在。
香道也是道，憑藉這本《名香譜》，他將是永遠綿延向後世的傳道者。
但現在，聞了這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所謂的「天下十大名香」，變得無比地單薄和蒼白。
而一直讓他左右為難、反覆思慮、來回糾纏的問題，也變得非常地荒唐和可笑。
什麼天下十大名香，在這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線香面前，刻薄點說，不過就是一堆垃圾。
一堆垃圾，有什麼好排序的？
不止是排序，他甚至為那堆垃圾的入選，耗費了漫長的光陰和心血！
而那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廢墟。
徐觀山有站在廢墟上，面對日落斜陽的感覺。
此時此刻，徐觀山有一種此生未了、此命已休的悲愴。
但這香，這持續行進著的香，卻又撫慰著他，讓他悲也悲不起來、愴也愴不起來。
於是，徐觀山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一抹詭異的笑。
他想殺了他自己！
狗屁的香道！
這一刻，徐觀山腦海里翻騰著不知道從網絡上哪裡看到的話：「錯把陳醋當成墨，寫盡半生都是酸。」
香味依然在繼續，那支疑似茉莉的花朵，不知不覺地，又幻化為了另外一種形態。
是竹葉？
是雪花？
甚至，是黃瓜花？
徐觀山也說不清楚。
他只是又一次冷笑。
那該死的誤導和錯位，又一次出來矇騙他的嗅覺和感知了！
儘管如此，在那夾雜著熟悉與不熟悉的淡淡的香味之中，徐觀山卻感覺自己的精神無比地清爽，注意力也是無比地集中。
也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徐觀山最終確定他此時聞著的，包括他剛才聞著的，不是「味道」，而是「感覺」！
不是實體，而是虛幻！
是一種嗅覺和感知層面上的「海市蜃樓」！
至此，徐觀山豁然開朗！
他的香道，沒有垮！
這香，根本不是香道所能容納，也根本不應該被歸入香道！
它是另外一個領域或者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徐觀山非常確定！
可以用他的生命來作為賭注！
不止如此，在這海市蜃樓的虛幻之香的引導之下，「天下十大名香」，未曾確定的那幾席，已然全部確定！
就連之前確定的那幾席，徐觀山也俱都有了新的甚至是全新的理解！
只是，十大，變成了九大。
九大，足矣！
剩下的那一個名額，留給後世的好事者，來置喙，來定奪。
但不論如何置喙定奪，也都將是狗尾續貂，畫蛇添足。
因為，他列出來的九大，已經在現實和邏輯的雙重架構之中，形成了理論上的自洽。
《名香譜》，成！
徐觀山同樣非常確定，此書，必將傳諸後世！
他的徐觀山之名，當位列不朽！
名香譜成，香道則當棄。
因為徐觀山發現，汲汲了半生的香道，在這支蜃香面前，已經沒有了再繼續下去的意義。
《名香譜》，是對這半生的愛好和追求，一個完整的交待。
而自此之後，他將追隨這支線香而去。
去找尋，那隱藏在海市蜃樓和虛幻引導之間的秘密！
時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滑移。
直到狻猊口中，最後的一縷煙氣，也都已經消散了有五六分鐘之久。
北座的徐觀山，東座的周慕賢，西座的俞鴻聲，在徹底地回過神來之後，俱都把目光投向了南座的莊晚亭。
「晚亭，此香何來？」
俞鴻聲第一個出聲，代替其他兩人，問出了三人都想知道也都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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