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玄音清辯，玉山自賞
第392章 玄音清辯，玉山自賞
北面玄壁，顧惟清提劍而立，食指輕叩劍鏢，不疾不徐。
前方數十丈外，懸空站著一名銀甲禁軍，身後一字排開七名烏甲大妖。
那銀甲禁軍背負雙手，赤目沉著，面容硬朗，其鬚髮皆白，梳理得整整齊齊，以一道烏金環束在腦後。
一對獠牙長而曲折，自唇邊斜斜探出，色如凝脂，潔白溫潤。
七名烏甲大妖身姿挺拔，面容整肅，雖也惡相畢露，卻無凶戾之氣，凝著一股軍伍雄威。
這份氣度，在雍和妖部中著實少見。
餘年屈膝下蹲，張望了一陣，嘖了嘖嘴，道：「這幫妖物要是張牙舞爪、亂吼亂叫，我還真不帶怕的。偏偏這副有模有樣的架勢，讓我心裡有點發怵。」
顧惟清淡聲道：「萬靈稟氣而生，情性各自有體。人有正邪，妖有清濁，豈能以一族一屬論之？妖而有度，亦是君子；人若無禮，不過衣冠禽獸耳。」
餘年點頭道：「顧兄說的是。」
他望著高天之上那尊魔相，小聲嘀咕道：「咱們壇主威嚴端肅，正氣凜然，以護佑人道為平生己任。久而久之，小弟都險些忘了，他老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魔修。」
「聽外面傳言，南國與東海那邊，魔門不停生事，攪得烏煙瘴氣。西土乃魔宗大本營，更是赤地萬里，邪魔橫行，猶如人間煉獄。同是魔修，這人與人的差距，怎麼這般大呢！」
顧惟清道：「善惡之辨，在心不在術。心正則術正，心邪則法邪。壇主身行魔道，心懷仁念，以霸道之法護持蒼生，實乃賢德之士。」
餘年連聲附和：「是極是極！術法是丹爐，心性為藥材。心正則靈丹自成，心邪則毒藥穿腸。
7
一番閒談過後，餘年心裡終究不甚踏實，又抬頭望向高天。
那五名禁軍撞入魔相之後，其內隆隆震響不絕於耳，顯然斗得激烈非常。
可眼下，魔相已沉寂許久，一動不動，也不知裡頭究竟如何了。
若壇主勝出，挾此餘威，說不定能嚇退強敵；若禁軍勝出，法壇危矣。
餘年望向外間，圍得鐵桶也似，自己這兩條腿，縱是跑斷了，也逃不出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顧惟清。
一襲銀衫輕拂，衣袂翻卷卻不顯凌亂，神色洒然從容。
大敵當前，生死難料，顧兄還能保持這般風儀，餘年心中不禁暗贊一聲。
可轉念一想，顧惟清的劍遁之術絕倫超群，連壇主都自嘆不如，即便禁軍齊齊出手，怕也攔不住他。
既有退路，自然從從容容。
餘年嘆息一聲，自己也該尋一門保命之術了。
劍遁自是不指望，既無那個天分，強煉也是白搭。
待到休沐之日，得去善德堂逛逛，淘換一件守御法寶，稍作祭煉便能派上用場，可謂立竿見影。
此念方起，他又發起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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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攢的家底，全砸進了丹方與寶藥裡頭，實在囊中羞澀。
先前費盡心血布置陷阱，本想立個大功，在壇主面前露一回臉，誰料被那團煞雲直接搗毀，寸功未建不說，白白浪費了一堆珍貴藥材。
餘年苦思出路，腦海中靈光乍現，抬頭望天。
那魔相闔目不動，凶威猶自滔天。
他摸著下巴，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只是此事急不得，先渡過眼前難關再說。
餘年正自盤算，忽覺身旁衣擺輕動，抬眼一看，顧惟清舉步前行，銀衫被朔風拂起一角。
他微微一愣，問道：「顧兄，你幹嘛去？」
顧惟清望著那八名大妖，道：「壇主奮力應敵，我輩豈可閒坐？我去會會這群王族禁軍。」
餘年騰地站起身，急道：「哎呦！我的顧兄！那些烏甲大妖，任挑出一個都不好對付，那銀甲禁軍更能匹敵金丹修士。咱們何必冒這個險？等壇主決出勝負，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顧惟清道：「大丈夫立身立世，焉能事事假手於人？」
語聲從容，自有凜然之氣。
餘年還待再勸，眼前銀光一閃，顧惟清已自原地消失，唯余幾點幽藍瑩光，明滅飄散。
白髮禁軍全神貫注地盯著北面玄壁，目光牢牢鎖在黎承安身上。
這道人氣機算不上雄渾，卻沉凝堅實，如老樹盤根，無可撼動。
其身外六根玄樁緩緩旋轉，玄樁上隱現山川地陸、風雨雷電。
白髮禁軍心中暗忖，這玄樁內蘊山河之勢，雄偉壯闊，當是一件攻守兼備的上品法寶。
稍後與其交手，須得穩紮穩打，徐徐圖之，不可急於求成。
正思謀破敵之策，眼角余光中，忽有流光一閃。
下一瞬，一道銀白身影已落在身前十丈處，衣袂猶在風中輕揚。
白髮禁軍瞳孔驟縮，幾疑自己看花了眼。
北面玄壁上，除黎承安外，尚有四名築基修士，他方才一眼掃過，並未太過留意。
豈料這銀衫修士遁法竟高明如斯，瞬移而至，幾可比擬大尊的「詭步」。
若此人修為再高一層，趁他不備，施以突襲，今日定要吃個大虧。
白髮禁軍驚異難言，細細打量著眼前之人。
七名烏甲大妖更是如臨大敵，周身凝起赤紅罡煞，將周遭風雪盡數灼化。
顧惟清持劍行了一禮，道：「貴部可是平岳大尊麾下？」
來人禮數周全，白髮禁軍也不願失了氣度，雙掌合十，回了一禮，聲音沉厚：「正是。某乃忌赦軍大千長，歲厭金。」
「天垣法壇北護法，顧惟清。」
歲厭金赤目微凝，緩緩道：「閣下此來，所為何事？」
顧惟清未答，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簽，往前輕輕一遞。
令簽脫手，徐徐飄去。
歲厭金不疑有他，伸手接過，垂目看了一眼，隨手遞向身後。
一名烏甲大妖上前接過令簽，低頭一看，面色陡變。
他猛地抬起頭，怒視顧惟清，一字一頓道：「原來囚敖死在你的手裡！」
顧惟清淡聲道：「囚敖犯人道疆土，戮無辜之民，罪大惡極，與其部眾皆已伏法受誅。」
那大妖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又問道：「賁忌與泉生，也是死於你手？」
「正是。」
大妖怒極反笑，渾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咬牙切齒道：「既如此，納命來吧！」
他暴喝一聲：「崩山！」
剎那間，脊背高高隆起，四肢筋肉債張，身形暴漲至兩丈有餘，渾身裹挾赤紅煞氣。
他重重踏前一步，腳落之處氣浪掀天，狂風倒卷，身邊眾妖被震得身形搖晃，紛紛後退。
歲厭金身如山嶽，紋絲未動。
他舉起一手，擋在那大妖身前，沉聲道：「禍斗，住手。戰陣之上，生死有命。囚敖死於敵手，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誰。」
禍斗怒目而視，吼道：「眼下就是戰陣！我要將此人剝皮拆骨，為囚敖報仇！」
歲厭金側目看他，赤眸沉靜，聲音微寒：「萬夫長號令如山，抗命是何後果，你心裡清楚。」
禍斗渾身一僵，劇烈喘著粗氣，未敢再向前一步，卻也不肯就此收勢，仍維持著那兩丈巨軀。
他雙拳緊握，立在原地，死死瞪著顧惟清，目眥欲裂。
歲厭金轉向顧惟清，神色平靜，問道：「囚敖屍骨何在？」
顧惟清微微側身，道：「就在玄壁之下。」
禍斗轉頭望去。
玄壁之下，累累白骨堆疊層積，大多經年累月，已風化鬆脆。
朔風捲地而過，一層層骨粉被揚上高空，消散於天地之間。
禍斗不禁怒火中燒，恨不得立時將顧惟清生吞活剝。
歲厭金雙目微垂，道：「待法壇歸於我手，自會好生安葬骸骨，以悼祭英魂。」
顧惟清淡淡一笑，道：「貴部入寇天垣法壇，可是為那件傳聞而來？」
歲厭金微微昂頭：「閣下所指，可是哀勞氏散布的謠言？」
顧惟清唇角微揚，瞭然一笑。
歲厭金沉聲道：「哀勞氏所言是真是假，我忌赦軍並不在意。封王遺骨也好，上古至寶也罷，皆無礙我部將這法壇夷為平地。」
顧惟清朗聲道：「天垣法壇佇立千年，風霜不改，劫火不滅。貴部今日撞上來，只會頭破血流。」
他輕推劍鏢，靈夏儀劍出鞘寸許：「既然開口閉口要夷為平地，為何還不動手？」
歲厭金沉默以對。
禍斗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踏前一步，戟指顧惟清，聲如炸雷：「你們這些修士，嘴裡冠冕堂皇，暗地裡陰謀鬼祟！法壇里封著什麼邪祟，自己心裡清楚！」
「我忌赦軍不稀罕這破地方，待宰了天上那隻魔頭，再將你剝皮抽筋，直接砸爛這鬼地方，一磚一瓦都不會剩下！」
這番話並非單純的咒罵發泄。
天垣法壇封藏至寶之事，自千年前便已流傳荒原，而此地的邪門，更是有目共睹。
這法壇立在四象大陣之前，曾被南下大軍多次攻破。
最近一次，是兩百年前，伏淵大尊親率禁軍，與戍守此地的元嬰修士血戰一場。
那一戰，伏淵大尊雖勝，卻是慘勝，麾下禁軍盡沒，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伏淵大尊踏遍了法壇每一寸土地，搜遍了每一間殿宇，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卻一無所獲。
他站在三寶殿前，看著滿地禁軍屍骸，怒不可遏，當即施展赤殃天火，將天垣法壇燒成了一片白地。
誰料次日，天垣法壇竟自行恢復原貌。
磚瓦依舊，殿宇如故。
伏淵大尊失魂落魄地佇立庭中，雙目空洞，隨即鬼使神差，再度踏入三寶殿。
自此，他再未出來。
流言由是愈演愈烈，愈傳愈邪。
自那以後，諸部大軍路過天垣法壇時，能避則避，只當不見，反正此地與四象大陣毫無瓜葛。
此番進軍至此，兩位萬夫長就攻奪天垣法壇一事爭執不下，最終議定分出一旅，嘗試奪占。
顧惟清看著暴怒如狂的禍斗，不急不緩地道：「說來道去，還是心虛膽怯。堂堂忌赦禁軍，只等著同袍搏命，自己坐享其成，真是好算計。」
禍斗怒不可遏，厲聲喝道：「混帳！若非萬夫長擔心法壇有詐，我早已衝進去，將你扒皮拆骨，碾成肉泥！」
顧惟清悠然言道：「此刻我身在法壇之外，四野空曠，既無陣法，亦無伏兵。若連這等場合都不敢動手，要你何用？不如早日迴轉王城，去門口站崗放哨，倒也清閒自在，免得在外面丟人現眼。」
禍斗被這番話說得暴跳如雷，一張青面漲成了紫黑，卻礙於軍令在身，不敢真箇動手。
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猛地捶打自己胸口，砰砰之聲如擂戰鼓，口中哇哇大叫，狀若瘋魔。
歲厭金神色如常，問道：「閣下意欲何為？」
顧惟清回道：「無他。本護法守土有責，賊寇犯境，自當驅之。」
「好膽！」歲厭金雙眉一豎，沉聲喝道，「若非你依禮來見，某動動手指，便可取你性命！」
顧惟清道：「我曾在寒寂淵，領教過數位龍驤禁軍的高明，卻不知忌赦禁軍比之如何？」
歲厭金神色微凝。
龍驤禁軍的名頭，他自然知曉，那是都羅王麾下親衛，驍勇善戰，絕非易與之輩。
可他並未懷疑顧惟清在說大話。
只憑方才那手堪比「詭步」的瞬移之術，逃出龍驤禁軍之追捕，當非難事。
禍斗卻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誰沒一兩手壓箱底的保命本事？會幾招障眼法，就以為能橫行無忌了？如你這般只有一技之長，其餘本事稀鬆平常的修士，我見得多了。」
他狠狠一瞪眼，凶光畢露，語氣森森：「只要被我一拳砸中，管教你形神俱滅！」
歲厭金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囚敖乃禍斗胞弟。殺親之仇，不共戴天。閣下可願與禍斗公平一戰？」
禍斗一聽，心中暗贊大千長足智多謀。
為私仇而斗，便不算違抗萬夫長的軍令。
而大千長特意點出「公平一戰」四字，更是妙極。
修士自詡正道，極重顏面，此言最能卸下對方心防。
他並無把握破解顧惟清的瞬移之術，但只要對方應下此諾，即便不會完全放鬆警惕，也定然會鬆懈幾分。
只要其人露出一絲破綻，他便會與同袍群起而攻之！
縱然顧惟清再施展那詭譎遁術，還有大千長在側虎視耽耽。
戰陣之上，你死我活，哪有什麼公平可言，唯有不擇手段爭奪勝機。
大千長歲厭金，更是此道高手。
他那翩翩風度或許是真，但用在交涉之上，便是極佳迷惑手段。
尤其這些修士，最吃這一套，見你彬彬有禮，就以為你是正人君子。
此為兵不厭詐。
禍斗生怕顧惟清不允，便裝出一副傲氣沖天的模樣，嗤笑道：「就這小白臉，臉皮比雪還白，能有什麼真本事？」
「不過是仗著跑路逃命有一手，真刀真槍碰一碰，怕是手軟腳軟，連劍都握不穩。依我看，還是趕緊滾回法壇里去，等著給天上那老魔頭收屍吧！」
歲厭金眉頭一皺，呵斥道：「禍斗，不可無禮。」
隨即轉向顧惟清，神色鄭重：「閣下氣度不凡，遁法更是出神入化，足見道行深厚。以閣下的本事，莫非還怕與他單打獨鬥不成？」
歲厭金十分忌憚顧惟清的瞬移之術，稍後亂戰一起，未必能將其人留下。
此人眼下還造不成什麼威脅，可待晉入金丹之境，再學得一二殺伐之術，不知將有多少大妖喪命其手。
他必除之而後快！
眾妖虎視眈眈，七八雙猩紅眼珠盯著顧惟清，等他決斷。
顧惟清緩緩搖了搖頭。
禍斗面色一沉。
他悄悄對左右使了個眼色，眾妖心領神會，暗暗運轉內丹，周身精煞緩緩提聚，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一齊發難。
歲厭金神色一冷：「閣下若不願單打獨鬥，便請回吧，稍後自可堂堂正正一戰。」
說話間，負在身後的雙手屈作爪形，十指指尖烏光流轉。
這一擊，未必能斃殺顧惟清，但也只能勉力一試。
顧惟清右手搭上劍柄，目光緩緩掃過眾妖。
他展顏一笑，笑意清朗如月，語氣卻凌厲似霜：「單打獨鬥？大千長說笑了。我並無閒暇與貴部遊戲，諸位若不怕死，儘管一起上。」
話音未落，長劍錚然出鞘。
一道清光自劍身猛然綻放，湛湛如秋水橫空，剎那間，方圓數十丈內被映得通透雪亮。
眾妖被劍光一照，皆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北面玄壁，顧惟清提劍而立，食指輕叩劍鏢，不疾不徐。
前方數十丈外，懸空站著一名銀甲禁軍，身後一字排開七名烏甲大妖。
那銀甲禁軍背負雙手，赤目沉著，面容硬朗，其鬚髮皆白，梳理得整整齊齊，以一道烏金環束在腦後。
一對獠牙長而曲折，自唇邊斜斜探出，色如凝脂，潔白溫潤。
七名烏甲大妖身姿挺拔，面容整肅，雖也惡相畢露，卻無凶戾之氣，凝著一股軍伍雄威。
這份氣度，在雍和妖部中著實少見。
餘年屈膝下蹲，張望了一陣，嘖了嘖嘴，道：「這幫妖物要是張牙舞爪、亂吼亂叫，我還真不帶怕的。偏偏這副有模有樣的架勢，讓我心裡有點發怵。」
顧惟清淡聲道：「萬靈稟氣而生，情性各自有體。人有正邪，妖有清濁，豈能以一族一屬論之？妖而有度，亦是君子；人若無禮，不過衣冠禽獸耳。」
餘年點頭道：「顧兄說的是。」
他望著高天之上那尊魔相，小聲嘀咕道：「咱們壇主威嚴端肅，正氣凜然，以護佑人道為平生己任。久而久之，小弟都險些忘了，他老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魔修。」
「聽外面傳言，南國與東海那邊，魔門不停生事，攪得烏煙瘴氣。西土乃魔宗大本營，更是赤地萬里，邪魔橫行，猶如人間煉獄。同是魔修，這人與人的差距，怎麼這般大呢！」
顧惟清道：「善惡之辨，在心不在術。心正則術正，心邪則法邪。壇主身行魔道，心懷仁念，以霸道之法護持蒼生，實乃賢德之士。」
餘年連聲附和：「是極是極！術法是丹爐，心性為藥材。心正則靈丹自成，心邪則毒藥穿腸。
7
一番閒談過後，餘年心裡終究不甚踏實，又抬頭望向高天。
那五名禁軍撞入魔相之後，其內隆隆震響不絕於耳，顯然斗得激烈非常。
可眼下，魔相已沉寂許久，一動不動，也不知裡頭究竟如何了。
若壇主勝出，挾此餘威，說不定能嚇退強敵；若禁軍勝出，法壇危矣。
餘年望向外間，圍得鐵桶也似，自己這兩條腿，縱是跑斷了，也逃不出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顧惟清。
一襲銀衫輕拂，衣袂翻卷卻不顯凌亂，神色洒然從容。
大敵當前，生死難料，顧兄還能保持這般風儀，餘年心中不禁暗贊一聲。
可轉念一想，顧惟清的劍遁之術絕倫超群，連壇主都自嘆不如，即便禁軍齊齊出手，怕也攔不住他。
既有退路，自然從從容容。
餘年嘆息一聲，自己也該尋一門保命之術了。
劍遁自是不指望，既無那個天分，強煉也是白搭。
待到休沐之日，得去善德堂逛逛，淘換一件守御法寶，稍作祭煉便能派上用場，可謂立竿見影。
此念方起，他又發起愁來。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這些年攢的家底，全砸進了丹方與寶藥裡頭，實在囊中羞澀。
先前費盡心血布置陷阱，本想立個大功，在壇主面前露一回臉，誰料被那團煞雲直接搗毀，寸功未建不說，白白浪費了一堆珍貴藥材。
餘年苦思出路，腦海中靈光乍現，抬頭望天。
那魔相闔目不動，凶威猶自滔天。
他摸著下巴，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只是此事急不得，先渡過眼前難關再說。
餘年正自盤算，忽覺身旁衣擺輕動，抬眼一看，顧惟清舉步前行，銀衫被朔風拂起一角。
他微微一愣，問道：「顧兄，你幹嘛去？」
顧惟清望著那八名大妖，道：「壇主奮力應敵，我輩豈可閒坐？我去會會這群王族禁軍。」
餘年騰地站起身，急道：「哎呦！我的顧兄！那些烏甲大妖，任挑出一個都不好對付，那銀甲禁軍更能匹敵金丹修士。咱們何必冒這個險？等壇主決出勝負，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顧惟清道：「大丈夫立身立世，焉能事事假手於人？」
語聲從容，自有凜然之氣。
餘年還待再勸，眼前銀光一閃，顧惟清已自原地消失，唯余幾點幽藍瑩光，明滅飄散。
白髮禁軍全神貫注地盯著北面玄壁，目光牢牢鎖在黎承安身上。
這道人氣機算不上雄渾，卻沉凝堅實，如老樹盤根，無可撼動。
其身外六根玄樁緩緩旋轉，玄樁上隱現山川地陸、風雨雷電。
白髮禁軍心中暗忖，這玄樁內蘊山河之勢，雄偉壯闊，當是一件攻守兼備的上品法寶。
稍後與其交手，須得穩紮穩打，徐徐圖之，不可急於求成。
正思謀破敵之策，眼角余光中，忽有流光一閃。
下一瞬，一道銀白身影已落在身前十丈處，衣袂猶在風中輕揚。
白髮禁軍瞳孔驟縮，幾疑自己看花了眼。
北面玄壁上，除黎承安外，尚有四名築基修士，他方才一眼掃過，並未太過留意。
豈料這銀衫修士遁法竟高明如斯，瞬移而至，幾可比擬大尊的「詭步」。
若此人修為再高一層，趁他不備，施以突襲，今日定要吃個大虧。
白髮禁軍驚異難言，細細打量著眼前之人。
七名烏甲大妖更是如臨大敵，周身凝起赤紅罡煞，將周遭風雪盡數灼化。
顧惟清持劍行了一禮，道：「貴部可是平岳大尊麾下？」
來人禮數周全，白髮禁軍也不願失了氣度，雙掌合十，回了一禮，聲音沉厚：「正是。某乃忌赦軍大千長，歲厭金。」
「天垣法壇北護法，顧惟清。」
歲厭金赤目微凝，緩緩道：「閣下此來，所為何事？」
顧惟清未答，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簽，往前輕輕一遞。
令簽脫手，徐徐飄去。
歲厭金不疑有他，伸手接過，垂目看了一眼，隨手遞向身後。
一名烏甲大妖上前接過令簽，低頭一看，面色陡變。
他猛地抬起頭，怒視顧惟清，一字一頓道：「原來囚敖死在你的手裡！」
顧惟清淡聲道：「囚敖犯人道疆土，戮無辜之民，罪大惡極，與其部眾皆已伏法受誅。」
那大妖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又問道：「賁忌與泉生，也是死於你手？」
「正是。」
大妖怒極反笑，渾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咬牙切齒道：「既如此，納命來吧！」
他暴喝一聲：「崩山！」
剎那間，脊背高高隆起，四肢筋肉債張，身形暴漲至兩丈有餘，渾身裹挾赤紅煞氣。
他重重踏前一步，腳落之處氣浪掀天，狂風倒卷，身邊眾妖被震得身形搖晃，紛紛後退。
歲厭金身如山嶽，紋絲未動。
他舉起一手，擋在那大妖身前，沉聲道：「禍斗，住手。戰陣之上，生死有命。囚敖死於敵手，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誰。」
禍斗怒目而視，吼道：「眼下就是戰陣！我要將此人剝皮拆骨，為囚敖報仇！」
歲厭金側目看他，赤眸沉靜，聲音微寒：「萬夫長號令如山，抗命是何後果，你心裡清楚。」
禍斗渾身一僵，劇烈喘著粗氣，未敢再向前一步，卻也不肯就此收勢，仍維持著那兩丈巨軀。
他雙拳緊握，立在原地，死死瞪著顧惟清，目眥欲裂。
歲厭金轉向顧惟清，神色平靜，問道：「囚敖屍骨何在？」
顧惟清微微側身，道：「就在玄壁之下。」
禍斗轉頭望去。
玄壁之下，累累白骨堆疊層積，大多經年累月，已風化鬆脆。
朔風捲地而過，一層層骨粉被揚上高空，消散於天地之間。
禍斗不禁怒火中燒，恨不得立時將顧惟清生吞活剝。
歲厭金雙目微垂，道：「待法壇歸於我手，自會好生安葬骸骨，以悼祭英魂。」
顧惟清淡淡一笑，道：「貴部入寇天垣法壇，可是為那件傳聞而來？」
歲厭金微微昂頭：「閣下所指，可是哀勞氏散布的謠言？」
顧惟清唇角微揚，瞭然一笑。
歲厭金沉聲道：「哀勞氏所言是真是假，我忌赦軍並不在意。封王遺骨也好，上古至寶也罷，皆無礙我部將這法壇夷為平地。」
顧惟清朗聲道：「天垣法壇佇立千年，風霜不改，劫火不滅。貴部今日撞上來，只會頭破血流。」
他輕推劍鏢，靈夏儀劍出鞘寸許：「既然開口閉口要夷為平地，為何還不動手？」
歲厭金沉默以對。
禍斗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踏前一步，戟指顧惟清，聲如炸雷：「你們這些修士，嘴裡冠冕堂皇，暗地裡陰謀鬼祟！法壇里封著什麼邪祟，自己心裡清楚！」
「我忌赦軍不稀罕這破地方，待宰了天上那隻魔頭，再將你剝皮抽筋，直接砸爛這鬼地方，一磚一瓦都不會剩下！」
這番話並非單純的咒罵發泄。
天垣法壇封藏至寶之事，自千年前便已流傳荒原，而此地的邪門，更是有目共睹。
這法壇立在四象大陣之前，曾被南下大軍多次攻破。
最近一次，是兩百年前，伏淵大尊親率禁軍，與戍守此地的元嬰修士血戰一場。
那一戰，伏淵大尊雖勝，卻是慘勝，麾下禁軍盡沒，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伏淵大尊踏遍了法壇每一寸土地，搜遍了每一間殿宇，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卻一無所獲。
他站在三寶殿前，看著滿地禁軍屍骸，怒不可遏，當即施展赤殃天火，將天垣法壇燒成了一片白地。
誰料次日，天垣法壇竟自行恢復原貌。
磚瓦依舊，殿宇如故。
伏淵大尊失魂落魄地佇立庭中，雙目空洞，隨即鬼使神差，再度踏入三寶殿。
自此，他再未出來。
流言由是愈演愈烈，愈傳愈邪。
自那以後，諸部大軍路過天垣法壇時，能避則避，只當不見，反正此地與四象大陣毫無瓜葛。
此番進軍至此，兩位萬夫長就攻奪天垣法壇一事爭執不下，最終議定分出一旅，嘗試奪占。
顧惟清看著暴怒如狂的禍斗，不急不緩地道：「說來道去，還是心虛膽怯。堂堂忌赦禁軍，只等著同袍搏命，自己坐享其成，真是好算計。」
禍斗怒不可遏，厲聲喝道：「混帳！若非萬夫長擔心法壇有詐，我早已衝進去，將你扒皮拆骨，碾成肉泥！」
顧惟清悠然言道：「此刻我身在法壇之外，四野空曠，既無陣法，亦無伏兵。若連這等場合都不敢動手，要你何用？不如早日迴轉王城，去門口站崗放哨，倒也清閒自在，免得在外面丟人現眼。」
禍斗被這番話說得暴跳如雷，一張青面漲成了紫黑，卻礙於軍令在身，不敢真箇動手。
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猛地捶打自己胸口，砰砰之聲如擂戰鼓，口中哇哇大叫，狀若瘋魔。
歲厭金神色如常，問道：「閣下意欲何為？」
顧惟清回道：「無他。本護法守土有責，賊寇犯境，自當驅之。」
「好膽！」歲厭金雙眉一豎，沉聲喝道，「若非你依禮來見，某動動手指，便可取你性命！」
顧惟清道：「我曾在寒寂淵，領教過數位龍驤禁軍的高明，卻不知忌赦禁軍比之如何？」
歲厭金神色微凝。
龍驤禁軍的名頭，他自然知曉，那是都羅王麾下親衛，驍勇善戰，絕非易與之輩。
可他並未懷疑顧惟清在說大話。
只憑方才那手堪比「詭步」的瞬移之術，逃出龍驤禁軍之追捕，當非難事。
禍斗卻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誰沒一兩手壓箱底的保命本事？會幾招障眼法，就以為能橫行無忌了？如你這般只有一技之長，其餘本事稀鬆平常的修士，我見得多了。」
他狠狠一瞪眼，凶光畢露，語氣森森：「只要被我一拳砸中，管教你形神俱滅！」
歲厭金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囚敖乃禍斗胞弟。殺親之仇，不共戴天。閣下可願與禍斗公平一戰？」
禍斗一聽，心中暗贊大千長足智多謀。
為私仇而斗，便不算違抗萬夫長的軍令。
而大千長特意點出「公平一戰」四字，更是妙極。
修士自詡正道，極重顏面，此言最能卸下對方心防。
他並無把握破解顧惟清的瞬移之術，但只要對方應下此諾，即便不會完全放鬆警惕，也定然會鬆懈幾分。
只要其人露出一絲破綻，他便會與同袍群起而攻之！
縱然顧惟清再施展那詭譎遁術，還有大千長在側虎視耽耽。
戰陣之上，你死我活，哪有什麼公平可言，唯有不擇手段爭奪勝機。
大千長歲厭金，更是此道高手。
他那翩翩風度或許是真，但用在交涉之上，便是極佳迷惑手段。
尤其這些修士，最吃這一套，見你彬彬有禮，就以為你是正人君子。
此為兵不厭詐。
禍斗生怕顧惟清不允，便裝出一副傲氣沖天的模樣，嗤笑道：「就這小白臉，臉皮比雪還白，能有什麼真本事？」
「不過是仗著跑路逃命有一手，真刀真槍碰一碰，怕是手軟腳軟，連劍都握不穩。依我看，還是趕緊滾回法壇里去，等著給天上那老魔頭收屍吧！」
歲厭金眉頭一皺，呵斥道：「禍斗，不可無禮。」
隨即轉向顧惟清，神色鄭重：「閣下氣度不凡，遁法更是出神入化，足見道行深厚。以閣下的本事，莫非還怕與他單打獨鬥不成？」
歲厭金十分忌憚顧惟清的瞬移之術，稍後亂戰一起，未必能將其人留下。
此人眼下還造不成什麼威脅，可待晉入金丹之境，再學得一二殺伐之術，不知將有多少大妖喪命其手。
他必除之而後快！
眾妖虎視眈眈，七八雙猩紅眼珠盯著顧惟清，等他決斷。
顧惟清緩緩搖了搖頭。
禍斗面色一沉。
他悄悄對左右使了個眼色，眾妖心領神會，暗暗運轉內丹，周身精煞緩緩提聚，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一齊發難。
歲厭金神色一冷：「閣下若不願單打獨鬥，便請回吧，稍後自可堂堂正正一戰。」
說話間，負在身後的雙手屈作爪形，十指指尖烏光流轉。
這一擊，未必能斃殺顧惟清，但也只能勉力一試。
顧惟清右手搭上劍柄，目光緩緩掃過眾妖。
他展顏一笑，笑意清朗如月，語氣卻凌厲似霜：「單打獨鬥？大千長說笑了。我並無閒暇與貴部遊戲，諸位若不怕死，儘管一起上。」
話音未落，長劍錚然出鞘。
一道清光自劍身猛然綻放，湛湛如秋水橫空，剎那間，方圓數十丈內被映得通透雪亮。
眾妖被劍光一照，皆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